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传说》亦诗

18、17

　　当雪梦终于习惯周六周日的晚上也坐在教室里听老师讲银镜反应讲自由落体讲三角函数讲“三个代表”的生活时八月已过了一半。补课已补了二十五天。
　　她坐在教室里看着外面灿烂明媚的阳光划着日历想，齐恩已经有一个月没来看她了。一个月，她不知道对他来说算不算长。这一个月里他和她通电话每次都是她打给他。每次她站在走廊尽头的电话前要深呼吸好久才敢拿起话筒按下那串熟稔于心的号码。她不能怪他也没有怪他因为宿舍没有电话。虽然之前他会通过打玫玫的电话找她。
　　但是，以前，毕竟是以前。
　　她打开日记本。已经有一个星期没有写日记了。

　　但是，为什么一个月了，你都没有来看过我？这一个月里我的头发长得好长了。你再见到我时不知道会不会吃惊呢？
　　还有五天就放假了。蓝宁说他会和我一同回西江。去找你。还有五天，我就可以见到你了……
　　还记不记得那天晚上我打电话给你叫你出门去？当时你很不解很惊讶：“出门去做什么？你在我家门口？！”呵呵，我怎么会在夜里跑到你家门口去呢？我只是想让你看看满天的星星有多美丽。
　　可是你说：“星星美丽就让它们美丽好了。关我什么事啊？傻瓜，还不睡觉？看什么星星。”
　　当时我握着话筒一时无语。我可以想像你当时的神情。一定是像那次我说“明天儿童节呢”时一样，几分惊讶几分无奈几分不解。
　　曾经我以为你可以陪我过儿童节陪我看星星的。后来我发现，那些“我以为”终于只是我以为。
　　还记得在西江的那一晚吗？你们打电话过来的时候我和燕云还有雁聪正铺了两张席子躺在楼顶看星星。我们在满天繁星中找到北斗七星。真的好漂亮。好震撼。
　　后来在公路边你把我打横抱起时肯定没有留意夜空是什么样子的吧？它们真的很美丽，宛如童话里的画面。
　　可惜，你总是看不到。

　　终于补完课，放十天假。很多人都收拾东西回了家。
　　雪梦站在走廊上看着脚下兴奋的人群。
　　“雪雪我走了。”段茵抱着一摞书对她喊道。
　　“哦。出校门别撞车哦。”
　　“你放心，我骑车技术可高了。”
　　雪梦笑。看着段茵头顶那束长长的马尾，想，她显然是忘了上回在连南时她骑着自行车撞到电线杆的事。
　　“你不回家吗？”楚楚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她的身旁。
　　“嗯，”她转过头来笑笑，“我妈妈25号回来。到时和她一起回去。”
　　“那你要是闷了就到我家找我玩。”
　　“好的啊。”
　　“那我走啦。拜拜。”
　　“嗯。拜拜。”
　　几只鸟儿在那颗笔管树上跳来跳去。似在捉迷藏。
　　“怎么又在这里发呆？”身后玫玫的声音把她吓一跳。
　　她回过神来否认：“我哪有。”
　　“还说没有。被我吓到了不是？”
　　“你吓到我还这么理直气壮的啊？”
　　“哈哈。我们去跑步吧。”
　　她不解地侧过脸来却看见玫玫满眼笑意。
　　“去跑纪念碑。”玫玫补充。
　　“啊？”
　　“跑完步回去洗澡会很舒服的。”
　　“但是……”
　　“走啦，锻炼身体。”玫玫不等她说完便把她拖了下楼。
　　“我在想你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当她们终于跑上纪念碑上的广场时雪梦双手扶着自己的膝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
　　玫玫只是笑，“看你才跑了一点点远就累成这个样子。以后要多锻炼知道不？”
　　她好像第一次见玫玫，愣愣地看着她。
　　“走啦。回去了，加油哦。”玫玫伸手拉她。
　　她连忙摆手，“我跑不动了。你自己跑吧。我走回去。”

　　和玫玫在校门口分别后慢悠悠地晃回学校。不知怎么的就走进了那片树林里。低头数着脚下青石板砌的阶梯。
　　“三十八，三十九，四十……”
　　她停下来，因为前面有一双脚定定地立在那里，没有挪动的意思。
　　抬起头来看见蓝宁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用居高临下的姿势。
　　“你怎么会，在这里？”她心虚地问，仿佛自己做错什么事。
　　“你刚才在做什么？”
　　“刚才？哦，我刚才和玫玫去跑纪念碑了。”
　　“我是问你刚才走路的时候。”
　　“啊。我，在数阶梯。”
　　“这么无聊……”
　　雪梦看着他，过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笑道：“那你又在这里做什么？”
　　“我……我在……”蓝宁被她问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比我更无聊，连自己在做什么都不知道。”
　　“就是很无聊啊。他们都去上网了，说是通宵。”蓝宁抓了抓头发，好像很懊恼。
　　“那你怎么不去？”
　　“我想去游泳。”他笑。
　　“游泳池不就在学校右边你家左边？你跑这里来游空气啊？”
　　“湟川河……”
　　“啊？”雪梦差点被阶梯绊倒，“你是要告诉我你想到湟川河去游泳？”
　　“对啊！”他们已走至卧龙亭，亭子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张不知从哪里搬来的用竹苇编的藤椅，看样子也是至少四五十年前的古董，蓝宁坐上去，椅子吱呀吱呀地响，“那样我爬起来再在消毒水里泡一天都还会很臭你是不是很高兴？”
　　雪梦也坐下，不是椅子上而是亭子的围栏。她晃着双脚，笑着说：“那你跟我讲湟川河干什么？”
　　“谁让你打断我？”蓝宁朝她翻了个白眼，“我是说湟川河在几年前大概还可以很放心地去游泳的。”
　　雪梦从围栏上跳下来，到旁边的石壁上折了一根树枝，鞭打着旁边的杂草。
　　“你干嘛啊？虐待植物。”蓝宁拿眼睛睨着她。太阳已躲进了山里头，天空虽然还很亮，但在这丛林掩映的亭子里分明的可以觉出夜色来了。
　　“你也在虐待植物啊。而且你比我残忍多了。你瞧你坐着的椅子不是用竹子和芦苇编的么？竹子和芦苇都已经死了那么久了你还去虐待人家不比人死了埋在地下好几十年了你又把人家的骨头挖出来说要鞭尸更可恶吗？”雪梦继续挥舞着手中的树枝一边还击他。
　　蓝宁叹一口气。她的思维永远都让他有点跟不上。
　　雪梦回头看了看他，亦叹了口气。
　　“要不，我们来拯救它，让它永远安息？”蓝宁眨着眼睛，很兴奋的样子。
　　“怎么拯救？”雪梦预感到没什么好事会发生。
　　“看着。”蓝宁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整个人跳到椅子上去，使劲地蹦了几蹦，雪梦便听见某些东西断裂的声音。
　　亭子外面有人经过，好奇地打量着他们。
　　雪梦对着椅子的一只脚踹了几脚，椅子却很不给她面子地没有丝毫损伤。她停下来看着蓝宁，笑，“要是校长找警察叔叔来取指纹我们就惨了。”
　　“你以为人家校长和你一样吃饱了没事干就数阶梯等太阳下山回去睡觉的人啊？人家忙得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哪有闲工夫管你？”
　　“谁说我吃饱了没事干就数阶梯了？我还没吃饭呢！”雪梦抗议道。
　　“对了。我也没吃呢。都忘了。你想吃饭么？”
　　“不想吃。不吃都饱了。”
　　“好啦，我说错话啦。请你吃饭，行了不？走啦，要不校长来了逮个正着那可不好玩。”
　　说完蓝宁拖着雪梦穿过丛林往校门口走去。街灯已经燃起，一片繁华景象。

　　第二日清早雪梦到蓝宁楼下喊他。
　　蓝宁穿着拖鞋噼里啪啦地跑下楼去给她开门。
　　“你在干什么啊这么久才开门。”
　　“煮早餐啊！”
　　“你还真煮啊？”昨晚不过是随口说了句玩笑话而已。
　　“那当然，要不我回去不被齐恩给骂死啊？”
　　“什么味道？什么东西焦了？”雪梦刚上到楼就闻到一股怪怪的味道。
　　“啊！惨了，我的米线！”蓝宁奔到炉子旁边赶忙关了火。揭开锅盖，他的鸡蛋炒米线已经面目全非。他叹一口气，把它们倒进垃圾桶里重新开始。
　　“你先坐会，马上就好。”他朝外面喊道。
　　雪梦走到他身后，压低了声音说：“你喊这么大声干嘛啊？你床上有人在睡觉你不知道吗？”
　　“你认识他啊？”
　　“不认识啊。好奇怪你，怎么这样的反应？”
　　“哦，”蓝宁挥舞着手中的锅铲，“不用理他，他昨晚去通宵，今早才来的。现在就是地震了他也醒不来。”
　　“哦。你在干嘛？”
　　“煮早餐啊！你不是要吃荷包蛋的吗？”
　　“那你干嘛把荷包蛋搅到米线里去？怎么还有菜心？”
　　“你说要吃荷包蛋要吃菜心要吃炒米线的啊！现在不都在这了？”
　　“……”
　　“快出去坐着。在这添什么乱？去去去，”蓝宁把她推到外面沙发上去，“坐着别动，很快就好了。”
　　几分钟后他端出两碟东西放到桌面上，“吃吧。哦，我给你拿筷子。”
　　“蛋没熟……”雪梦犹豫了许久终于抓起筷子咬了一口荷包蛋后双眉皱到了一起。
　　“半生熟才有营养，”蓝宁笑，“我这个熟了，我和你换一个。”
　　“不要，”雪梦夹起几根米线放进嘴里，“好硬啊！”
　　“啊。你怎么这么多意见……”蓝宁也夹起几根米线，搜肠刮肚地找借口，“呃，硬才有嚼头嘛。”
　　“……”
　　“别吃了，我们回西江吧，”蓝宁见雪梦一副无语的样子，说道，“我姑姑煮的白粥和酸菜可好吃了。你不是喜欢吃酸菜的吗？以后让她天天煮给你吃。”
　　雪梦白他一眼，“什么以后，什么天天，吃荷包蛋吃傻了你？”
　　“呵呵，以后她做了你婆婆就可以天天煮给你吃了啊。”
　　雪梦拿起桌面上的一本书砸了过去。

　　从未有过的可怕的沉默。
　　雪梦在房间里翻弄着其实早已看得烂熟的他和他家人的照片。
　　一遍两遍三遍四遍五遍。
　　“放假了么？”齐恩看着电脑屏幕上跳来跳去的人物，手指敲击着键盘。
　　“嗯。”她看一眼齐恩专注于电脑的侧脸，转过头来看见自己的右手落在那张他与他弟弟的合影上。照片上的他还是十五岁模样，笑得一脸单纯灿烂。她呆呆地望着照片，手指一遍遍地滑过照片上的那张脸。
　　“蓝宁昨晚没睡么？怎么一回来就躺下了？”
　　雪梦有些惊讶地转过脸去，依旧看见他专注地看着电脑屏幕，手指不停地敲击着键盘和鼠标。
　　“不知道。也许是的。”她答。心里有点淡淡的。
　　一些奇怪的声音不停地从音箱里传出来。她听见自己起伏的呼吸。合上相册，把它放在床边的桌面上，开始数凉席上的竹片。
　　一片两片三片四片五片六片……一百二十。
　　“你放几天假？”
　　一百二十一。她的手指停在一片竹片上，“十天。”
　　“嗯。”
　　一百二十二一百二十三一百二十四……两百八十三。
　　一个人影立到她跟前。她停止手指的运动。抬起头来，看见了她从未在他眼中见到过的复杂神色。

　　当时的我并不知道你那眼神意味着什么。只是在那一刻忽然之间感觉到恐惧不安。于是我不自觉地咬紧自己的唇。

　　他伸手把她拉起来，抱进怀里。她愣愣的，有点僵硬。
　　有脚步声传来，在楼梯口，再转两个弯就能到房里。他放开她，依旧坐回电脑前去。她却并没有坐回床沿，而是走到窗前站住。
　　风很大，吹得窗帘翻飞。她拉开半壁窗帘，看见窗外一片青葱的田野。还有不远处西江那高高低低红红绿绿的楼房。
　　脚步声来到房门口。她转过身去，露出一抹笑。
　　“你又在玩游戏，”齐恩的妈妈显出一丝责备，“都不陪雪梦玩？午饭快好了，喊蓝宁起来吃饭去。”
　　然后换成笑脸对雪梦道：“阿妹饿了吧？到楼下吃饭。”
　　“嗯。好的。就来。”她相信自己笑得还算得体。
　　齐恩的妈妈下楼去了。齐恩亦走出房间到隔壁房去叫蓝宁起床。她掉转头去看窗外的景色。阳光灿烂。只是如果此刻走到阳光里去不知道会是怎样灼人的疼呢。那条蜿蜒的公路上有或急或缓的车辆在行驶。公路的一头通向外婆家，另一头通向连州。她一手拉住被风吹得翻飞的窗帘，一手扶住窗棂，忽然很想很想回到学校里去。回到此刻已经无人的学校里去，哪怕到宿舍楼顶去晒太阳也行。或者回到外婆家去抱抱敏敏，任敏敏哭闹着用那双小手抓得她的手臂和肩膀伤痕累累也行。只要，离开这里……
　　一双手绕住她的腰，同时她感觉右肩上一沉。于是她闻到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气息。她努力笑了笑，把双手覆在他的手上。
　　“失掉你，我已不会做人……”他在她的耳边轻唱。双手握住她的手。
　　她感觉自己身体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不安分地踢了她一脚。某个地方尖锐地疼痛了一下。她用力地咬了咬自己的唇，很疼。然后笑着在他怀里转过身，“我们该下去了吧。你妈妈该在等着我们了。”

　　失掉你，我已不会做人。
　　你这样唱。你这样在我耳边轻轻地唱。你的声音里装满荒凉。我甚至还听到了你心里的痛。她给你的那些伤还在吗？还会在每个夜里对你大喊大叫吗？你还是很想她，对吗？你还是很爱很爱她，对吗？
　　曾经我一直以为，曾经我一直相信，爱可以治愈所有的伤。我以为我的爱可以治愈她给你的伤。原来只是我太天真。
　　或者，我根本就不应该去奢望。奢望你忘记她，奢望你爱上我。奢望你心里装的满满的都是我。都只有我。
　　是我太贪心了吧。明明知道是奢望，却还是奢望着。
　　可是太贪心的人，从来都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那我是不是应该放开你？放开你，或许你会等到她转身的那一天。
　　可是。可是，要我怎么放开你？怎么放开。如何。
　　失掉你，我已不会做人。

　　午后一点钟光景。初中时认识的一个男生上了楼来。和雪梦说笑几句便和齐恩一起胡乱躺在床上，说着一些她听不懂的话。
　　雪梦转过头去看见阳光愈发的灿烂了。暗暗地深呼吸几次，然后看着齐恩说：“我走了。”
　　沉默。
　　齐恩只是看着她，用令她不安的复杂的眼神。
　　她咬着唇，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蓝宁不知何时站到她身旁。他有些不解又有些担忧地看住她，问道：“怎么了？这么早走？”
　　她并不回头看他，只是微微地点点头，把本来看着齐恩的视线收回来，看着自己的鞋子。好像那白色的鞋带有点脏了。回到学校该洗洗。
　　蓝宁看了她许久，得不到回答，又看向盯着她的齐恩。忽然就生起气来。“去哪”、“去做什么”、“为什么这么快就要走”、“我送你”这些话，本该由他来说吧？！眼前这个像做错了事般的孩子等待了那么久就等来了这样的冷眼相看？如果要说她做错了什么，那么她唯一的错就是爱上了他！
　　蓝宁把目光重新移到雪梦身上。她依旧在盯着自己的鞋子看。此刻低着头的她眼中是不是有汹涌的泪水？
　　他担心，没来由地想抱抱她。
　　“去哪？”齐恩终于说话。
　　她抬起头来看住他，很轻却很清楚地说：“连州。”
　　“好。”他吐出这么一个字。

　　好。那我还有留下的理由吗？

　　她抓起桌面上她的包和伞，微笑着同蓝宁和躺在床上的初中同学道别：“我走了。再见。”
　　然后避过所有的眼神，头也不回地走下楼去。
　　“阿妹走了？”在二楼遇上齐恩的妈妈。
　　“嗯。”她点点头。
　　“这么早吗？要去哪呢？外面太阳晒呢！晚点不那么热了再走不行么？”
　　“呵，我回学校，”她扬了扬手中的伞，“没关系的，我有伞呢。”
　　“不是放假了么？还回学校？”
　　“对啊。学校还开门的。还有好多作业要做的。”雪梦依旧笑着，只想快点，再快点，离开。
　　“这样啊？那你路上小心点。齐恩呢？他怎么不送你？”
　　“啊？哦，没事。我自己走就行。阿姨再见。”
　　“你等等。我这就去喊齐恩下来送你。这孩子太不像话了。”说完朝楼上走去。
　　雪梦有点慌。连忙说：“不用了阿姨，我自己走就可以。也不远。我走了阿姨。”说完继续往楼下走去，加快步子。
　　八月的阳光就那么洒了她一身，伴了她一路。她靠在公车的车窗上昏昏沉沉迷迷糊糊地听着车上的人们谈天说笑，恍恍惚惚地看着车窗外飞快掠过的青山绿水稻田和村落。她熟悉的乡音。她熟悉的风景。她想笑笑，好让全世界都知道她其实真的很好。真的没事。但她发现自己没有力气。于是就那样昏沉着到了连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