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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上)
灯光打在柜台上,放出绚亮的光斑。周瑜俯身撑在柜台上,打量着面前一个又一个精致而五彩斑斓的玻璃瓶,从右到左,从左到右,表情微微有些茫然。
导购小姐殷勤地凑上来:“先生,您看中了哪一款?”周瑜的双唇抿出一条好看的弧线,摇了摇头。导购小姐不动声色地扫了他一眼,直接托起一只含苞待放样式的小瓶递到距离他鼻尖一掌远处,轻轻扇动着:“这款Dior Forever & Ever的味道甘甜清澈,它以鸢尾花、水茉莉的悠扬幽远做前味,混合了爱尔兰野玫瑰、天竺葵的清新暖意,最后以淡雅的麝香、神仙子收尾,整套香型就如同它的名字‘情系永恒’一样缠绵悱恻。先生,相信您的未婚妻如果收到这瓶香水,一定能更深刻地体会到你的爱,也会更加爱您的。”
周瑜愣了一下:“未婚妻?”见她的目光飘向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立即会意地挑了挑眉,但还是忍不住笑道,“如果我买瓶BVLGARI的Pour Homme回去,恐怕会更合他的心意。”
BVLGARI的Pour Homme清爽纯粹,一上市就受到众人的追捧,可却是地地道道的男用古龙水,导购小姐虽猜不透背后曲折,但周瑜语中的揶揄之意却是听了个明白,所以一愣之后她很快就展开笑容,无论如何,笑总是没错的:“看来您的未婚妻一定率直爽朗又不拘小节,这种个性的女孩子可是难得得很,先生您的福气真好。”
周瑜这回是笑得连牙齿都露出来了。导购小姐见状立即乘热打铁:“其实这款香水清而不散甜而不腻,十分清爽干净,比之Pour Homm又添了几分妩媚浪漫,”她顿了顿,见周瑜并没有制止的意思,继续道:“这款香水共有三瓶,分别造以‘含苞’、‘初开’、‘怒放’的样式,代表了爱情的三个阶段——相识、相知、相爱,即使只是看着它们回味你们曾经走过的路不也是一件很浪漫的事么?”
“可惜他要送的不是他的未婚妻,这么浪漫的事恐怕要下次才有机会了。”周瑜回头,吕蒙就站在离自己几步远的地方。
上次咖啡厅里的不了了之,周瑜一直放在心上,总想找个机会当面道歉,但如此不期而遇却又在他的意料之外,因而笑中含着几分尴尬。相比之下,吕蒙就大方得多,他站到周瑜身旁,自然地就像彼此已经相识多年,熟到连打招呼的程序都可以省略:“Dior Forever & Ever与其说是一款香水,倒不如说它是一个系列更为恰当,它包括了In Bud、Come To Flower、In Full Bloom,也就是你所说的‘含苞’、‘初开’、‘怒放’,”吕蒙一边报名字,一边就用食指轻轻地点在相应的香水瓶颈上,“这三款虽然配料相同,比例却大有差别,比如这款In Bud以鸢尾花、水茉莉为重,因此香味较之另两款更为浓烈,留香最长,只需沾一点,足可留香三天,最适合在秋冬使用。”吕蒙说着端起“含苞”在鼻尖处嗅了嗅,带着温厚笑意的眼看向导购小姐,“小姐,我说的对不对?”
后者的脸色由白转红:“先生,您真懂行。”
周瑜凑过去闻了闻,又拿起另两瓶仔细比较了一番,下巴因为认真而微微鼓了起来:“果然各有千秋。小姐,麻烦你帮我都包起来吧。”
“都包起来?”导购小姐明显有些缓不过神。既然只是一个系列,自然不必三瓶一起买,吕蒙话说的明白,周瑜又怎么会听不清楚?
“你放心,”周瑜掏出钱包晃了晃,“我带的钱管够。”他的眉梢微微上挑,暖暖的理解与体贴顺着眼角一路流出,脉脉如水。
一种与之年纪相称的青涩浮上导购小姐精明的脸庞,她低下头,脸上未散开的红晕愈发浓起来:“我,我去给你开票。”周瑜注意到她的余光瞥过来,礼貌地朝她笑了笑,结果,导购小姐的头埋得更低了。周瑜带着询问的眼神望向吕蒙,后者轻笑一声,拿起单据递给他:“还不快付钱去。”
付完钱拿上香水,吕蒙很自然地跟着周瑜往百货公司的地下车库走。周瑜见他两手空空,有些好奇:“没买东西?”
“不是,”吕蒙一摆手,“我刚在附近见完客户,来这吃午饭。”周瑜想起这间百货公司的顶楼是有名的美食城,点了点头:“待会还要见客户?”
吕蒙叹了口气:“现在房市不景气,哪来那么多客户。”
“怎么没有?”周瑜推开安全出口的门,回头笑了一下:“我不就是么?捡日不如撞日,待会看完房我请你喝酒,就算是我预付订金了。”吕蒙跟在他身后,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言论连连摆手:“那怎么行!你可是小乔亲手托付到我手上的,你砸多少钱给她买礼物都随你高兴,但你若在我这多花了一分钱……”他像是想起什么不好的回忆,“你还是赶紧打消这个念头吧。”
周瑜知道小乔在东吴市是朵横着走的霸王花,哈哈笑道:“哪有这么严重!刚才你施恩与我,就当作是我投桃报李好了。”
吕蒙微怔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弄了半天,你是心甘情愿进了别人的美人套!”这个玩笑明显越过了两人的交往界限,但是吕蒙语调中那点不过分的揶揄,不仅没让周瑜反感,反倒生出几分两人已经相交十几年的错觉来。
“那导购话尾带着外地口音,一个女孩家年纪轻轻背井离乡不过是为了生计,又何必为难她呢?”两人都是腿长步大的人,没几步就走到了周瑜的车旁。周瑜拉开车门,见吕蒙还在车头站着。头顶上的白炽灯光明晃晃地打下来,迫使他眯起浅褐色的瞳孔,连带着把眼中的意外和探究聚集起来乘着灯光的掩护一齐放出来。
周瑜的手停在半开的车门上,对上他的视线:“怎么了?”吕蒙双手插进裤兜:“没事,”眼神坦然地迎上去,语调温和得有些无辜,“我只是没想到你会这么体贴细心。”
这话听来是褒奖,细细品来又有些贬义。周瑜自忖除了上次会面时的不够周到,别处也未得罪过他,想来他也不会为了这事耿耿于怀,便全当他是在赞自己,一笑带过:“你也不差,我什么都没说,你就猜到香水是买给小乔的。”吕蒙顿了一下,笑笑没说话。周瑜象征性地环顾了一下四周:“你的车呢?”吕蒙用串着车钥匙的手指往旁一指,周瑜顺着瞧过去,彼此之间只隔了两个车位:“原来停得这么近,好巧。”
吕蒙勾起嘴角:“是啊,好巧。”
孙策和周瑜的家离百货公司并不很远,只是赶上周末,人流攒动红灯不断,两人花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才到达目的地。门卫换了人,是个小伙子,过大的帽子扣在头上显得愣头愣脑的。他秉持“陌生面孔要谨慎”的原则,即使周瑜出示了通行卡,仍旧以一副怀疑的表情看着两人。
周瑜都有些哭笑不得了:“你是新来的吧?”
“你问这个干什么?”小伙警惕性很高,但毕竟年轻,敏感的神经线还是压不住往外冒的冲动,“我都来了两年了,可从来没见过你。”
周瑜一下就被噎住了,随即黯然:原来,我已经离开这么久了。
门卫见他一下就没了声,愈发觉得他可疑,更不肯放行了。最后还是在吕蒙的提醒下,门卫通过电脑查到了24栋401户主的姓名——周瑜、孙策,旁边还附了照片。饶是这样他仍心有不甘地嘀咕:“另外一个我也从来没见过,我怎么知道。”
吕蒙也是一副才得知这套房子原来还有一个主人的样子,指着孙策的照片问:“他知道你要卖房吗?不如也请……”周瑜径直从他肩边擦过,无声地打断了他的话。
玄关壁的两侧各装着一盏射灯,打开的时候会洒下一片暖光。按照孙策的说法,这叫作家的感觉。周瑜按下开关,才想起左边的那盏早就不灵光了,每次开的时候都呲啦呲啦响个不停,好像随时要爆掉的样子。孙策说暂时别开了,等他有空就换掉。
出乎意料的是那灯只是微微弱弱地亮出一点光,便立即如灰烬中一闪而逝的火星,迅速地泯灭了,徒留下右边那盏勉力支撑起一片昏暗而虚弱的橘色。
到最后还是没有换成,周瑜抬头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想,然后“啪”得一声关掉射灯,打开了主灯。吕蒙只觉得眼前骤得一亮,一个简洁大方的客厅就这么从天而降。
房子里的一切还跟从前一样,一点都没变。
窗帘都拉着,外面的阳光虽然大好,但经浅一层深一层两层印花布帘滤过也只剩下一团模模糊糊的光影,看上去就好像傍晚时分。
周瑜死死地咬住下唇,终于没让那句涌到喉咙口的话冲出来——“阿策,我回来了!”他听见回旋楼梯那有响动,孙策的声音嚷起来:“总算回来了!开饭!开饭!”周瑜猛的回头,只看见吕蒙一脚踏在第一层阶梯上,仰着头正饶有兴味地打量着天花板。周瑜静静地瞧了他一会,只觉得自己此时的心境竟像是风和日丽下的湖水,波澜不起。意识到这点后,他先是一惊,立即就释然了,失望得太多,终究还是麻木了。
吕蒙脸颊泛红地长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刚蒸完桑拿似的通体都透着痛快、满足。本来这口气的动静不大,但周瑜之前就望着他,几乎是一点间隙没留就投去了询问的目光。吕蒙的笑很腼腆,话却多了不少:“我读大学的时候修的就是室内设计,毕业却成了房产经纪,也算跟房子沾了边。我只要遇到出彩的设计,就有些控制不住自己。让你看笑话了。”周瑜见他说着话,目光还恋恋不舍地往天花板上黏,也跟着仰起头:“你喜欢?”
这个小区的户型是出了名的宽大,光天花板就比别家的要高。孙策说凭着他室内设计师敏锐的触觉,正中央是必然要挂上一盏大水晶吊灯的,不光如此旁边还得这样那样那样这样。当时房子还没装修好,满地都是油漆罐、旧报纸,周瑜没处可站,就立在客厅中央充水晶灯,看着孙策在他周围手舞足蹈。那时的孙策就像着了魔,推了大部分客户,一心一意窝在家里打造未来的二人世界。周瑜笑他,别捡了芝麻丢了西瓜要是老板炒了你我可没钱还贷。孙策伏在桌上画设计图眼没抬笑就先溢满了整间屋子,在为夫眼里工作是芝麻咱家才是翠皮红囊的大西瓜!
周瑜想到他那时的表情,噗嗤一下就笑了。
后来大水晶灯有了。水晶灯的旁边还蜿蜒出四条褐色的火舌,一路肆无忌惮地向着屋子的四角蔓延过去,又顺着墙脊往下滑,渐渐有了枝枝桠桠、脉脉流水。不开灯的时候,这些东西都静悄悄的,散发着一种恬淡美好的气质;等开了灯,它们便一股脑都活了过来,以墙为藤生龙活虎地四下游走,明明只是深褐色却偏偏走出了火焰般的热烈。
“喜欢!这墙绘是哪家做的,这么,这么……”吕蒙实在找不出词来形容,便抛给周瑜一个“你明白”的眼神。周瑜当然明白。孙策独自在这间空屋里待了将近一个月,出关的时候颧骨突起,两眼都窝进青晕里去了。他从后面抱住自己,用满是胡茬的下巴轻轻地蹭着自己的耳廓,微哑的声音在说:“公瑾,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
感觉到耳朵又在发烧,周瑜伸手揉了揉,转身一把拉开了窗帘:“光买房子就快把我们掏空了,哪还有钱去搞墙绘?”明亮的阳光冲进来,“都是阿策自己画的!”
阿策?就是那个孙策吧?吕蒙眯起眼看着周瑜让开身,亮出身后那张灰色布艺沙发的全貌,他的注意力一下就被吸引了过去,脸上还有些不可置信,周瑜扬着眉冲他点了点头:“这不是布艺大师Verner Panto早年的经典作品之一么?全世界也没几张,没想到你深藏不露,还有这种家底。”周瑜憋不住笑了,笑里是掩不住的得意:“这是阿策的!他以前就是Verner Panto的FANS,不过没钱买,只好自己仿了一张。没想到还骗到了你这个内行!”吕蒙狐疑地摸着沙发的边缘,还是一副不信的样子。
沙发的尽头是一张矮桌,上面放着一个相框。他拿起来一看,里面的孙策就倚着这个窗台向左侧着头,温柔而专注,那眼神,就好像看见了全世界。
他在看什么?
吕蒙很快就从沙发另一头的矮桌上发现了答案。那里也有一个相框,相框里的周瑜也有同样的眼神,只是他的头歪向了右边。
两个相框合在一起,正好拼成了一幅照片。
这世界上还有谁会如此望着另一个人?
除了恋人,还有谁?
吕蒙怔怔地看着相框中的两人,一时间竟不知是该放回原位还是继续欣赏他们的天长地久。周瑜见他手足无措,也有些意外:“……小乔没告诉你?”吕蒙木木地摇头。周瑜伸手从他手中抽走相框,轻轻拭去镜面上的灰尘,又珍宝般捧在手中细细打量了半天,突然做了一个孩子气的举动。他将两个相框并排举在胸前,用一种不合年龄的天真语气介绍道:“这是我的男朋友,孙策!”他的双眼充满发自肺腑的笑意,以一种孩童般的懵懂无畏直直地望向吕蒙。
这个时候吕蒙才觉出不对劲来——那眼神明明望的是自己,却怎么看都像是穿过自己望向了别的什么人,而且那人还是不在尘世,再也寻不到踪迹的!
突然铃声响起,是小乔。
周瑜用眼神跟吕蒙打了个招呼,走到一边接起来。从周瑜单方面的只言片语中吕蒙知道,小乔临时出差,三天之内是不会再沾东吴的地界了,因此明天的生日会取消,但礼物不能少,还要双份。吕蒙隔着条沙发观看周瑜展开了一场有理有据温和却不退让的反攻,这哪里是要疯的样子?想到这里,吕蒙自己就把自己逗乐了,怎么就觉得周瑜要发疯呢?好端端的一个人哪是说疯就会疯的。
正想着,周瑜朝上方撇了一眼,口里说着“我看看”就咚咚咚地上了楼梯,没一会便又出现,嘴里还在说:“他不在家,大概晚点回来。”然后又嗯了几声挂了电话,满面春风地对吕蒙招手:“去楼上看看!”
吕蒙想起小乔说过,这间房子已经空置了三年。
他心下一凛,不会真疯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