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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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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就这么热起来了。去上课的时候雪梦总是宁愿绕很远的一段路踏着青石板和鹅卵石从树林里穿过而放弃那条近许多却有大片大片明媚阳光的铺着水泥的干道。夏天来得太突然,让人措手不及。一个星期有五晚必须坐在教室里闻那有些刺鼻的蚊香,同时看那些被醺得发晕的蚊子慢慢地铺满地板和桌面。头顶上的风扇一刻不停地呼啦啦地转着。雪梦抬起头来看天花板时总会感觉自己的头脑微微发胀。微微地,却又真实地存在着,一点一点地牵扯着她茫然的双眼,然后泪水缓缓地漫上来,掉下去,落在打开的书本上,一寸一寸地浸润开去。
心里那棵种子缓缓地生长着,没有以疯狂的姿势,却每日每夜都在生长着,每日每夜都往她的心脏增加着重量。她的心就要不堪重负。
高三的师兄师姐们走完人生最重要又最痛苦的三天半后,学校让雪梦她们在半天时间里搬了教室又搬了宿舍。她清楚地记得,那是2004年6月10日的下午,她们在班主任的命令下搬着一摞一摞的书从靠近后山田径场的黄锡华教学楼一楼穿越铺着蓝白相间的瓷砖的内操场然后爬五层楼的楼梯到达综合教学楼的五楼。再然后拖着一地的无力和疲惫回到205收拾好大箱小箱的东西,再或抱或拖地沿着大概45度的坡路来到新公寓的楼下。
阿三阿七和雪梦三人抱着被单枕头什么的呆呆地站在公寓楼下仰望着位于五搂尽头的她们的新宿舍。阳光斜斜地从公寓的楼角照过来。鸟鸣声一阵高过一阵从西边的树林传入耳中。她们望着那高高的宿舍楼忽然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双脚沉重得仿佛灌了铅一样。定定地,就那样傻站着,心里把学校来来回回骂了几百遍。却也只能如此而已。
"傻婆,干什么呢?站这摆街啊?"
三人同时回过头,疲惫的双眼忽然散发出一丝兴奋的光芒,是于平。
阿三上前一步,把怀中的东西塞进了于平的怀里,命令道:“把这些东西搬到508去。”
于平白她一眼,却又乖乖地向楼梯走去。走到楼梯口,又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来对阿七和雪梦说:“你们先等等,我呆会就下来帮你们搬。”他的额上有汗珠滑下,嘴角扬起一个柔和的角度,眼里满含笑意。阿三忽然冲着他的背影大声喊道:“于平你真是一个大好人!”
不一会于平从二楼探下头来,笑着说:“傻瓜啊你们?就不会到人家宿舍里借张椅子什么的,被子抱着不累吗?”
整整两个小时,于平在一楼和五楼之间跑了N次之后终于把她们三人大大小小的东西都搬了上去。当他其实累得不行却故作一脸轻松地出现在公寓楼下她们面前时雪梦笑着递给他一瓶水。
“谢谢你,于平。”
“今天晚上我们请你吃饭吧。”阿三面带微笑,用从未有过的柔和声线说道。
于平还没来得及感动,就听见阿七道:“不过还有一样东西没搬哦,搬完才有得吃……”
于平忽然就被一口水呛住。阿七不得不帮他拍背,一边还不放过损他的机会:“真不知道你妈当初为什么要把你生下来。比猪还笨,连喝水都呛到!”
于平缓过气来,直翻白眼:“人倒霉的时候就这样,穿道袍都会撞鬼,喝白开水都会被呛死。”
等阿七反应过来,于平已笑着跳出好几米远。阿七一边追着于平跑一边喊:“你别跑!拐着弯骂我是吧?追你九条街都不会放过你!”
“七!我知道你喜欢我,可你也用不着大庭广众光天化日之下追着我跑啊!女孩子要含蓄一点才好!”
阿三和雪梦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
阿七不得不停下来,指着尚在得意中的于平道:“好,算你狠!这笔账以后再和你算!女子报仇,十年不晚!你,过来!”
于平笑着走到她面前,以随时开溜的姿势。
“你紧张什么呀?我又不会吃你!三!”
“啊?干嘛?”阿三用一脸无辜的神情望着阿七,不明所以。
“啊什么?还有东西没搬上去呢,不搬完没饭吃!”
“哦。”阿三噼里啪啦地跑到墙角,抱起那盆满江红,又噼里啪啦地跑到于平面前,“喏,给你,我们在这等你。”
哐铛一声,四人同时呆住。花盆摔到地上,花盆里的泥土又压到花上,那株她们用心呵护了两个月的花儿就这样,粉身碎骨。
于平蹲下身去想要挽救什么。
不是不知道这株花在她们心中的位置。他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阿七的后面。不时地听阿七诉说那株花儿的点滴。
“于平,我家的花长了好多新叶子。”
“于平,我家的花开得好漂亮哦!”
“于平,生物老师没有骗我们耶,我们把蛋壳碾成粉末洒在花盆里后小花儿真的越长越漂亮了。”
“于平……”
已经无法挽救什么。他抬起头来看见她们黯然悲伤的脸,心里忽然一阵难过。这些都是怎样的女子,平日里似乎总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此刻却为了一株花如此难过。
他站起身来,不知不觉脸上添了一层忧伤,语气里亦充满了歉疚:“对不起,我……”
站在三个沉默的女子中间,他忽然失去了所有言语。
雪梦先回过神来,扯出一丝微笑道:“别在这傻站着了,拿扫把来扫干净了我们去吃饭吧。”
早已疲惫不堪,雪梦却没有一丝倦意。已熄了灯很久,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无法入睡。于是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手里提着拖鞋打开门往楼顶走去。
夜风竟有点凉。深邃的夜空中繁星点点,只是没有月光。不远处的文化广场上灯火辉煌却又寂静无比。学校围墙外的马路上偶尔有车辆驶过,留下车轮转动的声音。
一个醉酒的人站在空旷寂静的马路中央哭喊。
酒入愁肠,从来都让人失去方向。
雪梦往地板上坐下去时听见两个人的脚步声,是阿三和阿七。
“你们也睡不着啊?”
“嗯。”阿三和阿七走到雪梦旁边坐下,用双手支在膝盖上,托着下巴。
夜深。人静。
晚修的时候雪梦不厌其烦地用一张又一张的试卷叠着纸飞机。然后从五楼高的窗口放手,看它们在夜色里以缓慢的速度落到地面上,落入小溪中,落入树林里。
华曼和月月在课间跑到她的座位旁。
“你疯了吗?你知不知道被学校知道后果会有多严重?”华曼快要气结。
“知道啊,把它们捡回来,再就是有一个警告什么的,”雪梦依旧往窗外扔着纸飞机,“你们看,它落到小溪里去了。我用自由落体运动的公式算过,如果我从六十层高的楼顶往下跳的话,可以做6。06秒的自由落体运动。也就是说,我可以享受到6。06秒飞翔的感觉。”
月月睁大了双眼看着兀自往窗外扔着纸飞机的雪梦,张开嘴却说不出话。
华曼抓着雪梦的肩使劲摇着,“你怎么啦?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啊?你怎么可以说这样的话?你这样会伤很多人的心你不知道吗?你……”
雪梦停下来,缓缓地转过脸,牵起嘴角笑道:“我没事啊。回去上课吧。老师在走廊。”
班主任来讲数学试卷。
同桌兰兰帮她把一张张叠成纸飞机的还没有被扔下去的试卷展平,终于找到老师正在讲的那一张。她不敢置信地睁着眼睛看着试卷上那触目惊心的红色数字:69。试卷的总分是120。她把目光移到雪梦平静的脸上。
雪梦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脸来笑着问她:“怎么了?我脸上有字?”
“不是,你的试卷,”兰兰把试卷平铺到她的桌面上,小心地问道,“怎么会这么差?”
“哦,”雪梦又笑了一笑,“我都不知道。”
感觉到班主任不时递过来的眼神,雪梦立刻坐直了,双眼盯着黑板。但黑板上的板书却渐渐模糊。老师的讲解也渐渐渐渐地在脑子里变成了凌乱词语和汉字数字的组合,失去了所有的意义。
周五下午的劳动课搞清洁。全班分成两组,单双周错开。这一周,雪梦,阿三,阿七还有楚楚都不当值。于是四人丢下课本,把椅子搬到桌面上后便从五楼跑到一楼,然后绕到教学楼后的小溪里去。
前些天被雪梦扔下来的纸飞机已被清理掉。此刻溪水哗哗地流着,清澈见底。
阿三把鞋袜脱掉踩了进去。清凉的溪水漫到她的小腿,像妈妈温柔的抚摩。阿七楚楚雪梦也都脱了鞋袜踩进溪水里去。不知学校领导看见了会作何反应?
“哈!有一只螃蟹呢!”阿三直起腰来,手里举着一只不断地蹬着小腿的小螃蟹。
于是穿上鞋子跑回宿舍。翻箱倒柜地找到一个玻璃瓶子,盛了水,把从小溪里带回来的泥沙石头水草全放了进去。
“从此,这里就是你温暖的小家咯,小螃蟹。”雪梦笑着抚摩着瓶子的外壁,逗着小螃蟹玩。
“我们要给它一个名字。”阿三说。
“好啊。嗯……小安,小安好吗?”雪梦兴奋地说。
“好听。不过,这名字有什么意义啊?”阿七睁这一双大眼睛望着雪梦,一副白痴的样子。
“名字能有什么意义啊,”雪梦拍了拍阿七的头,“那我问你,你的名字有什么意义啊?”
阿七捂着头用无辜的声音道:“我的名字又不是我取的,意义当然有,不过我得回去问我妈。”
雪梦哭笑不得,却听见楚楚说:“小安小安,你可要平平安安地长大哦,这样才对得起你妈妈。”
“妈妈?”阿三阿七和雪梦同时张大了嘴巴。
楚楚笑着说:“是啊,我们就是小安的妈妈了。”
周六晚上,雪梦从小小处洗完澡和小小一起回学校。在校门口遇见玫玫。
玫玫低垂着头,一个人,缓缓移着步子。
雪梦喊一声“玫玫”,只见玫玫抬起头来,满脸泪水,扑进她的怀里,哭着喊她,“雪梦……”
雪梦搂着她,抚着她的长发,抬头对小小说:“你先走吧。”
“雪梦,完了,一切都完了……”
雪梦揉着她的发,轻声道:“发生什么事了?什么完了?”
那一夜,雪梦一直陪着玫玫。抱着她,在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的街头。听她断断续续地讲她和蓝宁。听她的嘤嘤哭泣。听得她的心一阵一阵地痛。她抱紧她。轻拍她的背。路人不时投来异样的目光。车灯闪烁打在她们的身上脸上。她的眼里却只有玫玫颤抖的双肩和哭红的双眼。感觉肩上一片冰凉。玫玫的泪水浸透自己的衣服。
夜里,玫玫抱着她的胳膊肿着双眼入睡。雪梦睁着眼睛在夜色里一点一点地辨认着她的脸。抽出左手轻轻地抹去她脸上的泪痕时,玫玫皱了皱眉。梦里,也不安稳吧。她轻叹一口气,心里的疼痛蔓延开来。这个一直活在爱里的女孩,如何去承受最爱的离开?她的梦里,是不是有和他初遇时的砰然心动和如今抽身离去的决绝凛冽?又有没有,自己这个抱了她一整夜的为她莫名心痛的人,这张漫满了疼痛的忧伤的脸?
周日晚上,雪梦破天荒地坐在了教室里。没有去河边公园滑滑梯,没有荡秋千,没有到大街上像幽灵一样晃来晃去。坐在教室里,脑子大片大片的空白。眼前交替着出现玫玫哭泣的脸、齐恩微笑时扬起的嘴角和蓝宁和她一起打球时露出的整齐洁白的牙齿及在他的头发上跳舞的阳光。
乱。乱似春秋乱世。
"今天的太阳是打西边出来的么?雪梦也会回教室过周末。"
雪梦拉回出窍的魂魄,看见华曼站在她的面前,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没听清楚她刚刚的话,于是睁着茫然的双眼问道:"啊?你刚刚说什么?"
华曼用探究的眼神俯下身来凑近她的脸看着她:"发什么呆?想谁想得这么入神?"
雪梦张了张口,没来得及说话,听见门外蓝宁的声音,"雪梦"。她抬起头来望向门外,看见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熟悉,是因为那是蓝宁;陌生,是因为,那张脸上有她从未见到过的沉重与忧伤。
对华曼抱歉地笑了笑,雪梦起身走出去,在蓝宁身旁站定,微微侧过头来看着他。
"你,可不可以陪我去走走?"从未有过的语气,幽幽地飘进了她的耳朵里,沿着她的血液浸入心脏,就那样,轻易地,让她感觉到了疼痛。
"等我一分钟。"她说完,返身进教室里收拾好书包,随他一起往楼下走去。
就在学校的树林里。一圈一圈地绕着圈子。一圈一圈地沉默。
茂密的树林几乎挡去了所有的天光和灯光。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脸。默默地走在他的旁边,清晰地感受着他的悲伤。却只能无言。
终于在卧龙亭停下。蓝宁靠着栏杆站着。
"雪梦,我该怎么办?"
她不知道会是这样的语气。无助、迷惘、悲伤。她跃上栏杆坐稳,双脚悬在空中。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既然你们相爱,为什么还要分开?"
"她说觉得对不起父母。说,高中已过去一年,她再没有资本来挥霍。"
雪梦转过脸去看着他模糊的脸。他的眼里有闪光的东西,划破沉寂而黑暗的夜。是泪吗?一瞬间她感觉自己体内某种情愫喷薄而出,润湿了双眼。无法言语。
良久,她用力吸了吸鼻子。
他转过脸来,担心地问道:"你怎么了?"
她笑着摇了摇头,说:"没事,大概着凉了。我是想说,两个人都这么痛苦,值得吗?"
"我不想为难她。本来,她那么优秀,而我……"
"你真的这样想?"雪梦打断他,"你要知道,很多东西,失去了,就再也回不来。难道,你就甘心放她离开?你要想清楚,今后,你的生命里再也不可能遇见第二个玫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