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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下)
吕蒙跟在周瑜身后听着他神采飞扬地介绍每一间房间,总有一种错觉萦绕在他心头——自己是受邀前来参观他与孙策二人世界的朋友,而不是为房估价的房产经纪。
这些年,吹毛求疵、胡搅蛮缠、出尔反尔的客户见多了,却从没见过说着话就神志不清的,下一步该怎么办?吕蒙拧着眉在心底盘算,最终还是只得出“见机行事”四个字。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呼出来,跟着周瑜踏进最后那间房。然后,他愣住了。
他见到了满满一墙的周瑜——嘴角沾着米粒狼吞虎咽的周瑜,卷着棉被缩成一团流口水的周瑜,抗着摄像器材被晒得黑红的周瑜,被人流从地铁上挤下来的周瑜,顶着满头泡沫慌乱地挡着镜头的周瑜……各种表情、各种状态下的周瑜,都在这里。
“他,很爱你。”吕蒙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么一句话,意识到的时候,已经脱口而出了。
周瑜立在墙前,转头看着他,脸上又浮出刚才那种天真的神气,笑了。吕蒙想,这才是真正的周瑜,远离悲伤,单纯地快乐着。
“这些都是阿策拍的,他不喜欢照相,却总喜欢拍我。”周瑜羞涩地顿了一下,却让吕蒙的心蓦地一跳。“你看那张,就是靠右边最上面,对,就是那张。那天我生日,他乘小乔把奶油扣在我脸上时拍的。那张,多狼狈!我在沙发上睡着了,流着口水他居然也拍!还有那张……”周瑜眼睛里不可抑制地流露出越来越多的兴奋与喜悦,时不时投过来的一个微笑,都吸引着吕蒙一步一步走进那段快活的时光,吸引着他情不自禁地渴望了解更多,哪怕再细微再琐碎的情节也不想错过。
慢慢的,一个人的倾诉变成了两个人的互动。吕蒙满意地看着周瑜整个人都闪亮起来,就像楼下的墙绘,一注入光便像注入了绵绵不断的生命,灿烂夺目。而周瑜,更像一汪春水,令人甘心溺于其中,沉沦也好永世无法觉悟也罢,都不愿也不舍得移开视线。甚至于隐隐地吕蒙都有些懊悔,为什么他无法参与到周瑜最开心快乐的那段日子,哪怕只是见证也好。
这种笑,见了一次便想着见第二次,见了第二次又希望见第三次、第四次,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只期盼着他能长长久久、永永远远地这样一直笑下去。吕蒙觉得自己一定是在这间久不通风的房里待得太久,才会昏了头胡思乱想。
“怎么了?”
“没事。”吕蒙笑了笑,指甲暗暗掐进掌心,“戒指很漂亮,也是他送的?”
“戒指?”周瑜顺着吕蒙的视线看向自己的手,迷茫而困惑,“戒指?”他重复了一遍,眉头越锁越紧,仿佛有一双恶毒的手毫不留情地撕裂他的迷茫,吕蒙眼睁睁地看着周瑜的眼神一点一点地恢复清明,他努力抗拒着,笑容却还是一点一点在龟裂,裂痕慢慢扩大,彼此会合,终于“啪”的一声,变得支离破碎。源源不断的痛苦与悲哀迫不及待地从缝隙中汹涌而出,绝望瞬间就吞没了摇摇欲坠的他。吕蒙不知所措地看着这场变故,他想过去扶住他,但此时的周瑜看上去是如此的脆弱,他不敢轻举妄动,就怕一碰就会碎了再也补不起来了。(吕蒙连忙上前扶住他,深怕晚一会他便碎了,再也补不回来了。)
忽然,周瑜抬手捂住脸,长长吸进一口气,随即颤抖着呼了出来,疲惫绝望的声音从他的指缝中漏出来:“想起来了。”
“他死了。”竖起手,无名指上的戒指闪着微弱的光,“这是我新男朋友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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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蒙坐进自己的车中,点上一支烟,静静地抽起来。周瑜已经离开,明明刚才还上演了一场切肤割肉般痛苦的生离死别,临走前却用着温文有礼的声音抱歉地跟自己说约了男朋友再不去接他可就晚了。如果真约了男朋友,之前就不会约自己去喝酒。吕蒙明白,现在他想见的人不是自己。也许只有那个将戒指套到他手上的人才能抚慰他的伤痛吧,又或许,吕蒙想起周瑜明明已经痛成那样,痛得连呼吸都成了负担,却仍然扯出的那抹淡淡的笑,正是为了那个人他才勉强自己继续留在这个折磨人的世间……
烟雾在车厢里弥漫开,逐渐模糊了窗外的一切,建造出一个与世隔绝的幻境来。周瑜的声音在其中起伏飘荡,暗哑、压抑:“每次都是这样,所以我才要离开……我总是在这里等他……等着等着,我就觉得他真的会回来……”
“他爱我,他怎么会离开我!”哪里来的女声,如此尖锐而绝望地插进来,“他对我说过,他爱我!他爱我!他对我说过的!说过的!”
周瑜微弱的声音仍然在继续:“这里的每一寸每一个角落都是他布置,他说从此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
突然,女声变得温柔起来,“他说过我们的家不用大不用奢华,里面会住着我和他,窗台边会有一张大大的舒适的沙发,这样我就可以随时躺在那里享受阳光……”
“我还在这里,我们的家在这里,他还能去哪?”周瑜哀伤地看过来……
“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吕蒙仿佛能看见女声的主人正疯狂地摇着头,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不知是在试图说服吕蒙还是在试图说服自己,“不会的不会的!他总要回到我身边的,一定会的!”女子仰起头,眼泪下的执着令人心惊!自己当时在哪?吕蒙猛地吸了一口烟回忆着,是站在角落静静地看着她,还是在她身旁轻声安慰?突然,场景变换,是谁在哭喊?是在尖叫?是谁,满脸血污地躺在自己怀里,明明自己就在她的眼前,她的眼睛却不知看见的是谁,颤抖着的手死死地拽住自己的领口,还是那样一遍又一遍含糊不清地在重复:“你真的那么狠心,那么狠心,那么狠……”
一股躁动窜上来,吕蒙打开车门狠狠地踹在上面,“砰”一脚!我早跟你说过,他是骗你的!
“砰”两脚!他的心从头到尾都不在你身上!他就是在利用你!
“砰”三脚!你为什么就是不肯相信!
“砰”四脚!为什么不相信我!
路人都惊疑地看过来,三三两两地立在街对面指指点点。吕蒙深吸一口气,又恢复成原来稳重温和的摸样,他扯了扯领带,脱下西装甩进车里。“啪”轻微的声音牵动了他的心,他坐进车里弯腰一看,是通行证和房门钥匙从西装口袋里掉出来了。这是周瑜临走前交给他的,他说,以后一切事宜就都拜托你了。
拜托给我?吕蒙看着后视镜中一脸嘲讽的自己,启动车子,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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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瑜一路把车开到车行门口,被紧紧揪住的心好像这才被放松了些。他伸手调整了一下后视镜,还好,除了脸色过于苍白之外,其他都很正常。他稳了稳心神,下车走了进去。
孙权不在,是和鲁肃一块出去的。
他们去哪了?每个人都很忙碌的样子,周瑜等了几分钟也没等到答案。
“你找孙权是吧?”周瑜一时没缓过神,身旁的车底钻出一个人擦着脸问他,“那个新来的吧?”
“新来的?”
“对啊,来了一个星期吧……”
突然,一声暴喝在两人的头顶炸开:“还不干活!说什么闲话!”两人齐齐抬头,程普站在楼梯转角,就像一尊凭空出现的怒目金刚,吓得那人立马又滑回了车底。程普走得极快,三两步就来到车前,浑身带煞地瞪着周瑜。虽然隔着一个车头,周瑜还是能闻到他身上散发出的浓浓的烟味,是孙策最喜欢抽的软金砂。孙策不常抽,但每次抽都必然是有了极大的烦心事。大概程普也是如此,况且他也算是孙权的前辈,想到这周瑜便垂下眼,恭敬地叫了一声:“程叔。”
“砰”车头微微凹陷,程普的脸色又黑了一层:“程叔也是你叫的!”
周瑜愣在原地,一时反应不过来。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他人的敌意,不是针对自己不同于他人的性取向的排斥,而是赤裸裸地由内向外地针对自己的敌意!甚至于,这种敌意都可以追溯到认识程普之前。为什么?周瑜茫然地扫向四周,但是目光所到之处人人无不避之不及,纷纷低下头去。他只能再次对上程普那双怒气冲冲的眼。
就在大家屏息等待大灾难的降临时,程普却只是狠狠横了周瑜一眼,转身就离开了。
众人一头雾水,面面相觑。若不是中间还隔着一个车头,周瑜甚至相信,刚才那拳就应该砸在自己脸上了。就在刚才这位只见过两面的老人还在用充满憎恨、厌恶的眼神,看着这世上最污浊不堪的东西,但是现在,他却这样一声不吭地走了。
先前躲进车底的修理师傅心有余悸地探出头来,怯怯地出声:“你,你没事吧?”周瑜微微摇了摇头,那人注意到他脸色发白,只当是被程普吓到也没在意:“要不,你给孙权打个电话?”周瑜这才想起来世界上还有一种工具叫做手机,是可以用于通讯的。
四个未接来电,都是孙权打来的。
什么时候变成静音了?周瑜皱眉,连忙拨了过去。那边就像一直在候着似的,才响了一声就接通了:“公瑾?”周瑜就像一个千辛万苦终于寻到回家路的孩子,酸麻感顺着鼻腔一路涌进眼眶,他连忙抬手捂住眼睛,哽咽的呼吸声传过去,孙权立刻紧张起来:“公瑾,你怎么了!”
“仲谋,”周瑜深深吸了口气,又颤抖着呼出来:“我想见你。”
孙权沉默了一会,“你在哪?我去接你。”
周瑜看了一眼车行的招牌:“……我在车行。”
孙权不易察觉地又顿了一下:“我马上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