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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3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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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雪梦到南京后的第一个寒假。
满心欢喜跋山涉水地回到连州去。是因为要见玫玫。要见阿三阿七段茵还有燕云。
回到连州一天之后她发现回去是一个不美丽的错误。
呆在玫玫家。西江。
中午时分上网。玫玫对蓝宁说:“雪梦在我这里。”
“嗯。”
雪梦轻轻地笑。心里却涌起一阵一阵的难过。在南京的四个多月里,她在电话里对蓝宁哭过。深夜里睡不着觉便打电话给他,也不管他是不是已经睡下。想是他已经累了吧。要不怎么会这么冷淡。一定是不想见她了。
忽然断电。她拉着百般不情愿的玫玫走出办公室,沿着公路散步。
燕云发消息过来问她什么时候过去。她看了看身旁的玫玫,回道:“明天。”
马路上风很大。迎着风走,脸被刮得生痛。她们缓缓地走着,挽着手臂,偶尔说几句话。中途玫玫打电话给蓝宁。雪梦便放开玫玫的手,把双手放进上衣口袋里,落下两步的距离默默走着。
偶尔有车辆驶过,以惊人的速度。掀起的风在耳边呼啸不止。
此时的西江格外安宁。也许因了这狂啸的北风。路两旁高大的已没有叶子的她不知道名字的树被风吹得楞楞的响。所有青砖黑瓦的房屋和白墙红瓦的楼房都安安静静地站立着。她们踏在地面上的脚步声倒显出几分突兀。
忽然分不清是不是有阳光。直到回到玫玫家门前,看见玫玫的妈妈站在一大片阳光里和邻居的阿姨说笑。
她为这感到不安。怀疑自己是不是像失明或者失聪一样,对阳光失去一切感知。
玫玫让她换鞋子的时候她正坐在火炉旁看着肥皂剧。可以听见厨房里玫玫的妈妈忙碌的声音。水。碟子。碗。刀。筷子。锅。
玫玫从外面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进来,道:“去换鞋子。”
她疑惑地抬起头来看住脸颊红红的玫玫,问道:“干嘛?”
“有人要见你。”玫玫的脸上有兴奋的神情。她怀疑自己看错。
“谁?”其实不必问。她知道,除了蓝宁,也没有别的什么人可见。
玫玫只是把她拖起来,推进房间里去换鞋子。
其实那一刻雪梦想要转身离去。
是。她看见蓝宁。
却不止是蓝宁。还有齐恩。
她怎么忘了蓝宁应该是和齐恩在一起。
齐恩站在蓝宁旁边,定定地看着玫玫和她。
她转过脸去看玫玫。
玫玫对她笑了笑,握紧了她的手。
于是便放弃了逃跑的念头。
事实再一次证明她的选择是错误的。一错再错。她本应转身离开。
是在中学后面的那间熟悉的小店里。只有阿姨在。因为是寒假,也没有别的顾客。
蓝宁搬了张椅子坐在小店门口的中央。雪梦站在廊檐下,挨着蓝宁,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齐恩和玫玫在店堂里,还有阿姨。热闹得如同唱戏。
雪梦不知怎么就想起了电视剧或是电影里头的字幕:友情客串。
于是不自觉地笑了笑。
“笑什么?”蓝宁抬起头不解地看着她。
“没。”
“没又笑?”
“不给啊?难不成你想我哭?”和蓝宁说话,她从来都是不甘示弱蛮不讲理。
蓝宁只好叹口气。继而又问道:“还好吗?”
“嗯。”
“那边天气怎么样?冷吗?”
“冷。”
“习惯吗?”
“嗯。”
“想不想回来?”
这是一个意料之外的问题。雪梦没有回答。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双眼望着面前那幢破旧的三层高的多年前她也呆过的教学楼。许多窗玻璃都已破碎。没有窗帘。可以清楚地看见里面陈旧的桌椅,不再洁白的墙壁和墙壁上的板报。
后来便拉着玫玫回家。她看了看墙上的座钟,六点十五分。她们在这里呆了一个小时零七分。一个小时零七分里齐恩和她没有说一句话,甚至,没有正面看对方一眼。
夜里,她拥着棉被靠在床上直到凌晨两点四十分。不说一句话。
玫玫在她旁边,实在是熬不下去了,唤她睡觉。
熬夜已经令雪梦声音沙哑。于是她顺势滑下去。
玫玫伸手熄了灯。余下一片深沉的黑暗。
无边的黑暗。
后来月月对她说,爱情不是一个人的事。一个人的爱情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雪梦,放弃吧。”月月这么说的时候执着雪梦的手。
雪梦望着身边并不繁忙的街。路面上有安静的枯黄的落叶。
“也许,以后,我们再也见不着。”
月月不太明白她说的“我们”指的是谁。
雪梦笑了笑,“我想,我不会再回来。”
“不回来?这里有你的家。”
“不。很早以前就没有了。月月,我想,我们再也见不着。”
月月明白了她的所指,道:“不是的,我们依旧可以见面,只要我们都还在。”
在燕云家院子里坐着,边晒太阳边和小孩子们玩的时候收到一条短消息,打开手机,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脸上的疑惑在看到消息的内容时转为无措。
雪,这半年来你还好吗?
是铭心。只有铭心会这样叫她。这么多年来一直未曾改变。
她握着手机,仰起头来。阳光温和地洒在脸上,却耀得人眼花。
燕云三岁半的堂弟骑着单车笑喊着“姐姐”径直地朝她撞过来,脸上是无忧无虑无所顾忌的笑,露出两排并未整齐却洁白的牙齿。
她未反应过来,燕云已及时地从屋里冲出来刹住了他的单车,作势生着气,道:“弄伤了姐姐你可要赔钱啦!”
孩子只是笑笑,两脚还不忘踩着单车的脚踏板,只是未够力气抵过燕云的手劲。燕云拍拍他的头,让他到一边玩去,“不许这么淘气!”她警告他。
孩子走开了。
“没事吧?”燕云在雪梦身旁坐下,看着阳光下她有些苍白的脸,“吓着了?”
雪梦笑着摇摇头,把手机举到燕云面前,“是你告诉他的对不对?”
燕云拿过手机,“铭心给你发信息了?嗯?你怎么了?生我的气了?”
“没有。生什么气?只是,你事先也许可以和我说一声的。”
燕云撇撇嘴,“事先和你说你还会让我告诉他?好了雪梦,别这样嘛,你看你半年才回来一次,你不见见他吗?再怎么说都这么多年的朋友了啊……”
“燕云,”雪梦打断她,“如果只是朋友,我会很开心,很庆幸。只是,只是,发生了这许多事情之后,你觉得,我还可以做他的朋友吗?”
“可他一直都希望你会过得好。他也希望……”
“我知道。所以,燕云,帮我对他说一声‘谢谢’和‘对不起’,一定记得。”
“雪梦……”燕云用几近哀求的眼神看着她。
她握住燕云的手,笑了笑,道:“燕云,我会见他的,但不是现在。我需要时间去忘记那些事。”
雪梦执意在生日前一天离开连州。没有人劝得住。
人固执起来,总是可怕的。
回到爸妈身边,眼前便时常晃动着妹妹的身影。十四岁的年纪,脸上整日整日挂着明朗的笑意,语气里都是快乐和调皮。不知忧愁。
半夜从梦里哭着醒来。她翻一个身,用被子蒙住头,咬紧唇。
自去了南京后,再没有过这样的经历。因此似乎已记不起那个冬天与春天无数个无眠之夜和夜半从梦中哭醒的感觉。
原来并未走远。
原来都只是自欺欺人。
而这一天,是她十九岁的生日。
再也没有睡着。开了手机后便不断地收到短信:生日快乐。
她一一回了“谢谢”两字。除了蓝宁的。
蓝宁的消息是在二十三点三十七分时发过来的。他说他好困了,等不到零点。说,妹妹又大一岁,要乖要听话。
她的任性与蛮不讲理再一次被唤了起来。她回蓝宁:我恨你。
便再也不理会手机。
很多东西我们都非得等到失去之后才感到它的可贵。人人明白这个道理,却依旧不断地失去着可贵的东西。
不可失去的最终失去了的东西。
开学是在初九。初七便收拾好行装回校。
是弟弟送她到火车站。四处都还是过年的浓郁氛围。火车站广场永远是那样汹涌的人海。
她没让弟弟陪她候车。说不出什么原因。只是执意地要在候车厅大门前分手。弟弟拗不过她,只好把行李箱往她手中一放。她接着,心如同这行李一般沉沉地沉了下去。
她强打起精神,朝弟弟笑了笑,转身往候车厅走去。至门前,终是不忍,回过头来,看见弟弟依旧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间,定定地看着她。身后是城市迷人的灯火。她微微地牵起一丝笑,渐渐地被人群挤了进去。再回头时,千万人之间再也寻不见那张熟悉的脸庞。天知道她和他之间隔了多少个人头!她踮起脚尖,依旧望不穿那黑压压的头顶。
如同望不穿时间的海洋。
在海洋的那一头,会是谁执起谁的手?
抑或,会是一片虚无?
火车出发时是二十点零五分。雪梦吃不下东西,拿起杯子去倒水。一直以来都不喜欢喝饮料、矿泉水和茶。对白开水有特殊的莫名的迷恋。
然后趴在卧铺上看外面的景色。
夜渐渐深了。车厢里的灯早已熄灭。她依旧趴在自己的卧铺上,掀起帘子的一角看着窗外深沉的似乎永无尽头的黑暗。偶尔地看见几点灯火。
一点一点地离开。
因为趴得太久,手臂和腹部都剧烈地疼痛起来。头脑有些发胀,却依旧清醒。于是翻过身来睡觉。枕头太矮,把三本五百多页的书垫在枕头底下,才感觉舒服了些。
不停地醒来。有人打呼噜,有人说梦话,有小孩子在哭。火车哐当哐当地与铁轨磨合着。
有一次她和华曼笑着说:“如果当初知道坐火车这么痛苦我就留在广东了。”
华曼便叹气,道:“我早就说过,你会后悔的。”
三十三个小时之后终于站在了南京的玄武湖边上。凌晨四点,天未亮。风吹在身上刺骨寒冷。雪梦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的同时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忘了添衣服。忘了广东十几二十几度的气温而南京接近零度。
拖着行李箱从校门口往宿舍走。门卫说天未亮,出租车不能进去。不知道这是什么规矩。
校园里静静的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路灯没有开,天空灰蒙蒙的,似乎永远都不会亮起来的样子。
连手套都忘了带。双手在冰冷的空气里疼痛起来。
行李箱拖在地上发出的声响有些刺耳。怕惊醒还在睡梦中的校园,于是拿起来提着走。好重。
路两旁的柳树还是去年离开时的样子。光秃秃的。她特意戴起眼镜看了好久。火车行至江西时曾看见窗外的柳树们一树漂亮的新绿,想着回到学校该看见怎样的美景。却忘了江西与南京有多远的距离。气候,定是截然不同了。
于是发现自己越来越迟钝。
好不容易回到宿舍门口,走了半小时。可是天还是很不给面子的没有亮。不知该怎么叫醒宿管阿姨来开门。这么冷的天,怎么扰人清梦扰人安宁。索性站在楼前玩起手机里的拼图游戏。
天总会亮的吧。阿姨总会起床的吧。
终于阿姨起床了,穿着长长的睡衣。朝雪梦喊:“门没锁啊!”
天……
我真的……变笨了。本来就不聪明。现在可好。越来越笨了。
玫玫,你说得一点都没错,每天睡眠不足八小时,人会变笨的。
我终于知道齐恩的女朋友是谁了,玫玫。
但这不重要。
我还看见了他对她温柔坚定美丽的誓言:五年后娶你。
但这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重要的是,我还看见你对齐恩说的:好好对她。珍惜她。
玫玫。我不明白是为什么。
一年多以前你也对他说过这样的话。一年多以前你也曾这样的珍爱过我,并为我的幸福快乐过。我曾以为,一直以为,这是属于我和你的。只属于我和你的。我们的爱。我们的幸福。我们的过往回忆与未来。
我以为,我们是彼此生命中重要到无法失去的那一部分。没有对方,会无法呼吸。
原来都只是我以为。原来那并不只属于你和我。
本来我很幸福的,即使没有了他。虽然失去了他,有你一直在我身旁。我一直有你的爱。
本来我以为我很幸福的。
我是在梦中。却忽然被吵醒了。面对这怪异的纷乱的世界,无所适从。
我不怪你。我想我也没有资格。我是你的朋友。她和他亦是。我和你,你和我,都希望他幸福。即使,他的幸福里没有我。
虽然,他的幸福里没有我。
我只是不愿意面对这已确定的现实。
我不怪任何人。所有这一切,所有人,都没有错。错的只是时间地点和对白。还有我。
只是玫玫。你可以给我一个答案么?为何那日他还要出现在我的面前,既然他已有了另外的幸福。为何见了面他不肯说一句话,既然他已站在我的面前。他是来看我的难堪的么?他是来展示他的幸福的么?到底是怎样的答案?难道,他真的不曾,哪怕一点点,爱过我?
如果真的爱过,如何解释这一切?
好吧,你给不了答案也没有关系。都不重要了。
记得替我祝福他和她。
玫玫。你知道的,我总是害怕一个人。可我一个人走了那么远。好像再也回不了家了。这种感觉好可怕。我的身旁没有别人。连影子都将我抛弃。路边的柳树栀子和尚且枯黄的草,一并展示着冬天的强盛和春天的微薄。
你知道我是那么固执的一个人。
人长大了就再也交不到朋友了。这是谁说的话?他,或她,可认识我?
自从离开你们后,我一直找不到融入人群的方式和与人交往的姿势。
路可有尽头?
是谁说,人总要走陌生的路,听陌生的歌。忘记某些人某些事。
难道真的有一天,我会忘记那些早已失去的?难道真的有一天,我再见你时会认不出你的脸?
“许多深刻如同生命的事都会渐渐平淡褪色,甚至遗忘。”
真的是这样么?刻在生命里的,当真会被时间无情地淡去?
我迷路了,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纵横交错的街道,红绿灯轮番上演着世间的迷惘。行人如流水匆匆。车辆带着满身的尘土与疲惫机械地向前或者转变。我立在街边,不知道该往左还是向右。
到底那一条,才是归家的路途?又有谁,可以给我指引方向?
南京好冷,风好大,空气好干燥。再也没有氤氲的空气里能揪出一把水来的感觉。
玫玫。我爱你。
可是,我想,我们该就此别过。
如果可以,请你记得,此刻的天空,漫天阴霾。连阳光都穿不透这灰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