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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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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历翻到2004年中秋的时候,雪梦感觉自己像是又做了一个冗长的梦。醒来时她站在宿舍的阳台上晒着阳光一层一层地涂晶莹透亮的指甲油。阳光打在她的手上,指甲油闪着暧昧而迷离的光芒。
校园里空荡荡的已没有几个人。中秋,过几天就是国庆。学校放了七天假,所有人都兴奋地涌向了车站。除了她。
9月27日。周一。下午上完课后她怀里抱着几本小说和课本晃悠悠地走在步履匆匆的人群后面,耳朵里装着别人的兴奋和激动,嘴里擎了一抹微笑。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情绪。当宿舍实实在在人去楼空的时候她趿着拖鞋手里拿一张200卡到楼道尽头打电话回外婆家告诉她中秋不回去了。外婆没有多说什么,只叮嘱她好好照顾自己。她挂掉电话犹豫着要不要打电话给妈妈时听见有人喊她。
她诧异地抬起头来四处张望,看见蓝宁站在对面四楼的走廊里。
她笑。
"你怎么还没回去?走吧,我等你。"蓝宁说。
"不用了,我不回去。"
"那你去哪?"
"留在宿舍。"
蓝宁无奈地摇了摇头,向她挥了挥手,说了句“自己小心”,然后转身下楼。
雪梦站在走廊上看着他走到三楼。他抬起头来看向她。她笑。他继续走下去,走出公寓的大门,消失在树阴掩盖的宽阔校道上。
晚霞映红了半边天。
夜里坐在空旷的楼顶上仰望夜空。月儿已经很圆了。星光点点洒在她的脸上。夜晚清凉的风拂过她的脸庞。她缓缓地闭起双眼聆听夜的宁静。
整整一个夏天过去了。
一个夏天过去了。
过去了。夏天。
这个夏天里蓝宁终于还是没有甘心放手。这个夏天玫玫又再次抱着她的手臂笑着入睡。这个夏天,她在日记里神经质地写了些莫名其妙的话:
很想有一个哥哥,一直一直。可以在他面前任性、耍赖,而不必担心他会生气会离去。可以坐在他的单车后座或前梁上穿越人潮汹涌的大街小巷,看俗世的万丈红尘。可以在儿童节那天让他买大把大把漂亮的糖果,要他陪我滑滑梯坐碰碰车荡秋千。甚至还可以让他买一个像小兔一样的氢气球。仰起脸看他时他无论多生气纵使心里有千百个不愿意他都会不忍心拒绝。玩累了他会让我趴在他的背上,背我回家。闯祸了,他会想都不想就替我承担。他不会为了女朋友和我吵架。无论我长多大,他都会牵着我的手领我过马路,因为他知道我害怕那来往的车辆,就像我永远都是那个在儿童节会兴高采烈的小女孩……
这个夏天里她还做了一件荒唐得不能再荒唐的事。在期末考试结束后的第二天。
考试结束,几乎所有人都回家了。她呆在宿舍里。兰兰开始说要和她一起。所以当玫玫要拉她回西江时她笑着摇头。
玫玫走后开始下雨。不停地下。越下越大。兰兰回来告诉她说她要到她姑姑家去。她笑了笑,看着外面倾盆而下的雨说:“好。”
送走兰兰。关上门时心里忽然有一种悲伤蔓延开来。沉重而压抑。她觉得自己就要窒息。
穿着拖鞋打了伞到校门口的小店里去打电话。200卡上的钱已用完。雨很大,裤子湿了一半。她想,其实打伞与不打伞是没有什么两样的。但为了不让别人误以为她发神经,她决定还是打着那把有点沉重的伞。
"玫玫。"
"怎么了傻瓜?"玫玫听出她的语气很不一样。
雨哗啦哗啦地下,几乎可以湮没一切声音。
"下雨了。很大。"
"西江也下雨,但不大。看吧,叫你回来不回来。"
"玫玫……她们都回家了。我一个人在宿舍。"
"雪梦,别哭啊,你看看可不可以去你连州的同学家,啊?"
"……"
"别哭了,雪梦。"玫玫用眼睛扫着墙上的挂钟,已经六点五十二分了。西江是一个太落后偏僻的小镇,已经没有车下连州。也没有车回西江。
雪梦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有这么多泪水。她竭力睁大了双眼,视线却在雨雾中模糊。
"雪梦……"
"嗯,"雪梦深吸了一口气,"我没事。我只是,一下子控制不住自己。我没事,不用担心。我回去洗澡了。"
玫玫也没别的办法。只能挂掉电话。
雪梦走进学校里去。伞抓在手里。任雨水打在身上脸上。偶尔有人打着伞和她擦肩而过,用诧异的眼神看她。她低着头缓缓走着,顾不得自己是不是像一个疯子。泪水混合了雨水沾满了脸庞和睫毛,看不清任何东西。
或者,只是因为雨下得太大。
没有回宿舍。直接上了楼顶。就那么坐在地面上,头埋在手臂间。哭得不能自已。
从来不知道自己可以流那么那么多的泪。从来不知道雨水打在身上会这么这么痛。从来不知道,原来,淋雨是一件这么难过的事。还以为可以痛快地发泄情绪。从来不知道……
从来不知道,原来自己,这么这么孤单。
在楼顶坐了一个多小时后回到宿舍洗了个冷水澡点燃两盘蚊香倒到床上睡去。第二日被敲门声吵醒。
在一阵紧接一阵一阵高过一阵的敲门声中睁开沉重的眼皮,看表,八点二十。以为是兰兰,掀开被单揉着双眼鞋子都没有穿衣服也没有换就去开门。
打开门时顿时醒了过来。立刻反手关上门。
门外蓝宁不停地敲着门:"雪梦,你干嘛?开门啊!"
玫玫也跟着喊:"雪梦,开门,雪梦。"
她吸一口气,说:"等一下,我先换衣服。"一开口才发现自己声音沙哑。
敲门声停下来。她以最快的速度换好衣服洗漱完毕打开门。
"雪梦你吓坏我了。"玫玫拉住她的胳膊。
蓝宁却埋怨起来:"你没事发什么神经,害我一大早跑下连州来,你不知道我绞尽脑汁骗我妈说我忘带书了她才放我下来。"
她只是笑,眼泪却隐隐在眼眶里打着转。心里漾起一阵阵感动和幸福。
"你的眼睛怎么了?"玫玫凑近她。
她别过脸去,说:"昨晚好多蚊子,咬的。"
"你的声音……"玫玫叫起来。
蓝宁叹口气道:"没事吧雪梦?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没事啊。"雪梦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只能这么回答。
"饿了吧?先去吃早餐,"蓝宁再次叹了口气道,"我也还没吃。"
她咬着唇,差点就哭出来。
她固执地不跟他们回西江。死命地要留在宿舍。蓝宁和玫玫拿她没办法,只好随她。她笑着跟在他们身后送他们上车。
一路上蓝宁和玫玫不停地问:"为什么不回去?"
"为什么要回去?"
每次都是这样的对话。
一场雨后街道变得异常干净。广场上的花花草草也都仿佛年轻了起来。她晃回宿舍后窝在沙发上看小说,<<飘>>。
难得有这么清静的白天。她一字一字地看下去。小说里的情节滤去了心里所有的委屈和忧伤。此刻她的心是纯净的。没有孤单,没有齐恩。没有玫玫和蓝宁,也没有成绩。像是此刻的天空,蓝得没有一丝杂质。
抬起头来时却看见一个男生站在门口,挡去了大半的天光。她愣愣地看着他,一时间有点恍惚,认不出眼前的人。故用了一种看陌生人的眼神看他。反应过来才知,是铭心。她默默地看他微笑着走近,在她身旁坐下。
他喊她:"雪。"
"你怎么,会来这里?"她实在很吃惊,已经忘了顾及礼貌。
"蓝宁和玫玫告诉我了。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不回家呢?"
沉默。因为她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开口说话。双眼盯着手中的书,眼前一片模糊。
"雪,怎么了?"铭心的语气里装满了担心,定定地看着低着头的她。
良久,她抬起头来迎上他的目光,淡淡笑道:“没事。只是想一个人好好静一静。”
看她转过去的脸上那掩藏不住的铺天盖地的忧伤,他的心忽然狠狠地疼了一下。不知不觉地叹了一口气,缓缓道:“燕云回来了。你不见她么?”
她转过脸来诧异地望着他。习惯了他的微笑,他随时随地保持的谦谦君子般处变不惊的从容模样。而今听到他无奈的叹气,竟是,如此难受。他的眉眼里藏了几分担忧,此刻,是为她么?她忽而觉得,自己真的是太任性了。
她笑了笑,用欢快的语气回答他:“真的吗?我好久没见她了呢。”
“所以,你不回去见见她么?”
“好啊!如果你也和我一起去。”她笑着。
他仿佛有些为难:“我,家人还不知道我出来呢……"
"我不管!你不去我也不去。"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说出这句话的。脸蓦地红了。可后悔已来不及。
后来她想,那应该是她这一辈子说过的最荒唐的话了……
她低下头去,手指在书面上来回划动。只希望,他不要看出她的尴尬和无措。
铭心笑了笑,勾起嘴角,"那我们走吧。我先给家里打个电话。"
此刻她端详着自己的手指。翻过来,覆过去。透明的指甲油已渐渐在空气中凝固,引得阳光跳舞。脑中乱七八糟的事情窜来窜去,搅得她不得安宁。她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来。进宿舍里拿出一本语文书,背古文。黑色的铅字在阳光下耀花了眼。她叹一口气。目光移到不远处那条通往烈士陵园的阶梯上。
阶梯两旁栽满了那种她很久以后依旧未能喊出名字的树。苍翠而宽大的叶子丛中已缀满了紫色的花。鸟儿的鸣叫声不停地传过来。伴随着断断续续的欢笑。有轻轻的风拂过。忽然间她想到四维<<梦里花落知多少>>里那支她从没有听过的儿歌:
记得当时年纪小/你爱谈天我爱笑/有一回并肩坐在桃树下/风在树梢鸟在叫/不知怎么睡着了/梦里花落知多少
她看着广场,笑了笑。一切,都那么美好。风和日丽。鸟语花香。
可是,为什么此刻,我的眼里会有起伏的潮水?
忽然一双手覆在她的眼睛上。
她没有说话。眼泪不住地往下掉。一时之间无法抑制。吓坏了站在她身后的人。
"怎么了雪梦?"玫玫扳过她的肩,看见她满是泪水的脸。
雪梦把头埋在玫玫肩上。除了哭,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玫玫搂着她,静静地,不说一句话。只听见鸟叫声及别人的幸福欢笑。
"怎么又哭了?傻瓜……"雪梦终于止住眼泪,玫玫帮她拭着泪,轻声问道。
雪梦却答非所问:"你怎么会来的?你不是在西江么?"
"刚从西江下来呀。这个假期我在连州过了。你要陪我。快收拾东西到我家住,我一个人会闷死。"
没有问为什么。因为知道为什么。她点了点头,说:"我想去逛街。"
玫玫笑道:"好。快洗脸,看你,眼睛都红了。"
买回两支富贵竹。雪梦总想,房子里应该有点绿色的生物才是。虽然在那棵满江红不慎归天,小安也在阿三喂给它米饭后不幸夭折之后她们再没有心思养任何东西。但这两支富贵竹应该生命力顽强吧?据说竹子是草,而草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
找来一个盆子,到宿舍楼下的花圃里装了半盆泥土,把那两支竹子种了进去,摆在阳台上。
玫玫一直静静地看着她做这一切,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莫名的情绪。自己似乎并不了解她。自己开朗活泼。而雪梦,习惯沉默。就像班上同学说的,一个像火,一个像冰,也不知道是怎么走到一块的。是的,不了解她。就如,并不知道她刚刚为什么哭。而她亦不说。那么多个夜晚抱着她的手臂入睡,那么多个夜晚在枕边和她耳语,却似乎从未听她讲过心中的不舍与牵挂。是没有么?可是她的身上分明隐藏了无尽的忧伤。见过她和阿三阿七在一起时的样子,那是怎样的笑啊,似初生的婴儿一般,纯净得不含任何杂质。而在自己面前,她一直都只是淡淡微笑,轻轻皱眉。她会为自己高兴,会为自己烦恼,会为自己难过。但为什么,有那么多的忧伤,有那么长久的沉默,让人感觉她像对身边所有一切,都毫不在乎……
雪梦洗净了双手,奇怪地盯着在一旁出神的玫玫。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啊?嗯,弄好了么?我们回家吧。我做饭给你吃啊。"
"哦。你会做什么?"
玫玫拉着她往外走,一边说:"多了去了。比如说,西红柿炒蛋蛋炒西红柿,蛋炒饭饭炒蛋……"
玫玫说这话时她们正下楼梯,雪梦一脚踩空,差点就摔了下去。幸好玫玫拉着她。
"你想吓死我啊?这么大个人了走路还这么不小心……”
"不是,我想说,我想说,我不喜欢吃蛋……"雪梦好不容易站稳,用无辜的眼神看着玫玫。
"啊?我忘了。我想想,那就水煮青菜青菜煮水……"
"啊!"雪梦这回扶住了楼梯扶手,回过神来,"哦。"
坐在玫玫的单车前梁上穿越树阴下的街道时雪梦忽然想起了六一那天写的日记。那篇关于哥哥的日记。此刻情景是多么接近那一幅梦想中的画面。夕阳的余辉映在她的额上,她舒心地展开了一个甜甜的笑容。
玫玫载着她到菜市场买了西红柿、鸡蛋和小白菜。看见她睁得大大的眼睛,玫玫道:"西红柿炒蛋是简单又营养的一道菜,蔬菜有丰富的维生素。你记着,以后一个星期给我吃四个蛋。咽也要咽下去。"
雪梦撇了撇嘴,"我又不是不吃,我只是不喜欢吃而已。那时为了那株花儿我和阿三阿七吃了不少蛋呢!"
"那你干嘛把眼睛瞪那么大?"
"我有吗?哦,我看见一个帅哥来买菜哦,不行啦?"雪梦装出一副花痴的样子,指着市场的另一头。
玫玫抽出一只手拍她的头,"花痴啊你?回家啦,你不饿我都饿了。"
回到家后玫玫把东西放进厨房,进房间开了电脑,说:"我有东西要给你看哦,很感人的。"
"什么东西?神神秘秘的。"雪梦到厨房倒了两杯凉开水端进房里。
"齐恩写给他女友的信。喏,有好多封呢。而且很长。你慢慢看吧,我做饭去了。"
"这不好吧,人家是写给女朋友的。"
"你自己选吧。反正我是觉得他写得很感人,不看就浪费了。我只给你看而已。是他发给我的。"
雪梦不说话了。坐在电脑前,身子微微前倾,一字一字地看着屏幕上那藏蓝色的字体。蓝色代表忧伤。他写这些信的时候心里一定很痛吧?
大概是电脑辐射的缘故,她的眼睛疼得流出泪来。再也看不下去。一个男子,用怎样的心情和笔调去书写和回忆他和她曾经幸福的点点滴滴?又用怎样的心情,需要怎样的勇气,去求一个已经离开的人停下她的脚步?让她,不,求她再给他一个机会?他一定很爱她吧?如果不是,又怎么写得出这样充满幸福和疼痛的句子?如果不是,又怎么放得下尊严去求一个不再回头的女子?如果不是,又怎么会在她看都不看他的信的情况下还是这么执着地写着一封又一封让人疼痛的信?她走得决绝,他爱得执着。而她这个旁人,又算什么呢?她算什么呢?他的幸福里没有她……
没有她。
"雪梦,吃晚饭了。"玫玫在客厅里喊道。
她的眼里只有他的笑,不是为她绽放的笑;他的耳旁只回荡着他的话语,开怀的、责备的、无奈的、平和的、对玫玫说的对她说的……
"雪梦?你哭了?"玫玫被她的眼泪吓住了,一时手足无措。
雪梦回过神来看见玫玫一脸惊讶不解和无措,抽出纸巾擦了泪,说:"没什么,就是写得太感人了。"
"没这么夸张吧?"
"呵呵,我还不知道原来他的文采这么好呢。做他女朋友很幸福吧?可为什么有人就是不知道珍惜呢?"
"感情又不能勉强的。就像萍说的呀,勉强无幸福。"
萍,就是齐恩的女朋友。哦,不,应该说,前女友。
"好了,吃饭吧。我饿扁了。几封信就让你哭成这样,以后可怎么办?"玫玫把她推出了房间。
雪梦张了张口,却没有说出那句,只是因为那是他写的信。
右手拿着筷子往嘴里一点一点地送着饭菜。不知道都有些什么味道。
"怎么了?是不是很难吃啊?"玫玫看着她,她看着桌上的菜。
"啊?没有啊。我不饿,不吃了,你自己慢慢吃。"她放下筷子,起身走进房间里去。
音响里飘出Eason的声音:我已经相信/有些人我永远不必等/所以我明白/在灯火阑珊处为什么会哭/你不会相信/嫁给我明天有多幸福/只想你明白……
玫玫默默地看着她默默地坐在电脑前,口里的饭菜就那么忽然没有了滋味。
我和你的距离,到底有多远呢?只要一转身,你就可以抱住我;只要一侧脸,我就可以感受到你温暖的鼻息;我们踩过同一寸土地,呼吸着一样的空气……而我,却够不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