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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3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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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梦是在清晨六点二十分醒来的。
太阳还没来得及从睡梦中睁开眼睛,阳光还来不及穿透高空中的云层和城市清晨里清凉而新鲜的空气抵达雪梦的眼睛。微薄的天光透过窗子淡却了些许黑暗。这样的光景容易让人分不清是黄昏还是清晨。
揉着双眼和额头。脑袋还是昏昏沉沉的。伸手开了灯,一瞬间双眼无法适应强烈的灯光,被刺痛得紧闭起来。再次睁开眼睛,慢慢适应了这样的光亮,起身去洗漱。
原以为可以一觉睡到中午甚至是下午,在喝了那么多酒之后。小说里和电视上都是这样的,说是那些苦涩的液体可以让人忘记一切。看来“小说源于生活而高于生活”这句话一点不假。
雪梦用热水敷着眼睛,想着要不要去洗个澡。
时间一点一点地从她空白又紊乱的大脑流过去。而世界一直都是静止的。并且似乎将永远静止下去。
温热的水使她昏沉的头脑有了些微的清醒。她把地上和桌面上的啤酒瓶拾进纸篓里拿上包出了门。
街上很冷清。头顶有几片宽大微黄的树叶静悄悄地落到地面上。一个身着黄色马褂的清洁工在街对面挥舞着那把因长年累月使用而变得残破的扫帚清洁着街道,发出“唰唰唰”的有规律的声响。在这样寂静的清晨里显得格外突兀又格外静谧。
所有的店铺都还未开始营业。铁闸门千篇一律地紧闭着,发出幽冷的光。
雪梦向右转。与市中心相反的方向。去往江堤。
熟悉的街却是陌生的景。若是往常,她该是坐在玫玫的单车上,看着阳光一点一点地渗透到空气里;街边的早餐店里熙熙攘攘,多数是学生;从她们身边会掠过一个又一个身着雪白校服的孩子,有些会和玫玫打招呼,玫玫总是笑着说上一两句话,而她通常只是用不变的姿势看着他们或她们一点一点地走远。
江边的两排柳树竟已长出颀长的新叶。绿油油的叶子在清晨的冷风里不停地摇曳着,晃得人眼花。
雪梦把右手搁在江堤的护栏上漫无目的地沿着江堤走着。江风拂开了她眼前的发,吹进眼睛里去,让人想哭。
江边的柳树又绿了一季。头顶上的天空里白云飘过去,乌云密布。脚下的大地一年一年发出沉闷的声响,一声一声地在我的耳边回荡。温柔而尖锐。脚边的那条河流日日夜夜奔流不止。流过白天流过黑夜流过那些缱绻的青春明媚的哀伤流过你陪我走过的那个水汽氤氲的漫长的夏季。
还记得我们的约定么?曾经我们多么天真,以为勾过手指发过誓就可以一生一世。以为说过的话我们都可以记住一辈子。
还记得我手心冰凉的温度么?曾经以为有了你掌心的温暖我就可以心安理得让它们继续冰凉。却不曾想终有那么一天我的世界会变得面目全非。
还记得午夜无人的街头我们的那些拥抱么?昏黄的灯光下你温柔明媚的脸直到今天还是那么清晰,曾经的幸福却早已遥不可及。
还记得我爱你么?不顾一切,用尽了力气最终却连一个完整的告别都不可以有。
还记得你爱我么?曾经,你爱过我的吧?我们爱得那样小心翼翼。
这些你都不记得了吧你都忘了吧就像你已经不记得我就像你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忘了我。
如果一切可以重来,我还会不顾一切地爱上你吗?如果时光可以倒流,我们会有一个不一样的结局吗?如果我们可以回到过去,此刻的我是不是会像这些柳树一样生出绿意逼人的幸福快乐?
可是。没有如果。
如果,只是一个没有任何意义却最容易让人感慨万千的词语。
“如果有下辈子……”,那只是因为没有下辈子。
“如果可以爱你……”,那只是因为不能爱你。
“如果早点遇见你……”,那只是因为没有早点遇见你。
如果,也只是如果而已。
耳边忽然响起一阵歌声:
如果知道结局我们还会相爱吗?
我猜不到你的回答
冰雪中的誓言是真心的吗?
为何此刻什么也没留下
……
这音乐真是应景啊。柳树们也都听得白吗?怎么都低眉顺眼落落寡欢的样子?为什么连江水都无言?
初四这日是妈妈的生日。早晨在电话亭里给妈妈打了电话后拨了勤的号码。
“我明天上课,呆会吃过早餐就下来找你好吗?”
“嗯。我到广场去接你。”雪梦心里涌起小小的喜悦。
“嗯。好,我现在去收拾东西,马上就下来。”
挂了电话雪梦爬上楼顶去晒太阳。天台上的盆栽已经绿意盎然。雪梦呆呆地看了那些花草好久才想起来已经是春天了。在天台上坐得久了甚至感觉到热,可是心里却是无法言说的冰冷。
在广场上见到勤时已经将近十一点。雪梦只套了一件毛衣出去。挽着勤的手臂要往家里走时勤说:“雪梦,我们还要等与香呢。”
“与香?”雪梦愣了愣。
勤笑,说:“是啊。早上我准备下来的时候与香打电话来,说要到我家去,我就告诉她到连州这儿来找你。你们有将近三年不见了吧。她见到你该是多么高兴。”说着脸上呈现出某种期待的喜悦。
雪梦看着勤,张了张口,终于什么都没说。
“怎么了?”勤感觉有什么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是什么。
“没啊,”她,“她什么时候到?”
“不知道呢。应该会很快吧。我们先到那边的椅子上去坐坐。”
与香没怎么变,只是原本高高束起来的头发如今柔顺地披在肩上,整个人看起来柔软了许多。她笑着向她们走来,揽过她们的肩。
雪梦把勤和与香带回家。洗了水果出来放在房间的书桌上。
与香剥了一颗棒棒糖放进嘴里,含笑问道:“雪梦和男朋友住在一起啊?这么漂亮舒服的房子,还真不错。”
雪梦愣了愣,一不小心把口里的橘瓣整个吞了进去,一阵猛咳。
勤慌忙帮她拍背。与香递给她一杯开水,笑道:“不用这么激动。其实也没什么的。很正常。”
雪梦把开水放到桌上,伸手抚着喉咙又咳了一阵,感觉有什么东西要汹涌而出。她咬紧了唇,过了许久才抬起头来,笑了笑,道:“我没有男朋友。这屋子是我同学的。她回家了。”
“是吗?”与香依旧笑着,“我听说初中好多同学在拍拖,雪梦知不知道是谁啊?”
“我……不知道,”雪梦捧着开水,手心里一阵温暖,内心却越来越冷,“我没怎么见到初中的同学。”
“我还以为你知道呢。唉,真不懂和自己的同学恋爱有什么意思。”与香看着雪梦,目光似要把她穿透。
雪梦避开与香的目光,低下头去喝水,不再搭话。
勤笑,问道:“那和谁恋爱有意思啊?”
“你啊!”
“神经。”
“我听说以前三班那个齐恩在和以前的同学恋爱,勤你知不知道是谁啊?”
雪梦张了张口,抬起头来看着眼前那张曾经熟悉无比天真善良无限温柔的此刻满含笑意的脸,感觉眼睛疼痛。
勤把右手放在雪梦的肩上,暗暗用力,笑着说:“其实我都不记得这个人了。没同过班吧?”
吃过午饭之后去逛街。雪梦一直紧紧抓着勤的手不肯放开。在文化广场照贴纸相。直到很久以后雪梦拿出来看时才发现,那天照了那么多照片,有三个人的,有勤和与香两个人的,有勤和她两个人的,有一个人的,唯独没有与香和她一起的。
累了后雪梦想到文化广场那边去坐,而与香坚持要去河边。雪梦抓紧勤的手一路走到河边,在一张石椅上坐下。与香讲许多许多最近身边的人和事。都是勤在问这问那。雪梦只是一直微笑,感觉脸上肌肉僵硬。
“我就是不喜欢他啊。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我也没办法。”与香取下脖子上的项链,放在手心里,说那是一个喜欢她的男孩子送的。
终于挨到天黑。勤要回学校,与香要回家。雪梦送她们上车后一个人走回河边看着奔流不止的河水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我是怕伤了与香的心还是根本不敢承认我爱过你?
情绪平静下来之后在旁边的电话亭里给勤打电话。
“当时你为什么不告诉与香其实那个人就是我?”雪梦扯着电话线。
“我感觉与香怪怪的,说的话也好奇怪,好像你和她之间有什么事的样子。”
“其实她有没有和你说过……”雪梦犹豫了许久,决定问出口。
“她喜欢齐恩。”勤替雪梦说了出来。
“勤……”
“雪梦,不要想太多了。回去洗个澡好好睡一觉。一切都会好的。”
一切都会好的。所有的都会过去的。相信时间。
许多人对她说过许多同样的话。
如果时间真的可以解决一切,为什么还会有这么多人伤心难过?
她放下电话,然后又拿起。按下一串数字,咬着唇等待回答。
“喂。”是一把温柔的女声。
“麻烦你帮我叫蓝宁听电话好吗?”雪梦控制住自己的情绪,礼貌地说道。
“请等一下。”
一阵脚步声远去,又一阵脚步声接近,话筒被人拿起,随后是一把熟悉的声音:“喂?”
“是我。”
“雪梦?怎么了?”
原来你已不记得……
雪梦笑了笑,道:“没什么。我只是想问一下今天是不是初四。”
“嗯,是啊,”蓝宁停了停,才又恍然大悟般地说道,“雪梦你听我说,我……明天我姑姑结婚,我没办法下连州……”
“哦,”雪梦咬了咬唇,又笑了笑,“那你和你姑姑慢慢结婚去吧。”
说完重重地挂了电话。听不到蓝宁焦急的呼喊。
雪梦把段茵叫了出来。站在文化广场的大门处等她。四周是汹涌而欢乐的人海。
如果没有别人的快乐,我是不是就不会显得这么突兀?
段茵笑着跑过来挽住雪梦的手臂。
“雪雪想去哪?”
“都可以啊。”雪梦看着段茵微笑的侧脸,不禁笑了笑。
“对了,”段茵忽然停下来,“你吃过晚饭没?”
“我……”
“肯定又没吃对不对?那我们就先去吃饭。”段茵不等雪梦说完,打断她,拉着她往街上走去。
“我不想吃。”
“不行!人是铁饭是钢……”
“你又来了。”雪梦打断她。
“本来就是嘛。你呀,什么时候才会懂得爱惜自己啊?”段茵拍着雪梦的头。
雪梦偏过头去躲开段茵的手,说:“我不饿,我不要吃。”
“那好吧,”段茵叹一口气,从包里抓出一把糖果来,“那就吃糖吧。”
“喂,我们去酒吧吧!”雪梦含了一颗糖进嘴里,忽然笑道。
“什么?你是不是发烧了?”段茵伸手要去摸雪梦的额。
雪梦躲开她的手,“我才没有发烧。我说真的。去不去?”
“可不可以不去?”段茵咽了咽口水。
“不可以!”雪梦坚决地摇了摇头。
“雪雪,你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
雪梦敲了敲段茵的头,“你才受刺激!好好的我受什么刺激!”
“那你真的要去?”
“你不要说废话了好不好?信不信我把你卖了?”
“可是酒吧在哪呀?”
“呃……我也不知道。”
段茵笑起来,欢呼道:“太好了!那就不用去了!”
“等一下,我知道了。”雪梦拉着段茵往一条街上走去。
“去哪?”
“酒吧啊!”
“酒吧在哪?”
“东门北。我姑姑家就在那。我记得以前去姑姑那里看到那边的店铺白天都是关门的。应该是酒吧没错了。”
“雪雪……”
“嗯?怎么了?”
“你怎么了?”
“我?”雪梦愣了愣,连段茵都看出来她有事了吗?一直以来段茵都神经大条的。
“我觉得你肯定有事。”段茵握紧了雪梦的手,似在安慰又似在鼓励。
雪梦深吸一口气,笑了笑,道:“你说酒吧是不是像电视上那样,有舞台有舞池有很多酒和很多人还有很多疯狂的音乐呢?”
“也许吧。”段茵叹一口气。
很久以后雪梦才想起来,自己身边的人都因为她学会叹气。可是那时的她,太沉浸于自己的情绪,并不知道自己带给身边那些关心她爱她的人那么多的困扰。
很久以后她们都长大了,再走进酒吧时依旧是这种感觉,晕眩,无所适从,想逃。
酒吧里昏暗的光线,震耳欲聋的音乐,凛冽逼人的气息,一切的一切都让她们在推门进去的那一刻就想转身逃离。
她们抓紧了彼此的手,小心翼翼犹如探险般往里走去。
“段茵……”
“嗯?”
“我们还是回去吧。”
两个人逃出了酒吧。大街上的冷风吹到身上,雪梦一下子清醒过来。段茵几乎要哭出来,抓得雪梦的手一阵阵生痛。
雪梦拍了拍段茵的背,低声道:“段茵,对不起。”
段茵深吸了几口气,捏了捏雪梦的鼻子,“傻瓜。我们去江边吹风好不好?”
“嗯。”雪梦笑起来,点了点头。
江边出乎意料的安静。甚至连夜宵都不营业了。没有一个人。
她们挽手走着。晚风有些冷,吹得头发凌乱。江水很安静地流淌着,像是一个疲惫的旅人跌入了梦乡。两边的路灯幽幽地发着昏黄的光,把夜带入安静而诡秘的气息中去。
雪梦轻声问段茵:“你怕吗?”
“我不怕,”段茵早已恢复平日模样,微微笑着,道,“雪雪不用怕,我会保护你的。”
雪梦扯了扯嘴角,心里却涌出无数细小而真实的悲伤来。于是沉默。缓缓地移动着脚步。
“雪雪。有些人我们爱着却不能在一起是很遗憾的事。但是我们也可以换一个角度来看啊,我们可以想,虽然不能在一起,当我们爱过了,并且爱着。我们应该开心才是。”段茵用力握紧雪梦的手,用不经意的语气说道。
雪梦愣了愣,她没想过段茵会和她说这些话。抬起头来,天空很晴朗,并且不安分。被烟火映得一闪一闪的,很耀眼。
“我是不是应该忘记?”
“让它过去吧。”段茵轻轻地说。
雪梦深吸一口气,像是自言自语般地说:“忘记那些美丽而幸福的时光,忘记那张温柔而沉静的脸,忘记……”
“忘记他。”段茵打断雪梦。
“忘记他,”雪梦重复道,“忘记他。怎么忘记?”
“爱上另一个人。爱上对的人。”
“对的人?”雪梦缓缓转过脸去看住段茵,又转回来,感觉像是做梦一样,“我一直以为他就是对的人。”
“现在已经证明他不是了。”
“可是……”
“雪雪,”段茵看向雪梦,认真地说:“人生还很长。而且,我们就要面对人生的第一道坎了。看你这样,我们都很担心。你知道吗?”
雪梦笑了笑,继而低下头去,继续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说:“段茵,你有没有觉得,我们的生活就像一场戏?”
夜一点一点地深了。走完长长的一条绕城江堤,她们也只在桥边看到一对放烟火的情侣。走回大街上时街上亦只剩下默默相对的街灯。
“几点了?”雪梦摇摇段茵的手臂。
“一点四十七。天啊,都这么晚了!回去么?”
“嗯。好累了。”
“冷不冷?要不要先去喝点糖水暖暖胃?”段茵记得雪梦的肠胃不好。
“呵,不如我们去吃雪糕吧。路口对街那间雪糕店肯定还开门。”
段茵拍了拍雪梦的头,道:“疯了你?不让吃,回去睡觉了。”
回到家里已是两点多。爬上床去段茵要帮雪梦按摩。
雪梦挥了挥手,说:“我看还是算了。会不会啊你?”
“谁说我不会,”段茵拉过雪梦,按住她的肩,“坐好。看你,瘦得只剩下骨头,一阵风都能把你吹走了。还总是不吃饭。”
雪梦静静地坐着,任由段茵又捶又拍的,只是不搭话。头脑里心里似乎空空的,好像什么东西被拿走,什么都没有了。
“喂……”段茵把头凑到雪梦面前去。
“怎么?”雪梦笑了笑。
“我看你不说话,好像丢了魂似的。”
原来这种感觉叫做丢了魂。
“哪有?我在专心享受啊。呵呵,可是你就没得享受了。因为我不会……”雪梦辩解。
“好了。现在不那么累了吧?睡了吧,再不睡天就亮了。”
“嗯。晚安。”雪梦倒下去,扯被子。段茵按住她的手,替她盖好被子,自己也钻进被窝里去。
雪梦转过身,抱住段茵的一只手臂,闭上双眼,渐渐地睡去了。
原来抱着一个人睡觉是这么美好的事情。温暖,踏实,很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