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传说》亦诗

28、27

　　是不是所有的都必须有一个结局。干脆。彻底。不可以有中间状态。
　　要么在一起。要么分开。
　　要么是朋友。要么是敌人。
　　要么爱。要么恨。
　　是不是所有的美好都必须被丑恶吞噬。上天总见不得人们快乐幸福。当我们压下了所有的赌注，真相最后总把人打入无底的深渊。
　　甚至都来不及挣扎。
　　当你发现那些你一直以为美好无比的东西原来丑陋不堪。
　　就像不是所有穿着可爱公主裙扎着可爱的马尾辫有着甜美的嗓音温柔的笑脸天真无辜的眼神的女孩的就是白雪公主。
　　而很有可能最后你发现她是皇后。
　　就像你抬起头来看见的发着光的星星其实好久好久好久以前就已经不存在。
　　你应该感谢那些曾经的所有还是要难过那些最终的背叛与失去。
　　你应该庆幸曾经的信任还是要怨恨最终的欺骗。
　　要爱虚情假意给过你的快乐还是要恨真相大白后给你的伤痛。
　　就像一枚硬币的正反面。就像一条马路的两边。向左走还是向右走。

　　我想，我其实是一个很记恨的人。要不为什么我会把那些伤害记得那么清楚。就像自己掌心那些纵横交错的纹路。
　　那么清晰。那么深刻。
　　我走了很长很长的路。在连州那些熟悉的大街陌生的小巷。在阳光明媚的中午北风呼啸的夜晚。
　　我不停不停地走。走了很久很久。我想弄清楚那些事情的来龙去脉。它们来自何方。它们又将归向何处。
　　我想知道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也许因为我想得太多，所以最后我依旧没有得到答案。在我没有想到答案之前，请你们都不要和我说话。我只想一个人呆着。静静的。
　　真的想离开这里。无论以什么方式。这里的空气，沉重得让我几乎无法呼吸。

　　某日下雨。雪梦没有打伞。从超市买完东西回宿舍。月月从身后追上来。
　　月月问雪梦：“破镜能否重圆？”
　　雪梦摇头，累得一句话都不想说。
　　月月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雪梦。”

　　有一对夫妻。从一路泥泞走到了美景。然而太阳底下的事情似乎永远都跳不出这样的俗套：男人有钱后就会有情人。
　　丈夫爱上了别人，要求与妻子离婚。
　　妻子同意了。
　　然而男人还来不及和情人结婚，情人就已经消失了。带走了他所有的财产。
　　一无所有的男人回到前妻那儿，请求与她复合。
　　女人只说了一句话，如果你能把我泼出去的这盆水收回来。
　　男人还没反应过来，一盆水就已被泼到了地上。
　　男人哭了。
　　女人拿来一块抹布，蹲到地上去把水一点一点吸干。
　　然后站起身来对傻愣着的男人笑了笑，说，看，水收回来了。

　　原来泼出去的水也可以收回来。可是我很想问，那还是一样的水吗？
　　就像曾经说过的话，被所有人忘记。可是那就表明没有说过吗？
　　不是常有人说“天空没有痕迹，但鸟已经飞过”吗？
　　很多事情我可以不再提起。
　　但我永远不会忘记。

　　雪梦依旧每天上课下课走神。该笑的时候会笑。一个人的时候安静地发呆。在某些夜晚翘掉一两节自习课到大街上去游荡或者去江边吹风。每天夜里睁着眼睛无止境地数绵羊和青蛙。
　　当某些行为成为习惯。不是不想改变。
　　而是，要怎么去改变。怎么才能改变？
　　每天下午放学后到晚上上课前是一天中最难熬的时光。依旧和小小一起回家。一起吃晚饭。一起回学校。只是对话变得更少更简短。
　　雪梦学会用两只耳塞把自己和世界隔离开。
　　下午放学后会去跑步。上高三以后养成的习惯。
　　跑步的时候雪梦会落在小小身后两步或者更远的距离。故意的。
　　小小等着雪梦追上。
　　“你怎么跑这么慢？”小小脸上带着笑。
　　“跑不动了。”雪梦继续着像走路一样缓慢的步子。
　　“以前不是跑得挺好的吗？”
　　雪梦笑笑，“可能因为现在穿得多了，人笨重了许多。”
　　“哦。这样。”
　　“你可以不用等我的。”雪梦继续装着笑。
　　小小便跑开了。
　　雪梦继续以龟速跑动着。转过脸去欣赏球场上那她其实看不懂的足球赛。

　　某天晚上吃饭的时候雪梦忽然打破了沉默。
　　“你说，高考之后我们还会联系吗？”雪梦一边夹菜一边问小小，并不看她。
　　“不知道。”
　　“为什么？”雪梦有点意外。但说不清意外什么。
　　“呃，有点太遥远。”
　　“哦……”雪梦停了停，继续问，“那，高考结束后我们的流浪计划还会实行吗？”
　　“不知道。我在想要怎么去说服我的家人。”小小吃着饭，抬起头来朝雪梦笑了笑。
　　“嗯。我知道了。”雪梦低下头去继续吃饭。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自己想要怎么样的回答。
　　当然会了。
　　还是，不会？
　　还是，你的“不知道”？
　　我不清楚。
　　那就这样吧。我假装不知道真相。你假装不知道我已经知道真相。
　　然后，我们假装我们还是好朋友。
　　这样挺好。
　　就像什么都不曾发生。

　　新年的前几天晚上雪梦回到教室里的时候就看见自己的桌面上用书本压了一张纸条。
　　有点奇怪地打开来。看见月月的字迹：
　　雪梦。为什么这个世界会是这样？
　　雪梦没来得及放下书包，转过头去寻找月月的身影。月月不在教室里。
　　她丢下书包走到走廊里去。没有人。
　　深吸一口气，往与教学楼相连的办公楼走去。然后在走廊的尽头，需要走到办公楼前面然后转九十度角才能看见的她常常去的地方找到月月。
　　风从楼角灌进来。刺骨的寒冷。
　　月月正趴在栏杆上哭。
　　雪梦走到月月旁边，把手搭在她的肩上，轻声问道：“怎么了？”
　　月月不说话，只是不停不停地哭。左边是办公室，右边是教室，月月哭得很压抑。
　　雪梦抱了抱她，说：“你等我一会。我去跟老师请假。我们出去走走。好不好？”
　　月月犹豫了一会，点点头。是怕浪费雪梦的时间吧。在这个时候，时间不再是大把大把的东西，谁都明白这个道理。所以雪梦越来越频繁地一个人去江边一个人去大街上晃一个人坐在楼顶发呆或者看天空。没有人有这么多时间陪她疯。
　　“等我。”雪梦拍拍月月的肩，跑回教室写了一张病假条让兰兰等老师来的时候递给老师然后抓起书包又到月月的座位上胡乱塞了两本书进月月的书包里，连同钥匙钱包雨伞之类的东西一起塞进去把书包抱在怀里走出教室。
　　经过阿三的座位。阿三和段茵异口同声地问：“雪雪是不是谁生病了呀？”
　　雪梦点点头，“嗯。月月不舒服。”
　　“我们陪她到医院去。”阿三和段茵兴致勃勃地说。通常她们想逃课的时候都会用这样的借口。
　　雪梦白了她们一眼，道：“你们就乖乖地坐在这里看书吧。我走了。拜拜。”

　　其实雪梦和月月也没去哪。就是抱着书包坐在学校后山田径场的台阶上。
　　一个人在哭。一个人在沉默。
　　教学楼的微弱灯光穿不透黑暗。雪梦看不清月月的脸。
　　耳边有虫子的叫声。雪梦很奇怪这么寒冷的天气它们竟然能熬得下去。

　　找不到安慰的话语。你知道我从不会安慰人。看到我身边的人哭我总是手足无措。我知道那是一种多么疼痛多么难过的感觉。所以我学着不再在人前哭泣。我想，我已经学会了。
　　我已经很久没有在谁的面前哭过了。
　　田径场上的灯都没有开。只有身后那幢科学楼下几盏路灯发出微弱的光亮。无边无际无声无息地蔓延。渐渐地我就看不清楚你悲伤的脸。只有你悲戚的哭声在我的耳边回荡。一声一声，撕心裂肺。湮没了世上所有的声响。
　　我从不知道一个人真的可以一直不停地哭这么这么久。五个小时了。我坐在你的身边离你这么这么近可是却感觉你离我好远好远。
　　我从不知道一个人原来可以流这么这么多的泪。
　　亲爱的，你哭得累不累？
　　眼睛会痛么？被泪水洗刷过的脸颊又被寒风吹过，会不会痛？喉咙会不会沙哑得疼痛？
　　我多么希望我可以代替你哭，如果我哭你就可以不哭。可是我什么都不能做。唯一可以做的，只是默默地陪在你身边。你会不会觉得我太失败？

　　月月终于停止了哭泣。雪梦从包里拿出纸巾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痕。
　　“是不是吓坏你了？”月月朝雪梦笑了笑，声音沙哑。
　　雪梦看着月月虚无缥缈苍白无力的笑，心里涌起一阵一阵尖锐的疼痛。她握住月月的手。一阵冰凉从月月的掌心传过来。雪梦本以为自己已经够凉薄，原来月月比自己更冰冷。
　　“我们去喝粥好不好？”雪梦知道月月肯定没有吃晚饭，又哭了这么久。不知道会不会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
　　“快十一点了呢，你会回不去宿舍的。”月月道。
　　“怎么会呢？别忘了我会爬墙呢！走吧，你太晚回去说不定你家人会说你呢。”雪梦拉着月月的手站起身来，背好书包。
　　很多学生在这个时候往学校门口走去。骑着单车或者步行。说着话或者安静着。
　　碰见班上几个同学。
　　“你们怎么在这里？”他们好奇地看着雪梦和月月。
　　雪梦只好笑。他们也不纠缠，说了声“再见”，挥挥手便骑着单车从她们身边掠过去。

　　坐在学校旁边的豆花香里喝粥。人很多，大概是因为冬天天气太冷的缘故。整间店堂里热气缭绕，看着就觉得温暖。
　　粥很热。她们面对面坐着，都在用匙羮慢慢地拨动着碗里直冒热气的粥。
　　“其实，我没事。”月月低头看着面前的粥，粥里加了瘦肉和绿油油的菠菜。
　　“嗯。没事就好。晚上回去好好睡觉。不要想得太多。”雪梦笑了笑。
　　“我这样是不是很讨人嫌？”月月一直都没有看雪梦。
　　“傻丫头，说什么呢？”雪梦伸出右手拍了拍月月的头。
　　“我觉得自己真的挺多余的。”
　　雪梦无奈地叹了口气，说：“没有人会是多余的，每个人都有存在的理由。对我来说，你是很重要的朋友。真的。”
　　月月扑哧一声笑出来，“你在安慰我。”
　　“可是也是真心话。”
　　“我感觉好了。”月月对雪梦笑起来。
　　雪梦亦笑。
　　分别的时候月月隔着十米的距离朝雪梦喊：“我没事，你不用担心哦。”
　　“嗯。晚安。”雪梦朝月月挥挥手，一个人穿过树林里那些黑暗的青石板小路回到宿舍。
　　忽然下起了雨。

　　还是夏天，雪梦还在念高二的时候，有一天晚上她和月月都莫名其妙地觉得难过了。于是两个人翘课跑了出去。外面下着很大很大的雨。她们就站在文化广场的中央，抬头看着灯光下雨是怎样纷纷扬扬地坠下。
　　一个清洁工在打扫广场。四十岁左右的妇女。
　　雪梦奇怪为什么下这么大雨还要打扫。
　　那位阿姨用十分疑惑的眼神看着她们，然后问道：“你们需不需要伞？”
　　雪梦礼貌地说了一声“不用，谢谢阿姨”然后拉着月月一路狂奔到一个亭子里。
　　那位阿姨的儿子或者女儿大概也像她们一样大吧。如果她看见她的女儿像她们一样肯定会难过。那一刻雪梦想起在远方的妈妈。忽然觉得自己很任性。忽然明白，在这个世界上，就算有一天所有人都不要自己了，所有人都抛弃自己了，妈妈也会永远站在她身边的。
　　而自己这是在做什么呢？于是雪梦就哭了。月月在一旁手足无措。
　　雪梦哭完后拉着月月一路跑回学校。还未放学。她们从教学楼后面那条小路走回教室旁边。雪梦的座位正好在窗边。
　　雪梦敲了敲窗，兰兰奇怪地看着她。
　　“帮我把书包和雨伞拿出来。还有月月的。”雪梦轻声说。
　　于是兰兰趁着老师转过身去在黑板上写字的时候把东西递给雪梦。然后雪梦和月月一起在校园里走啊走啊走。
　　最后雪梦回到宿舍后倒完了所有热水瓶里的热水洗了澡爬上床盖上棉被睡觉。梦里还看见月月看她哭时手足无措的样子。

　　就要到新年了。这么快。
　　学校说放两天假，十二月三十一号和一月一号。
　　三十一号这天雪梦依旧起得很早。是习惯吧。
　　天气晴好。雪梦本想留在学校，但想起很久没有回去看过外婆了，自从和齐恩分手后就不曾回过西江。两个月了，外婆想念她了吧？于是收拾好东西与阿三阿七往学校大门口走去。刚好碰到段茵骑着自行车从对面走来。
　　“一起吃早餐啊！”段茵笑着。
　　很久很久没有四个人一起吃饭了。于是坐在一起又说了许多话。却怎么也离不开月考和成绩。
　　这是不是学生的悲哀？
　　想起不久前的一天早上在学校大门对面的那间小店里吃早餐，付钱的时候给了一张十块的，然后不等老板找钱就转身走掉了。老板追出来说“还没找你钱呢”。
　　于是一边吃早餐一边和阿三她们说出来。
　　阿三阿七和段茵大笑起来。
　　阿七说：“要是告诉班主任他肯定得回被窝里哭三天三夜。高三六班的重点培养对象啊，连这么简单的加减法都不会算，你说你偏科是不是偏得太厉害了？”
　　雪梦很无辜地道：“我没有偏科啊。你们也看见我书桌上写的座右铭啦，是‘我爱数学’啊！”
　　阿三和段茵笑得几乎背过气去。引得旁边的客人不停地朝她们这边张望。
　　雪梦和阿七同时吐了吐舌头。
　　吃过早餐在学校门口的大街上分手。四人同时说了声“明年见”，相视笑了笑，然后往不同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