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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1 ...

  •   在空气里会明显感到凉意的时候雪梦开始看<<红楼梦>>。记不住那些繁复的名字,不知道谁是谁。上课的时候厚厚的一本书摊开在腿上,低着头缓缓看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两次。依旧没有记住名字和那迷离交错的情节。只是记得湘云醉卧时的娇憨和黛玉葬花时的悲切。只是在看到黛玉吐血而宝玉成亲时止不住泪流满面。
      看<<红楼梦>>的两个月间,整个人明显的沉默下来。情绪反复。夜里站在空旷的楼顶,仰望漆黑而深邃的夜空中寒冷的繁星,任冷风灌进身体里,清醒每一根神经。
      偶尔阿七会跑上来陪她。两个人并排站着或者坐着,说话或者沉默。也就是在那个时候,雪梦习惯了靠在阿七的肩膀上,闭上眼睛,听阿七细细耳语。那种似情人般温暖的感觉在多年后她们天各一方时她再想起,依旧心存感激。只是,她一直没有弄明白,为何在玫玫面前,她充当的是阿七的角色。被依赖。她想,也许这世上的许多事情都是没有办法解释的。而她依旧爱,依旧感动,依旧有依赖与被依赖的人。或者,这也可以被解释成一种幸福吧?

      从〈〈红楼梦〉〉中抬起头来时已经是又一个寒冬。
      又一个寒冬,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想起他。在无眠的寒夜,心里总有那么一份挥不散化不开的酸楚与无望。

      寒冬又至,寒风彻骨,手心里没有一丝温暖,不是我天性凉薄,是你,没有把手心的温暖给我。

      时节走至2004年12月12日的时候,雪梦已写了十几封无法投递的信,发信人的姓名地址邮箱电话号码详尽,她却没有勇气把那一叠厚厚的信件投入邮箱。她害怕信件一旦寄出,就再也没有回头的路。于是她寻来一把剪刀,把那将近50页纸的信件平摊在床上,一张一张剪得粉碎。
      阿七在走进宿舍的那一刻看见她没有表情的脸及一床的碎纸,“你怎么了?”声音里满是担忧。
      她抬起头来露出一丝微笑,苍白而无力,没有任何话语。
      “很多时候,我们需要学会遗忘。而遗忘就必须把曾经的一切撕毁。”阿七放下书包坐进沙发里头意味深长地说道。
      雪梦把碎信纸装进一个大信封里面,封了口。然后塞进衣箱的底层。

      是的,遗忘。是的,撕毁。可是我如何忘记我的爱?我怎么舍得忘记我的爱?纵使它绝望,纵使它苍白,纵使它永得不到天使的祝福。它依然陪我走过了整整一个秋冬春夏又延绵到了这个寒冬……

      “今晚平安夜,又不用上课,准备怎么过?”雪梦洗了把脸出来,笑容灿烂地问道。
      阿三笑了,“呵,我么,当然去上网,阿七么,当然是和许清去逛街啦!”
      呵呵,阿七和许清在这个学期的期中考试之后走到了一起。起初的起初,雪梦心里是有难过的。因为,阿七没有告诉她。她是从班上同学口中得知的。也因为,自从阿七和许清在一起后,阿七不再在夜里陪她无眠,不再在她面前讲那些遥远而哀伤的故事,不再有时间听她讲那些支离破碎的句子。她觉得自己在阿七的幸福里变得孤独。但后来她笑了。她想,爱一个人,无论是友情还是爱情,都应该希望他或她幸福快乐。如今,阿七幸福,她亦应该感到欣慰,所以现在她笑了,很真诚很欣慰的笑了。
      晚上不想到街上去用别人的幸福来刺激自己的眼睛,所以回到教室去。然而连教室里都是热闹的,不时地爆发出一阵阵笑声。
      八点,有人从走廊那边的窗里探进头来,喊一声“雪梦”。她侧过头去,看见蓝宁。他脸上没有表情。她皱了皱眉走出教室,把冰冷的双手擦进上衣口袋里,“怎么不是和玫玫在一起?”
      蓝宁没有说话,递过来一个包装过的纸盒。
      她狐疑地看着他,接过来问道:“什么?呃,圣诞礼物?”
      他趴在冰冷的走廊扶手上,声音懒懒的,“嗯,拆开看看。”
      是一双手套,淡淡的青草颜色,有繁复艳美的花边装饰,可是,似乎有点大。雪梦笑了笑,重新把它包好。
      蓝宁忽然直起身,拉起雪梦就走。
      蓝宁没能反应过来,来不及甩开蓝宁紧拽着她的手。跟着他跌跌撞撞地跑到丛林深处。他停下来,松开手。
      她揉着自己疼痛的手腕,问道:“你到底怎么了?撞鬼?”
      蓝宁答非所问,淡淡说道:“刚才在走廊的时候,她在她们班教室门口一直看着我们。”
      “那你吃错药了吗?还拽着我往这里跑?她怎么想?”雪梦这回真的生气了。
      他再一次答非所问,有些歉疚地看着她,“手疼了吗?对不起。”
      雪梦软下来,一听他用这种忧伤无奈的语气说话她就会没有办法生气。她站定在他对面,借着模糊昏黄的路灯直视他的双眼,问道:“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告诉我好不好?”
      蓝宁却移开目光,仰起头来。差不多到十五了吧,月儿就要圆了。可是月光冷冷的,大概是因为冬天的缘故。冷冷的月光洒下来,被茂密的树丛无限分割,终于破碎。
      破碎的月光。
      沉默。
      四周冰冷的空气渐渐冷却她的体温。她感觉自己将要无法呼吸。她亦仰起头来,看见月光如水。忽然困惑,月光如水到底是用来形容安静的呢?还是用来形容寒冷的?
      有人从旁边的青石板路上走过,雪梦惊讶于还有像她这般喜欢黑暗的人,挨着冰冷的石头坐下去。

      累了。既然你不想说那就算了吧,无须勉强。你想说的时候就会说的,我问了又有什么意思呢?一个人做一件事情总有一个理由,虽然我不知道你此刻的理由是什么。每个人亦有自己心中的一片蓝天,这片蓝天不为别人所知。只属于自己。就如我心底那片天空,装满的都是他的笑,他的声音。都是他,却只有我自己知道。所以,就这样吧,静静的,能陪着你沉默能看着你难过也是好的。如果有一天,你连沉默都不愿意让我陪了连难过都不愿意让我看了,我应该哭一把的吧?

      时光缓缓的泛着寒冷的色泽不动声色地匍匐前进。夜越来越深,寒意越来越重,她把双手装进上衣的口袋里去,蜷着双脚,头埋在膝盖上。蓝宁亦坐下来,挨着雪梦。
      长久的沉默。安静得能听见彼此起伏的呼吸。
      终于,蓝宁抬起手腕看一眼冰冷的手表,十一点零五分。宿舍该关门了吧,他记得从前还在学校住的时候宿舍大概十一点十五分锁门的。她该回去了,要一个女孩爬围墙可不是好玩的事情。让她在这里陪了自己两个小时,这么冷。而自己一句话也不说,她都没有一点点的不耐烦。世上能这么陪他的人也只有她了吧?想到这里他不禁感到一丝愧疚。她一直是很怕冷的孩子,虽然她一直那么渴望看到落雪。
      他站起来跺了跺麻木的双脚,去拉她的手臂。
      雪梦抬起头看他,他的脸依旧覆满了哀伤与无奈,嘴角却展开一个优美的弧度,“快十一点十五分了,我送你回宿舍吧。”
      她看着他,茫然的点了点头,想要站起身来,却发现双脚麻痹。她朝着他歉意的笑了笑,揉了揉双腿,攀着他的手站起来,往宿舍走去。
      “雪梦……”
      “嗯?”她侧过脸去看着他。
      “谢谢你陪了我这么久。”他笑着露出两行整齐洁白的牙齿在暗色的夜里闪着光。

      你终于还是说了那句谢谢,我以为你会懂的,真正的朋友之间,担不起谢谢这两个字。亦不需要。我只是觉得,一句谢谢会让我们形同陌路。难道你从来没有发现吗?我对亲密的人从来不说谢谢。

      上到二楼,听见宿管锁门时金属撞击的哗哗声。她回过头,看见蓝宁站在宿舍大门口望着她,面容有点模糊,笑容却很清晰。她抿唇笑了笑,继续往上。所有的一切都会好的吧?只要过了今天,所有的一切都会好的。

      傍晚六点半和小小一起回学校。冬天的傍晚六点半,夜幕早已覆盖了世界。街灯已燃起。大街上飘荡着汽车行人的声音还有音像店里颓废的音乐。从早上开始一直下着小雨。雪梦在楼下撑开伞,伸出手挽过小小的手臂。

      喜欢这种感觉,紧紧地靠在一起,即使两颗心很遥远,我依旧感觉到了你的体温。

      双脚踩在路面上发出奇怪的声响。咔嚓咔嚓。雪梦俯下身去看地面,移开伞,欢快的叫起来:“下雪了!”
      小小呵呵的笑着:“对哦,看。呵呵……嗯,不过这雪很小哦。”她接过雪梦手里的伞,看着她像一个小孩子般地张开了双臂在大街上转着跳着,一边呵呵的傻笑,一点都不像平日里安静忧郁的她。小小走过去把伞撑在她头顶,拉住她:“好了好了,别跳了,大街上多危险。还有,再不走就要迟到了哦。”
      雪梦不得不停下来,睁着失望的双眼看着她说:“哦。”
      回到学校,远远的就看见阿七和阿三段茵在教室旁的那片空地上撑开了伞放在地上装雪。一阵阵笑声传入耳中。还有楼上走廊里看雪的人们。雪梦看不清他们的眼神,却知道,此刻他们的心灵一定单纯。她定定的站着,看着阿七她们的身影微笑起来。
      上课的时候她什么都没有做,只是静静的看着窗外。雪已停了,在这温热的南方,雪是无法长久的,能见上一面,已是奢侈。而且这雪也不像她在书中所见过的,软绵绵的落下来悄无声息的雪……它们细小、坚硬,像一粒粒盐,双脚踩上去却会发出世间最动听的声响。
      正在神游,被兰兰用手拽了回来,她睁着茫然的双眼望着兰兰,一脸迷惑。
      “外面有人找你。”兰兰低声说。
      她望出去,看见一脸焦急的蓝宁,他朝她打着手势,却不敢言语。她站起来走到讲台上对埋头苦干的老师说了声“老师我有事要出去一下”,也不等老师回答,径自绕过讲台走出门去。
      蓝宁拉着她跑起来。
      她压低声音朝他喊:“你怎么了?”
      “是玫玫。”
      “玫玫?”她的心一阵莫名的疼痛,“玫玫怎么了?她受伤了吗?出了什么事?”
      蓝宁突然停下来,由于惯性她差点摔倒在地,稳住身子后,一脸担忧地看着他。
      “是,她受伤了。因为,我和她说分手了。”蓝宁低下头 ,语气忧伤无奈而疼痛。她看着他,脸上的神情由担忧变成惊讶,由惊讶变成疑惑,由疑惑变成哀伤,由哀伤变成担忧。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蓝宁拉起她继续跑。
      在那开紫色花朵的树丛下,玫玫孤单的坐着,双手抱着自己的膝盖,身上披着蓝宁的棉衣,哭得声音沙哑。
      蓝宁无措而心疼的看着玫玫。
      雪梦走到玫玫面前,蹲下身子去,一点一点的把她搂进怀里,轻轻的抚着她的发。却不知如何安慰。
      玫玫只是一直哭。
      蓝宁亦走过来,蹲下身子,拥了拥她和玫玫,低声说:“对不起。”

      对不起,请你原谅我的离开,我给不了你明媚的未来。命中注定我们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我们的相遇与相爱,只是上帝开的一个玩笑。开场很华丽,结局太悲凉。就如四维所说,我的破牛仔裤怎么配得上你的晚礼服?我的吉他怎么和你的钢琴合奏?给不了你幸福,所以只能转过身去,留给你一个决绝的背影。相忘于江湖才有可能重新开始。为此我所要背负的一切,都可以不在乎。

      雪梦抱着玫玫,目送蓝宁以决绝的姿势离开。破碎的月光晒下来,她想,这世界是怎么了。下雨又下雪竟还有月亮出场,真是荒谬之极。雨又下起来了吗?为什么感觉眼前一片模糊呢?眼中的液体该是氤氲而冰冷的水汽遇见温暖的眼睛而形成的吧?都怪南方太潮湿了。
      就那样抱着玫玫直到校园里几乎没有人。玫玫还在哭。雪梦不得不用掉很多纸巾帮她擦去泪水然后拉她起身。
      “我们该回家了,玫玫。要不然我们就得翻墙出去了。”她轻声的在她耳边说话。
      玫玫倒也听话,站起身来随着她走。到车棚里在孤单的几辆车中她认出玫玫的车,推出来,左手扶着车,右手挽着玫玫缓缓的在大街上走着。大街上空荡荡的没有几个人,只有几家小吃店还在营业,店堂里热气缭绕,三三两两的人群在吃着东西。曾几何时,她、蓝宁和玫玫也在这样的店中吃着东西?可是一转眼,所有的都改变了。
      玫玫已经不哭了,甚至还朝她挤出了一个笑容。雪梦看着她,只觉得心里压了千斤的沉石,压抑得喉咙疼痛,说不出一句话。
      夜里,在厚重柔软的被窝里玫玫依旧抱着她的右手臂入睡。她移了移双腿,尽量不让自己冰冷的脚碰到她。侧过身,面对着玫玫。也许是哭累了吧。她已经睡着了,双眼红肿。她想下床去湿一条毛巾来替她敷一敷眼睛,却发现她把自己抱得很紧,在自己试图拿开她的手时她还模糊地说了一句话,双眉紧锁。她鼻子一酸,眼泪流出来。
      玫玫说:“不要,不要离开我……”

      冬天依旧寒冷而漫长。只是,这个冬天,雪梦不再那么想念齐恩。因为,她用很多时间来想蓝宁想玫玫。几乎每个晚上回到宿舍都在走廊里打电话给她,和她说一些遥远而细碎的事情,说一些班上宿舍里可以当作笑话的事情,说一些语文老师不经意间说出来的在别人看来没什么却感动她的话语……说很多很多,唯独不说蓝宁。玫玫和她一起叹气一起笑一起沉默。她想,这样就够了,至少她知道世上还有一个人在爱着她,关心着她。这样,玫玫就不会觉得太孤单太无助了吧?

      这样我算是和你一起经历过疼痛哀伤和苦难了吧?这样,你就会永远记得我了吧?这样,你就不会再轻易想起他了吧?

      数学课,给玫玫写信,小小的细密的字一行一行的爬满信笺。细碎的话语,不连贯的句意。但是,玫玫能懂,就行了。下课后便把信叠好装在上衣口袋,穿越长长的走廊把它交给玫玫。玫玫有时回信,有时不。在信里会有一些悲伤的句子。像是说别人的故事那般说自己的想念泪水与沉沦。她只能安慰,只能看着她挣扎。道理人人都懂,可是做起来会有多难呢?她懂的,因为她亦一样。明知道他爱着别人,明知道他不爱自己,甚至不喜欢。也劝自己别傻,可是,又有什么用呢?爱已经不可收拾。
      也会陪蓝宁,没有打电话,没有写信,在一些周末的夜晚静静的陪着他。他笑,她就笑;他沉默,她亦不语。在校园的丛林里或者在外面的大街上漫无目的地走,有时会停下来吃热气腾腾的小吃。
      就这样,冬天尽了。就这样,春天来了。
      不是没有为难。夹在两个人中间,无论走向那一边,似乎都是错。这样的选择题,让她难以取舍。好在蓝宁是理解的。他说:“无论你怎么做,我都不会怪你的。”
      她抬起头看着他,他微微上扬的嘴角里有隐隐的悲伤。
      她想,冬天过了,春天来了,就好了。
      春天来了就好了,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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