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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2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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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你把齐恩带下来好不好?”雪梦坐在蓝宁对面,中间隔着一张桌子。她不停地用筷子拨弄着自己面前的饭菜,并不吃。低着头。
农历腊月二十七的中午。下午还要回学校开一个什么会。然后开始放七天寒假。然后开学。
“什么时候?”蓝宁看着雪梦,不确定会发生什么事。其实见与不见还会有什么两样?她以为见一面就可以解决什么问题吗?如果真是这样,当初齐恩也不会任由她走了。
但蓝宁不忍心说这些话。也许见一面,不管结局如何,她也可以了无牵挂了吧。知道无法继续,知道不会有结果,才会放下,才会浴火重生。
“初四。好么?小小回家过年。我一个人在这里。”
“好。我初四带他下来。”
“嗯。”雪梦抬起头来看了看蓝宁,笑笑。
蓝宁犹豫了一会,问道:“雪梦,你确定你要见他?你真的确定?”
雪梦认真地看着蓝宁,说:“是。不管他给我什么答案,我都会接受。但我要见他一面。”
“可不可以答应我一件事?”
“嗯?”
“不管发生什么事,今年过去之后,就把今年发生的事情忘记,让它们都过去,重新开始。”蓝宁看着雪梦,说得很认真。
“你什么时候回去?”雪梦不回答蓝宁,扯开了话题。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可以做得到。
“什么?”蓝宁好像一时之间没有明白过来她在说什么。
“我问你什么时候回家。今天下午开完会还是明天?”
“江雪梦你刚才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讲话?”蓝宁快要被气得鼻孔生烟,却只能无可奈何地握起自己的手。
“有啊。可以啊,如果你也答应我一件事。”雪梦看着蓝宁气急败坏的样子,觉得好笑。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笑不出来。
很久以后她想起来这样类似的一幕幕,才发现原来自己是这样的可恶任性和不懂事。
“什么事?”
“今晚陪我通宵。”
“好好的通什么宵?你以为通宵很好玩吗?”刚刚熄灭的怒火又被点燃,更多的,是无奈。
“问你啊!我又没试过……你到底答应不答应?”
蓝宁叹一口气,问道:“你打算通宵做什么?”
“你们通宵都做什么?”她反问道,其实她从来没有过通宵的概念。
“上网玩游戏。”
“那么无聊。我又不会玩游戏。那你陪我逛街好啦,或者在河边坐到天亮也可以。”
“你为什么这么想通宵?”
“反正过了今年要重新做人啊,你自己说的。你到底陪不陪我啊?你不陪我那我就一个人通宵好了。”雪梦已经失去耐心。
“我已经答应玫玫今天晚上陪她的。初四我下来陪你放烟花好不好?”
“真的?你说的哦!不许反悔!”雪梦兴奋起来,伸出右手小指看着蓝宁。
不知道这算不算是没有安全感的一种表现呢?纵然知道这样勾勾小指也不会有多大保障,该发生的终会发生,而不会发生的也终究不会发生,但我们还是一直乐此不彼地玩着这种拉钩上吊的游戏,以此安抚自己不安的内心。
蓝宁笑笑,也伸出右手去。两只小指便扣在了一起,两只拇指见证了小指对小指的承诺。
你说,陪我放烟花,一起看一场烟火。
下午坐在教室里耳边受过了校长和教导主任的轮番轰炸之后终于放假。
雪梦慢条斯理地把试卷练习书草稿纸和笔之类的东西塞进书包里去。同学们早已在聆听广播里那似乎永无尽头的教导时一边收拾好了东西。此刻教室里的人所剩无几。
月月和楚楚在旁边等着雪梦。本来说好晚上在楚楚家过夜,楚楚都已经打电话回家说好了,她家人也都准备好一切。但下午上课前两分钟的时候小小对雪梦说晚上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和她说,让雪梦晚上到她那里去。于是雪梦只好决定到楚楚家吃过晚饭然后乘公车回连州。
“其实我一直想和你讲一个故事。”小小开口。
熄了灯。雪梦刚刚费了一些劲把头发吹干,钻进被窝里。对面楼房二楼的灯光从窗子里透进来,可以很清楚地看见自己的手。
“什么事?”雪梦把手也放进被窝里去,问躺在旁边的小小。这是日记事件后第一次和小小躺同一张床上。
“有一天,很久以前,我在街上碰见一个初中时的朋友。
他问我,‘你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真正的朋友吗?’
我说,‘当然。’
他告诉我,拿走你认为的你的真心朋友身边最重要的一样东西,放在她看得见的地方。如果她问你为什么这样做,那就证明她是真的把你当朋友。如果她当做不知道,那就说明她不是真心的。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看不见。那个本子我一直就摆在桌面上。那么明显。可你就是看不见。
还记得有一个周末我从连南回来后和你说我回去打人了那件事吗?那个被我扇了一巴掌的女生在接下来的那个星期天来到这里。她直接就拿起桌面上你那本本子撕得粉碎。桌面上有很多东西,可是她偏偏就撕了你的本子。
那个本子再也没有办法拼凑回原样。
我一直想告诉你这件事。可是我没有勇气。我怕你不会原谅我。但是我后来想通了。不管做了什么事情都应该勇于承担。这样才能问心无愧。
故事讲完了。”
小小偏过头去看雪梦。雪梦闭起眼睛。黑夜真好,可以什么都不看。
“嗯。那就这样吧。很晚了,睡吧。晚安。”说完雪梦想翻一个身,可是她不敢动。于是只好规规矩矩地平躺着。
其实现在讲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就算我思维愚钝头脑简单得愿意去相信这个漏洞百出的故事又怎么样?我们还能回到从前吗?
如果这个故事是真的,你会拿走我的东西来试验我们之间那所谓的友情那只能说明你本来就不相信我把你当朋友。
你根本就没有把我当朋友。
如果这个故事是假的,我不知道你讲这个故事又说明了什么。
我也不想知道。
雪梦想她永远都不会忘记这个她一个人度过的农历新年。记忆力铺满泪水和疼痛,和全世界的喜气洋洋对比鲜明。
她回了一趟西江,在放假的第二天早上。
在街上买了水果踏上公车看车窗外风景流连。
燕云在路口等着她。接过她手中的东西揽过她的肩忽然就停下来。
“怎么了?”雪梦不解地看着燕云。
燕云看向雪梦的眼里满是关心担心和疑惑,“半年里你瘦了好多。”
“哪有?你眼花啦。”她挽住燕云的手往前走去。
“雪梦,是不是发生了许多事?”
雪梦笑笑,道:“是啊。你想想,半年呢,每天都会发生好多事的啊。”
“我认真的。有什么事难道不能说吗?我不信高三的学习能把你累成这样。你一向都不用功。”燕云的眼神让雪梦有点想逃。
雪梦深吸了一口气,说:“我和他,分手了。”
“齐恩?”
“是。”
“把他手机号码给我。”
“我早不记得了。”她撒谎。她不知道燕云要号码做什么,但她能确定的是,不可以给。
“为什么会这样?”
“呵,”雪梦笑笑,“没有为什么吧。奶奶,叔叔,婶婶。”雪梦推开门,看见一屋子人。
“雪梦来了?冷吧?快坐下。来,坐这边,来这里烤火。”大人们热情地招呼着。
雪梦偎着燕云坐下,一一回答着长辈们这样那样的问题。炉子里的炭火吐着红色的火舌,温暖着冰冷的空气。
吃过午饭告别后出来,燕云牵着雪梦的手似乎有话要说。雪梦笑着看燕云,问她是不是有什么临别赠言。
燕云帮她截停一辆车,看着她踏上去,只说了句“再见”。
直到高考前不久燕云生日,雪梦在宿舍走廊的尽头给燕云打电话时才知道那时燕云想说的话是:雪梦,其实齐恩一直有和我说,他不是个好人,不值得你这么去爱他。
挂掉电话后她爬上楼顶在炎炎烈日下看着自己的眼泪在水泥地面上迅速蒸发。
其实有很多事情真的是不知道比知道要好。好得多。
天气出奇地好。阳光明媚温暖,让人产生春天的错觉。
雪梦对着一大堆试卷发完呆后把床单被套枕套和衣橱里的棉衣毛衣全扔进了洗衣机里。按下开关。然后抱着那些衣物从一楼跑上五楼楼顶,晒了整整一个天台的衣服和被子。站在天台中央,只穿着一件长袖的T恤额头却不断地冒出汗来。
回到房里趴在桌子上不知不觉地睡着,醒来时脖子疼痛。整间房间的光线都已黯淡。揉着脖子伸手拿过闹钟,原来已经五点四十。
揉着脖子爬上楼顶去收东西。来回跑了五趟终于把东西都搬回了房里。坐在椅子上对着床上那堆堆得似小山的凌乱的衣物雪梦忽然觉得很累。于是在那堆衣物中翻找出衣服去洗澡。
在哗啦啦的水声中恍惚地听见有人在喊“雪雪”。
雪梦关掉水。
“雪雪开门!雪雪!”
擦了擦头发穿好衣服去开门,段茵差点撞到她身上去。
“你就不能温柔点吗?女孩子学人家踢门。”雪梦一边擦着头发一边责怪段茵。
“谁让你这么久才来开门,喊得我嗓子都疼了。刚才做什么了?”段茵辩解着。
“没看见浴室的灯亮着吗?没听见哗啦啦的水声吗?你不是有钥匙的吗?”
“我忘带了。”段茵一脸的委屈。
“找我做什么?”雪梦语气软下来。
“哎呀!”段茵一拍自己的头,大叫一声,“我都忘了!快点去梳头,去我家吃年夜饭。”
“我不去。”雪梦用毛巾擦着头发,看了一眼段茵。
“为什么不去?”
“为什么要去?”
“你不去我就惨了,我爸会不让我吃饭的!他说我叫不到你来就不要回去了。你忍心让我挨饿吗?好嘛好嘛,雪雪,快点啦,我帮你梳头。”段茵又推又拉的把雪梦按在椅子上,拿过梳子替她梳好头发,又拿起雪梦的包,拉着她往门外走去。
“喂,你总得让我穿上鞋子和袜子吧!”雪梦哭笑不得。
“哦。我忘了。”段茵不好意思地笑笑。
“站稳咯,出发咯。”段茵载着雪梦穿行在清冷的大街上。
是因为现在大家都在吃年夜饭才没有人的吧。街两边的树和路灯都挂满了大红色的灯笼。雪梦站在段茵的单车上,伸起手来就能够到。
可是。
那些看起来那么近的幸福和快乐,似乎一伸手就可以够着。可是,只要我一伸手,我立刻就会摔得粉身碎骨。即使不是粉身碎骨,也会头破血流。
段茵送雪梦回去的时候大街上已经热闹起来。经过文化广场的时候还看见有人扛着一大簇氢气球在一大堆孩子中间售卖。
“如果我去放烟火的话我就来叫你哦。”段茵和雪梦告别的时候笑着说。
“嗯。你回去小心点。注意车。”
“知道。走啦。拜拜雪雪。”
“拜拜。”
看着段茵骑着单车消失在巷口,转身回屋,已经十点了。
把衣服叠好放进衣橱,把被子枕头套好铺好床,关掉灯睡觉。又开始做那徒劳无功的事情——数青蛙。
不知道自己是第几次开始重新从一数起时耳边响起了鞭炮声。
午夜十二点整。
鞭炮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响。似乎永远不会停下来。雪梦觉得整栋楼都要被震起来了。也许今夜梦里都会有这震耳欲聋的声响吧。
就这样,天渐渐地亮了。
雪梦是九点钟的时候被鞭炮声吵醒的。揉着双眼坐起身来的时候想着为什么那些人有那么好的精力,可以把鞭炮从午夜十二点放到早上九点。
打开门时发现巷子里铺了不止十厘米厚的红色的鞭炮纸。连窗台上都铺了厚厚的一层。
笑了笑退回屋子里去刷牙洗脸然后坐在书桌前做试卷。这样,心里对爸妈的愧疚就会少一点吧。可以骗自己说“之所以留在连州过年是因为想好好学习”这个谎言并不是一个完全的谎言。至少有两分真。
一直都是这样。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这是这是自欺欺人还是自我安慰。
也许在某种程度上来说“自欺欺人”和“自我安慰”这两个词语是同义的。不过是一个意思的不同说法而已。可是依旧这样乐此不彼。也许真如语文老师告诉过她们的,给自己一点心理暗示,想哭的时候告诉自己说我很开心,失败了就想这只不过是一次练习。
就像那句被人无数次提起的名言:当生活不如你所愿,请相信,它只是转过身去,酝酿一个更大的拥抱。
可是有没有知道,这个拥抱,也许会把你推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在被数学试卷搅得头昏脑胀的时候听见有人喊“雪梦”。很熟悉的声音,是玫玫。
她使劲地咬了咬自己的手指,很痛,不是在做梦。她是和玫玫说过自己会留在连州,可是玫玫现在不是应该在西江么?
“雪梦……雪梦……”喊声一直在持续。
雪梦穿着拖鞋去开门。站在她面前的除了玫玫还有玫玫的爸妈。她不好意思地笑笑,喊了声“老师好”,把他们让进屋里。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雪梦拉住玫玫,在她耳边轻声问道。
玫玫笑,“你不在这里还会在哪里?”
“可你不是回西江了么?”
“没有啊。我们明天才回去。”
“雪梦,你一个人在这里么?”玫玫的爸爸问道。
雪梦放开玫玫,连忙应道:“啊,是啊。你们坐,我去倒茶。”
“别忙了。玫玫说要和你去看摄影展,还要和你照相。你换一下鞋子我们出去吧。”
走在大街上玫玫拉着雪梦一直不停地讲着昨天晚上的烟花。多么盛大。多么美丽。
雪梦忽然想起段茵走的时候说如果去放烟花就叫她。段茵没有叫她,那应该是没有去吧。
“你怎么了?”玫玫忽然停下来,凑近雪梦的脸。
雪梦轻轻把玫玫推开,好笑地看着她,道:“什么怎么了?”
“好像不开心。”
“哪有。”雪梦否认着。
“没有吗?来,”玫玫一把拉过她转了一个身,面朝走在她们后面的她的爸妈,“笑一个,老爸照相。”
雪梦还来不及弄清楚状况就觉得眼睛被闪光灯耀了一下,有点微微的痛。
在文化广场逛了一圈之后和玫玫的爸妈分开,被玫玫拉进了市文化馆。
其实是在十一月就已经看过的国际摄影展。那些被放大的照片不动声色地潜伏在洁白的墙壁上。风景,人物,历史,故事。
“不是已经看过了吗?”雪梦看着玫玫兴奋地乱窜,有点不解。
“反正没事做,再看一遍嘛!而且今天是大年初一哦,意义肯定不一样。哎,雪梦,你看这张,空旷的田野,拥抱的恋人。大风吹起他们的发。衣袂飞舞。名字叫……《拥抱》?好有诗意哦!上次我怎么好像没有看到?雪梦,你有看到吗?”
“有的。也许是你忘记了。”雪梦看了看那张照片,转身走出走廊里去。
当然有看到。那还是十一月半的时候,雪梦和小小一起来。当初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两人不约而同地转过身来给了彼此一个拥抱。
似乎就是昨天的事情。可是已经恍若隔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