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传说》亦诗

17、16

　　十七岁的雪梦又迎来了一个新的夏天。
　　阳光十分大方地洒在空气里。雪梦想也许阳光里有天使的笑脸。
　　雪梦没有忘记春天的时候她和蓝宁说过“今年的儿童节我还可以过”。于是在儿童节这天她逃课去过儿童节。和阿三，还有小小。她们买了水和一大堆吃的东西英勇无比地踏上了去连南的公车。一路上她并不怎么说话，脑子里净是昨晚齐恩的笑。
　　昨晚晚自习过后雪梦到校门口站在树下等齐恩。齐恩很快地出现在她的面前，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雪梦轻轻地挣脱。于是齐恩把一本笔记本递给她。她伸手去接齐恩却不松手。他笑，“不能牵手牵笔记本总可以吧。”
　　雪梦没有笑。她想哭。于是把视线移到地面上。
　　齐恩担心地问她：“怎么了？”
　　她摇摇头然后抬起头来握住齐恩的手。温暖干燥的掌心。她是这样安心，在这一刻。
　　齐恩笑着看她。她亦笑。
　　她就那么由他牵着手在大街上一直走。一直走。行人车辆街灯路边的树木花草，全都见证了他们的幸福。
　　她忽然想到尽头。她想，这路可不可以没有尽头？那么她就可以和他牵着手，像这样，一直走一直走。
　　齐恩忽然停下来，定定地看着她：“我们就这样一直走到永远，好不好？”
　　她愣了愣，嘴角绽开一抹微笑。

　　我们一起想到了永远。我们曾经一起想到了永远。这是不是可以证明，我们真的可以走到永远？只是，那时的我并不明白，所谓的永远，原来是那么的短暂。就像连州的那些街道，就算你牵着我的手全部绕一遍踩一遍，都用不了几个小时。它们这么短。这么短。

　　后来坐在河边的石椅上时齐恩和她说萍。其实他只说了一句话。他说：“萍是一个很好的女孩。”
　　她没有说话。她不明白他为什么和她说起萍。她不懂这个他们牵着手漫步的夜晚和萍有什么关系。她也不知道她应该说些什么。说“我知道”还是说“比我好吗”？于是她什么都没说。靠在石椅上感觉到背上一片冰凉。河对岸有星星点点的灯火。晚风吹动着她的发。
　　齐恩握住她的左手。
　　她偏过头去看他。
　　“想什么呢？”他问。
　　她忽然就想起语文老师说“知道无”的样子。想起她之前看过的他写给萍的那些信。她用力吸了一口气，道：“明天是儿童节呢。”
　　他失笑。亲了亲她的左边脸颊，道：“你该不是想要我陪你过儿童节吧？”
　　她有点措手不及。她没有准备得到这样的回答。她以为他会说“那我买糖给你，还有气球”。
　　“呵……”她傻笑，以此来掩饰心里莫名的情绪，“我们走吧。明天还要上课呢。”
　　于是齐恩牵着她披着满身夜色穿越一条又一条街往玫玫家走去。
　　夜深。雪梦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回荡在空气中。一步。一步。就像奔赴某个未知的地方，她有点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玫玫家路口有一家KTV，从里面传出震天的嘈杂声。醉酒的人蹲在门口马路边扶着树干撕心裂肺地哭泣。没有安慰。
　　齐恩握紧她的手揽着她的肩走过。

　　“你怎么不说话？发什么呆？”坐在旁边的阿三推了推她。
　　她回过神来抱歉地笑了笑，望一眼窗外，已到连南。下车后小小领着她们上了另一辆公车。她看见车上写着“寨岗”两个红颜色的字。
　　那是一个很漂亮很漂亮的地方。雪梦坐在车上看着窗外不断变换的山山水水时肯定地想。就在她以为她们永远都到不了时小小叫她下车。
　　一块巨石立在她们面前。石壁上有四个红色的字：三排瑶寨。
　　她们随着人群进去。一番从未见过的无法形容的景象。
　　后来下起了雨。很大的雨。一定要用一个什么词语来形容的话雪梦想应该是“倾盆”。她站在廊檐下穿过雨帘看着眼前披了一层雨雾的青山，想，夏天的第一场雨。
　　不知为什么雨里又出现了齐恩的脸。他听完她的“明天是儿童节呢”后失笑。他还亲了亲她的左脸颊。他还说“你不会是想要我陪你过儿童节吧”。

　　为什么不会？？？
　　可是既然你都这样说了我还能说什么呢？就像你说“萍是一个很好的女孩”，我还能说什么呢？

　　雨一直下，并没有累的迹象停的意思。雪梦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已经五点多。她们还能回学校吗？今晚要在这里过夜了吗？
　　她对阿三和小小说了这句话。其实她们有带伞的但只有一把。雪梦把伞找出来递给她们说了句“你们打吧”就一个人走进雨里去。阿三和小小跟了上来，没有打伞。
　　走走停停，终于遇见一辆回连南的私家车。
　　雪梦晕车。小小用驱风油不停地帮她擦着额头和颈项。
　　晚上她头昏脑胀地坐在教室里上晚自习时蓝宁喊她出去，递给她一大把棒棒糖。
　　她眨了眨眼睛，感觉鼻子酸涩。蓝宁记得。记得她说的要过儿童节。并且知道，她很认真。

　　高考。连中是考场，老师叫他们把东西清空，给师兄师姐们考试。
　　雪梦在封试室前的那个下午把书本笔记本作业本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搬回宿舍之后去段茵家。
　　第二日早晨齐恩来到段茵家路口接她时眼里闪过复杂的神色。
　　他牵起她的手，“怎么是在这里？”
　　她没有往别的地方想，笑道：“段茵家就在这里啊。”
　　直到两个多月后她才明白为什么他见到她的第一句话会是这么奇怪的提问——萍。萍家就在段茵家对面。一条巷子的两边。终于明白之后她忽然很想很想见萍一面。但终是没有勇气。甚至有一次段茵已给她安排好一切就等她露面她到底还是临阵逃脱。她打电话给段茵说：“我肚子痛，没办法过去了。”
　　段茵明白。也不逼她。只是轻轻叹气。
　　于是她终于没能知道萍到底有怎样的气质怎样的容颜。可以让齐恩如此的念念不忘。
　　念念不忘。

　　她坐在教室明亮的灯光下写日记。

　　下午回到学校。把那些笨重的书本搬回教室时惊讶地发现教室门前的那颗笔管树下落了一地的叶子。树枝已经光秃秃。我记得很清楚四天前它还是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落叶是绿色的。带一点亮丽的黄。春天的时候它刚掉过一次叶。
　　不知为什么，忽然间我就有了一种深秋的感觉。
　　整个校园变得很空。晚上课间的时候和小小在内操场上漫步，习惯性地抬头却看见四楼五楼六楼一片漆黑。从前那三层楼的灯火会一直亮到晚上十一点多，坚守最后的阵地。
　　似乎也变得很安静。虽然好像其实高三的学生们一直都不怎么吵闹的。但如今少了他们真的觉得寂静了好多。也许是心理作用吧。
　　过几天就要会考了呢。虽然老师一直和我们说会考很简单的肯定可以过而且百分之八十的人都能拿到优秀但玫玫还是很紧张她的物理。我永远都不会明白为什么她会对考试抱着这样的态度就像她永远都不会理解为什么我可以对着一张张三十几分的数学试卷面不改色一样。
　　总会不经意地想起你。也许已经成为习惯。这将近两年来的习惯。
　　习惯真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习惯了，然后就会觉得理所当然。然后就不想再去做任何的改变——它本应那样，无为什么还要改变？
　　呵，教室里已经没有几个人了呢。快十一点。该回去睡觉。晚安。

　　会考前一天晚上，雪梦抱了一大堆书本试卷和资料到玫玫家和她一起复习。天已经很热了。她在房间里吹着两把风扇翻着地理试卷昏昏欲睡。
　　“雪梦，电话！”玫玫从客厅里喊进来。并一边抱着枕头和书本回到房间里。
　　她走出去接电话。是齐恩。
　　“在做什么？”
　　“看书。明天会考。”
　　“那不说了，看书去吧。明天好好考试。”
　　“不要。我刚刚看得快睡着了。”
　　“呵，才十点多呢，就困了？”
　　“教科书啊。”
　　“那你要睡了么？”
　　“我想听你说话。”
　　……
　　风扇呼啦啦地转着，送出一股股带点热气的风。她把话筒夹在耳朵和肩之间，一边和齐恩说话一边整理着客厅的桌子。桌面上堆了乱七八糟的东西：书本、笔、稿纸、果皮、晚上她和玫玫没有吃完的西瓜和一碟子瓜子。
　　“喂？”齐恩停了停。
　　“嗯？怎么啦？”
　　“我……有些话想说。”
　　“说啊。”
　　“……”
　　“怎么了？”
　　沉默。
　　“怎么了齐恩？”
　　“雪梦……”
　　“再不说我生气啦！”
　　“我说。我说。你相信我吗？”
　　“嗯。”这不是说，是问。
　　“我很爱她。”
　　雪梦愣了愣。手搁浅在半空中。沉默着等他说下去。
　　“很爱很爱。我也爱你。可是，她在我心中是永远都无法替代的……”
　　她只觉得冷。也许是风扇给吹的。于是她关了风扇，整个人蜷到沙发上去，一手抱着自己的膝盖。她没有听清楚他后来都说了些什么。她只知道他说了很久很久久到她听得都头疼了。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挂的电话怎么关的灯或者压根就没有关灯。她也忘了自己怎么回的房间。她头疼得厉害。进房间时还撞到门差点摔了一跤。
　　玫玫被她吵醒。睁开眼睛来问她：“怎么了？不舒服吗？”
　　她倒到床上去咬着被子哭起来。
　　玫玫坐起身来，“他说什么了？怎么了？雪梦？”
　　她只是哭。咬着被单。不敢哭得太大声。夜已深。夜很静。她不敢扰乱了这寂静的夜。无法尽情的哭泣让她压抑得心一阵一阵地痛。那是不是叫心痛？牵扯着每一根神经，让你手足无措。
　　“雪梦……”玫玫双手按在她的肩上，不知该如何安慰她。
　　曾经雪梦面对她也有这样的无助和心疼吗？
　　雪梦松开被单，依旧抽泣着，道：“他对我说，他很爱很爱她。他说，她是永远无法取代的……”
　　玫玫皱紧了双眉。沉默。
　　“雪梦，不要哭了。先睡觉，好吗？考完试再说好吗？就当是做了一场梦。梦醒后笑一笑把今晚忘了。乖。睡吧。”
　　雪梦顺从地停止了哭泣，只是依然抑制不住地抽噎。任由玫玫脱掉她的鞋子把她安置进被窝里。还配合地闭上眼睛。
　　玫玫松一口气，关掉灯躺下去，用自己的左手握住她的右手。她动了动，没有挣脱。不久就听见玫玫均匀的呼吸声。于是睁开眼睛，看着天色一点点地变白。

　　就当是做了一场梦。
　　就当是做了一场梦。
　　就当是我太在意她的存在太在意你的过往所以在梦里我都听见你对我说那些让我绝望让我心碎的话语。就当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所以没有必要去明白为什么你很爱很爱她还要爱我为什么你爱我还会很爱很爱她。没有必要。
　　一个梦。一个梦而已。梦能代表什么能说明什么不就是一个梦吗？梦不是现实。假若有一天你向我提起我亦可以假装不知道。然后淡淡一笑说：“那只是我梦里的一个场景。”
　　可是，你听过那首歌么？那首歌这样唱：
　　从前的一切我可以不再提起但我却永远不会忘记。
　　你对我说的那些话我也可以不再提起但我永远都不会忘记。

　　早晨起来眼睛红肿声音沙哑。
　　在走廊上等考官时阿七用担心的眼神看着她，问：“你怎么了？脸色好差，眼睛还肿了。”
　　她摇了摇头。她本想附送一个微笑和一句“没事”但发现自己很无力。她不想笑得比哭还难看也不想阿七被她沙哑的声音吓到所以她只是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
　　阿七搭一只手在她肩上，再次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如果等着她们的不是一场会考她想她一定会抱着阿七大哭一场。但事实上走廊那头考官已摇着婀娜多姿的脚步朝她们走来。于是她再次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
　　对着座位表找到自己的座位。第四组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她走过去坐下。看见桌面上她和玫玫的贴纸相。于是她知道了这是蓝宁的座位。
　　试卷发下来她拿起笔答题。很认真。停下笔时看时间，还剩一小时。于是她托起下巴看窗外的景色。一片充满希望的绿色。绿色的树叶绿色的藤蔓绿色的草。绿色的藤蔓沿着树干一直向上延伸。
　　头顶的风扇发出连续不断的呼呼声。树林里知了不厌其烦地重复着永远单调而枯燥的鸣叫。流水的声音呼啦啦地冲击着她的耳膜。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响清晰可闻。还有考官不时地走动所发出的鞋底与地板的撞击声。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齐恩的声音。
　　那把她那么迷恋的声音。她迷恋了那么久的声音。而那把声音的主人却对她说了那么决绝的话语。
　　她伸手按住自己的太阳穴。闭起双眼。再次睁开眼睛时拿出一张纸巾展开来趴在桌面上开始写字。
　　凌乱的字。

　　我爱你
　　我爱她
　　很爱很爱
　　无法替代
　　我爱你
　　我爱她
　　我爱她
　　我爱她
　　很爱很爱
　　很爱很爱
　　很爱……
　　……
　　铃声响起的时候她交了试卷和稿纸手中篡着那张写满字的纸巾走出试室。走下楼来看见玫玫和蓝宁站在楼梯口等她。
　　她下意识地篡紧手中的纸，用力把它揉作一团。
　　“今天中午你想吃什么？”玫玫故意忽略掉她脸上没有表情的表情笑着挽起她的手臂。
　　“不想吃。”她的脸很平静。然后很平静地接过蓝宁递过来的一脸惊讶。
　　但终于还是被玫玫拖去食堂。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在路过第一个垃圾桶时把手中的纸团扔了进去。很安静地吃完了饭盒里的饭和菜然后与玫玫及蓝宁告别，一个人回到宿舍睡午觉。
　　她很快地睡着了尽管宿舍里很吵。没有做梦。醒来后她自己都觉得奇怪——一直一直她都有做梦的，不管白天黑夜，只要睡觉，就会做梦。
　　没有去想为什么。起来洗了脸就去考试。接下来的两天半里她依旧用一个小时答完卷但答完卷后她没有再去听蝉鸣流水风扇的声音和考官的脚步声。她收拾了自己的东西然后把试卷和稿纸交到讲台然后到后山的田径场去吹风。
　　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她和齐恩依旧通电话，依旧牵着手走过一条又一条街。临别时齐恩依旧会亲她的脸颊。

　　一切，安好。让我以为我们可以就这样一直走下去。忘记曾经的伤害。这么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