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传说》亦诗

31、30

　　“雪梦你真的要见他？”玫玫一手推着单车一手挽着雪梦的手臂走在并不十分热闹的大街上。
　　头顶的天空被烟花擦亮。耳边充盈着烟花腾空时寂寞而巨大的声响。街边所有的路灯都被点燃。那一串串的大红灯笼在晚风中轻轻地摇摆着。世界被装点成一个欢乐的沸腾的海洋。
　　“嗯。”雪梦看着前面不远处一个蹦蹦跳跳的小女孩，扎着两个可爱的羊角辫，不时地回过头来朝落在她身后两步之遥的男孩呵呵地笑。他和她，是兄妹吧？
　　“为什么？”
　　她拂开眼前被风吹乱的发，偏过头去看着玫玫，发现自己读不懂玫玫的眼神。
　　“我只是想要一个答案。”雪梦把目光移开，重新望向前面那个小女孩。
　　“为什么我身边的人都这么傻？”
　　雪梦笑了笑，说：“你好像话中有话？”
　　玫玫长叹了一口气，看了看雪梦，说：“你知道吗？与香喜欢他已经两年。”
　　雪梦抬起头来看见天空中绽开了五颜六色的花朵。在瞬间消失。然后听见一把稚嫩的声音说：“哥哥，我们也去放烟花好不好？”
　　她循着声音的方向望去，看见前面那个小女孩拉着男孩的手往前跑去。像是奔赴一场幸福，洒下一路捡不起来的欢乐笑声。

　　从初一开始，雪梦就喊与香做姐姐。初三那个五一长假，与香、勤和雪梦三人一直闷在与香家里，买了好多蚊香，点燃了屋里所有的灯，一起熬夜做那些永远也做不完的试卷。直到不知不觉趴在桌面上睡着。
　　初二的时候某次和班上的男生开玩笑。那男生给与香玫玫和雪梦都取了外号，与香是无情，玫玫是绝情，雪梦是痴情。
　　直到现在，见面的时候打电话的时候那男生依旧这么叫她们。
　　将近三年没有见过与香了。她们用三年的时间喜欢上同一个男生。
　　雪梦觉得这真像是一场梦。
　　也许，真的是一场梦吧。

　　“雪梦，别傻了。”玫玫摇摇她的手臂。
　　“我只是想听到他亲口对我说。这样都不行吗？不管是天堂还是地狱，我会从此死心。你放心，我不会死缠烂打的。我只是需要一个彻底死心的理由。”她不看玫玫，只顾着走路。
　　玫玫叹一口气，“他什么时候下来？”
　　“初四。”
　　“不如你和我一起回西江好了。”玫玫其实只是不想雪梦一个人去面对。
　　“不。”雪梦说得很坚定。
　　“你回去见他，这样我也比较放心。我可以陪你去见他啊！”玫玫只好明说。
　　“好了，我没事的。我是大人了呢。小孩子就不要管大人的事了。”
　　“你说什么？什么小孩子啊？”
　　“你自己说的……”身旁有三个男生在放烟花，明朗的笑声和烟花腾空绽放的巨大声响一瞬间把雪梦的后半句话湮没。突如其来的声响吓了玫玫和雪梦一跳。
　　雪梦有些不满地朝那些男生看过去，却看到一副副无辜的干净的脸。像是做错了事却依旧不肯认错的小孩。雪梦愣了一愣，想起某天夜晚齐恩把她带到河边去见他的朋友们。有她的初中同学。吉安是在雪梦坐下之后赶过来的，雪梦看他风尘仆仆的样子便笑着问他，“你从哪边来？”
　　吉安回答说：“网吧。我看见阿三了呢。”
　　“那你怎么不把她带过来？你把她一个人仍在网吧？”雪梦语气里有明显的责怪。
　　于是吉安便又折回去把阿三接过来。
　　齐恩在雪梦耳边问：“是吉安的女朋友吗？我怎么都不知道？”
　　雪梦笑：“是他妹妹。上次我们一起去爬大东山时几乎就是吉安又拉又背的才把阿三拉上山顶。”
　　阿三很自然地就在雪梦旁边坐下。
　　齐恩隔着雪梦和阿三说话。
　　“你和我一个朋友好像呢。”
　　“你叫阿三吗？”
　　“为什么你的名字这么奇怪？”
　　“你家是在哪里的？”
　　“你刚才是在上网？你上网玩什么呢？”
　　……
　　雪梦看阿三快要招架不住，便紧了紧齐恩握着她的手，并转过脸去看着齐恩，示意他不要再问下去。齐恩停止了对阿三的询问，却看向雪梦，用的就是这种无辜的眼神。
　　“雪梦。雪梦！”玫玫摇了摇雪梦的手臂。
　　雪梦回过神来笑了笑，掩饰自己的失态。
　　“你怎么了？”玫玫担心地看着雪梦。
　　“没什么，只是想起了某些事情。”雪梦继续笑着。
　　“雪梦，过去的事就让它们过去好了。新的一年，我希望看见一个新的江雪梦。”玫玫定定地望着雪梦，眼神里满是期待。
　　雪梦笑了笑，“干嘛？搞得跟演电视剧似的。到了，我找钥匙开门。”
　　玫玫松开雪梦的手臂，看着她低头在包里寻找出钥匙，开门，走进屋去开了灯，然后转过身来笑着说：“进来啊，愣着干嘛？”
　　“雪梦。爱上他你后悔过吗？”玫玫把单车推进屋里去，带上门，跟着雪梦走进房里，想了好久好久，终于还是没有问出来。
　　在这一场爱情里，到底是谁爱谁多一点，谁对谁有亏欠？初四，齐恩又会给她什么答案？

　　答案在初二晚上便揭晓了。
　　雪梦洗过澡便到街上去乱晃。经过新浪时迟疑了一下便沿着楼梯走了上去。
　　碰见玫玫。
　　“你怎么跑去上网？”
　　“你不也是？”雪梦忽然有点莫名的心慌，说不清是为什么。
　　“可我是在家里啊！你要早点回去睡觉，知道吗？”
　　雪梦看了看表，“现在还很早啊，七点十分。”
　　蓝宁的头像闪起来，“开视频。”
　　雪梦丢了几个白眼过去，说：“别闹。我没空理你。”
　　“是我。齐恩。”
　　惊慌失措的感觉再次湮没了她。她看着屏幕上绿色的“接受”和红色的“拒绝”迟疑不决。犹豫了好久，咬着自己的唇，点了“接受”。
　　“你有事找我？”
　　“是。”
　　“什么事？”
　　她的心跳紧张起来，又咬起了唇。双手搁在键盘上迟迟打不出一个字。双眼看着屏幕上齐恩模糊的轮廓，紧张得像要不能呼吸。
　　“你，还爱我吗？”终于发出去一行字，呆呆地看着屏幕，仿佛一眨眼就会被世界抛弃。
　　很快地，屏幕上多了一行字：不了。都过去了。何苦呢？
　　不了。都过去了。何苦呢？
　　坚定。决绝。果断。
　　雪梦顿了顿，飞快地打出一行字：我知道了。再见。
　　然后关掉窗口。
　　和玫玫的对话框里弹出铺天盖地的消息。
　　雪梦怎么了？
　　怎么不说话？
　　出声啊？
　　发生什么事了？
　　雪梦……
　　……
　　雪梦再次飞快地打出一行字“我有事先走了”，按了发送，关掉□□，逃出网吧。
　　走到街上眼泪再也藏不住，纷纷往下掉，像是争先恐后地赴一场美丽的约会。雪梦咬紧唇抬手擦了擦泪，低下头去往河边走。街上人那么多，哭成这个样子是不是太丢人现眼？
　　走到河边才发现原来河边比街上更热闹。现在连大哭一场都不可以了么？她想要转过身去，回家。却发现自己浑身没有一点力气，说不定走在大街上就会直接倒下去。于是只好走到护栏旁一个人相对较少的地方，靠住身子把下巴抵在冰凉的栏杆上。
　　再也顾不得是不是太丢人现眼，眼泪亦不再隐忍，哗啦啦地像是欢快的溪流奔腾而出。那些泪水瞬间就湮没了她的心脏，令她窒息般疼痛无助。
　　而此刻她的身旁，是快乐的三口之家，是甜蜜的情侣，是苍老却慈祥的相偎的老人。
　　笑声，烟花，灯光，笑脸。繁华而温暖。明媚而安详。仿佛在嘲笑她的自作多情，讥讽她的执迷不悟。

　　当初是我亲手把你从我的身边推开。愚笨的我以为可以挽回什么。最终不过换得你的一句“何苦”。其实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局，却还是不甘心。却还是要听你亲口对我说才死心。只是我没有想过当我得到你亲口给我的意料之中的答案时我会这么难过这么痛。没想过我还会为你的一句话不可抑止地哭。
　　已经低得连自尊都可以舍弃。
　　我只是不甘心你当初的回答：你喜欢。
　　如果那时你不是这样回答我，哪怕你说“好”，我想我也不会这么难过。
　　从一开始我便是输的。事到如今，再也翻不了身。谢谢你给我答案。从此，我便从你的生命中消失。
　　不见。

　　不管你愿不愿意相信，生命中有些记忆真的是会刻骨铭心。不需要刻意。不需要铭记。它会在你自己都以为你已经想不起来的时候证明给你看原来其实你一直都没有忘记。
　　一年多以后的那个春天当玫玫在千山万水之外问雪梦“我应该去见他吗”时她的心便像刀剜一般剧烈地疼痛起来。她想起十八岁那年的春节，她一个人留在连州，为的是一个答案，一个她希望齐恩当面告诉她的答案。她当时的煞费苦心最终不过换来一句“何苦”。她想他并不知道她只是想见他一面。哪怕这一面会让她遍体鳞伤。而当年的他，甚至没有成全她对他最后的祈求。把她一个人扔在喜庆欢腾的人海里。那样的场景。那样的痛。可是为什么，她想起这所有一切，把她湮没的是铺天盖地的难过和哀伤而没有哪怕一丝一缕的怨恨。
　　而此时的玫玫多么像一年以前的自己。雪梦看着屏幕上那短短的几个字忽然就哭了起来。也许是为她最心疼的玫玫，又也许是为从前的自己。

　　玫玫说，蓝宁不肯见我。但我要去见他。我一定要见他。如果我不去，我怕我会后悔一辈子。我只要他告诉我真相。
　　雪梦用羽绒服把自己裹紧。四月的南京冷得过连州的冬天。
　　她回玫玫的消息。
　　玫玫。希望你会比我幸福。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让我知道。我会陪着你。
　　然后把头埋进自己的臂弯里去，冰凉的眼泪透过厚厚的仔裤浸到皮肤里。全身冰冷。
　　两个多小时候玫玫拨通她的电话便一直哭。雪梦咬着自己的唇。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哭累后玫玫沙哑着声线说：“雪梦，我好想离开这里。我想回学校。我不想呆在这里。”
　　雪梦看了看表，七点十五分。便问她：“还有车回去么？”
　　“没有了……”
　　“你现在是在哪里？”
　　“在他们学校的操场上。”
　　雪梦又开始咬紧唇。她开始恨自己当初填志愿时的冲动。如果不是那样，也许她此刻就可以陪着玫玫。哭也好，笑也好，总不会像现在这样孤单无助。
　　忽然想起玫玫初中时的同桌和蓝宁念的是同一所学校，刚张开口要说什么，却听见玫玫说了句“有人来，我先挂了。呆会再打给你”。电话里传来一阵“嘟嘟”的声音，隔着电话她感知到玫玫的慌张。
　　是蓝宁来了吗？
　　她沿着墙壁滑下去，坐在冰冷的地面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十几分钟后电话再次响起，这一次，玫玫是笑着和她说话的，“我们去喝酒好不好？”
　　雪梦只听见呼呼的风声，似乎还夹杂着汽车呼啸而过的声音。她慌了，问道：“你说什么？”
　　玫玫依旧是笑着，重复道：“我们去喝酒，好不好？”
　　“你现在在哪？”
　　“我在公路上啊，吹风。”仍旧是笑嘻嘻的语气。
　　雪梦“腾”地站起来，却不小心撞到了后脑勺，来不及疼痛，几乎是吼出来：“你不要玩了好不好？”
　　电话那端一片沉默。
　　雪梦的语气软下来，低声道：“玫玫，你回学校去好吗？去找你初中时的同桌。听话。”
　　“人家也没空啊。人家要陪她师兄的。”
　　“你把她的号码给我。”
　　“哦。139……139……我想不起来了。”
　　“玫玫，你先回学校里去，好不好？”
　　“我现在快到学校这边了。我挂了。等会把她的号码发给你。”
　　雪梦还来不及说“好”电话里已经传来一阵忙音。
　　她把头抵在墙壁上，拨蓝宁的电话。
　　“喂。”蓝宁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低沉得如同从遥远的年代走来。
　　“你现在在哪里？你对她说了什么？你知不知道她现在在马路上还拿着啤酒跟我说要喝酒啊？！”雪梦一口气喊完，开始喉咙疼痛。从没有用分贝如此高的声音说过话。一直都是这样，只要说话大声点，喉咙就会不舒服。现在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胸脯在不断地剧烈起伏。
　　“我就跟在她身后。”
　　蓝宁仍旧是淡淡的语气。短短的一句话却让雪梦松了一口气。她再次沿着墙壁坐到地板上，几乎要哭出来。她问他，“为什么会这样？”
　　蓝宁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
　　“如果她出了什么事……”却无论如何说不下去。就算出了事又能怎样呢？她又能怎样呢？
　　“她不会出事。我会看着她。不用担心。”
　　蓝宁的声音让她安下心来。即使是真的不爱了，也会有不舍的吧。
　　“你说的。希望你会做到。”雪梦挂掉电话，抱着膝盖呆呆地望着走廊上的白色天花板。宿舍里传来一阵哗啦啦的水声。

　　竟还会为了她这样心痛焦急难过么？原以为在那些有意无意的伤害和无助疼痛的哭泣之后自己再也不会去理会她的悲伤或者幸福。
　　当在网上看到齐恩恣意地宣扬他的幸福和快乐，看到玫玫在他的幸福后面跟帖“珍惜她”，雪梦感觉仿佛这个世界到了末日般，所有的都混乱不堪。是什么时候玫玫也这样对齐恩说过“珍惜她”？而那时的“她”，指的是自己。
　　雪梦原本一直以为玫玫和她是彼此心中和生命里重要到无法失去的那一块，却原来只是自己一个人的独角戏。她一个人唱了那么久。
　　那时的雪梦不知道什么叫“时间还在，是我们飞逝”。只是感觉她的整个世界就这样轰隆隆地倒塌了。
　　也就是从那时起，雪梦才明白，原来真的真的真的再也回不去了。不是自己的东西，无论怎么努力，都不会得到。
　　这世界上的许多东西，不是你百般追求就能得到的。
　　很久以后她坐在南京某间高校的某间教室里时听见面容慈祥的老师这么说。有一瞬间她以为自己回到了高中，而讲台上的老师，是高中那个苍白的女子。然后眼前一片模糊。教室里坐满人，她咬紧自己的唇趴到桌面上去，不敢哭。
　　也是从那时起，她才明白，真的应该放弃了。执着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也是从那时起，她终于肯放弃那些不属于自己的，爱情，或者友谊。
　　雪梦以为自己已经做到。
　　却原来，就像不是想得到就能得到一样，并不是想放弃就真正可以放得开。

　　那些坐在你的单车后面穿过操场穿过街道穿过一个又一个清晨和深夜的昏黄的路灯的日子就在我的记忆里永远地烙刻了下来。一生一世不可磨灭。它们在那些宁静的或者汹涌的夜晚匍匐前行，不动声色。只在我身体里最柔软的地方留下一条条蜿蜒的深刻的轨迹，诡异得触目惊心。我想逃。可是我发现，那些有你的单车有你笑容有你的泪水的日子早已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在岁月里演变成我的生命中一个无法终止的漩涡。一直转一直转。没有尽头没有出口。
　　而我，早已陷入了这个漩涡里，无法抽身而出。
　　永世纠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