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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下)
不知是不是孙权的发誓起了作用,连着一周都是风平浪静,仿佛一切只是一场梦。虽然每次拉开抽屉,那块手表都会微微刺痛周瑜的神经,但好在繁忙的工作压过来,周瑜的不安与疑虑也就渐渐淡了。
小乔终于约到做房产经纪的朋友与周瑜面谈卖房子的事宜。见面的地点也是小乔安排的,在一家口碑不错价钱同样不错的咖啡厅。周瑜看着MENU上的价钱想,大概这也是算在那份还未实践的SHOPPING账单里的。
同行的房产经纪像是对小乔十分了解,一翻MENU就知道周瑜是被人敲了竹杠,不禁莞尔:“能搭上这样奢侈的顺风车,看来我今天运气不错。”
小乔得意洋洋,冲着他一扬下巴:“这全是托了我的福,你说吧,怎么谢我?”
吕蒙温厚地笑道:“不得了不得了!今天我算是知道了什么叫做‘祸从口出’。”
说毕三人都笑了起来,初见面的拘谨也无声无息地消弭于在这三言两语之间,彼此都有种老相识的感觉,气氛融洽了起来。
周瑜递过名片自我介绍道:“周瑜,周公瑾。”
吕蒙一边颔首,一边同样递过名片:“吕蒙,吕子明。”
周瑜笑着一摊手:“反正今天这个冤大头是我,吕先生请随意。”吕蒙也不推辞,很爽快地点了一杯蓝山。小乔打眼一扫要了一杯鲜橙汁:“给这位先生,”她合上MENU递给服务员,指着周瑜说,“上一杯‘老怡保’。”
“不用,”周瑜拦住服务生,“给我一壶普洱就好。”
“转性了?咖啡控先生。”周瑜看了一眼吕蒙,才道:“普洱,暖胃的。”小乔立即心领神会:“哦~~原来是有人心疼了。”
吕蒙很识趣地“正好”望向窗外,过了一会才适时地插入两人的对话:“周先生,你的资料我已经看过了。虽然你的房子已经购置了五年,但胜在地段好设施齐全,想卖出去应该没有问题。只是最近房市不景气,价钱方面恐怕得让一些了。不知你的底线在哪?”
周瑜抱歉地抿了抿嘴:“我很少关心楼市的走向,所以价钱方面我并没有明确的想法,只要差距不大我想我都可以接受。最重要的是它能尽快出手。”
“这样啊……”吕蒙沉吟道,“不如我帮你估个价如何?不过要麻烦你先带我去看一下房子。”
“没问题。如果方便的话,待会……”
周瑜话还没说完,一位服务生径直走过来将一杯咖啡放在周瑜面前。周瑜指着对面的吕蒙说道:“不好意思,咖啡是这位先生的。”谁知服务员摇了摇头:“就是您的。刚才有一位先生打电话来点了一杯“老怡保”白咖啡,特意嘱咐是给靠窗位子穿蓝色休闲服的先生,也就是您。”三人抬头看了看四周,靠窗的人的确不少,但穿蓝色衣服的却只有周瑜一个。
“那位先生还让我们给你捎一句口信。”
“什么口信?”小乔好奇道。
“他说,”服务生保持着标准的职业性笑容,毫无感情地重复道,“‘今天是周六,你怎么没去老地方?’”小乔和吕蒙茫然地对看了一眼,然后又将目光一致投向了周瑜。只见周瑜浑身一震,目光立马向四周扫去。的确,能够知道周瑜穿什么颜色的衣服,那个人一定就在附近。一旁的二人也想到这层关节,跟着四处打量。
咖啡厅的客人不少,但大多是热恋中的情侣,卿卿我我的悄悄话还说不够,哪有时间来为他人操心?偶有几个落单的,不是一直不停地在看手表一副等人模样的商人,就是专注得仿佛世界都与己无关的看书女人,还有一个年轻女人,大包小包放了一桌,很明显是来中场休息的。无论是谁,都不像是“那位先生”。
突然,周瑜绷紧身子,目光穿过厚厚的落地玻璃一直望向了街对面,在那里站着一个同样看向这边的男子。棒球帽,戴墨镜,难道是他?周瑜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电梯中的男子,这么巧?
小乔见周瑜神情怪异,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在脑子里迅速地搜索了一遍周瑜的朋友圈,却是查无此人,于是转头问道:“你认识?”那人一接触到两人的目光,立即转身离去,眨眼间就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周瑜望着陌生的背影,木然地摇了摇头,心下却涌出无数疑问:点咖啡留口信的是不是他?可他是谁?他怎么会知道老地方?手表是不是也是他送的?但他长得并不像阿策啊,难道……只是巧合?
“公瑾?你没事吧?”小乔有些担忧。周瑜赶快挤出一丝笑来安抚她:“我没事。”可握着茶杯的指节还是发了白,就连目光也再没有落在那杯咖啡上。一旁的吕蒙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三人的对话因为这段小插曲而变得断断续续,终于不可避免地陷入了尴尬的沉默之中。
吕蒙很识时务地没有再提看房子的事,在互道再见之后,又主动承担了送小乔回家的任务。小乔扶着车门,回头望向周瑜,整个人忧郁得就像一朵不堪暮色浸染的水莲花。周瑜心中的怜惜涌上来,却始终没有抬手,他就怕自己发凉的手指一碰到她的肌肤,好不容易围筑起来的紧张、恐慌、疑虑会在瞬间决堤,再也掩饰不住了。
他只是站在原地,目送两人离去。
无论如何,先去老地方看看再说。
老地方éternelle,法语中意为“永恒”的一间书吧,位于东吴市西面一条幽静的小巷子之中。欧式门框上那只小巧的铜铃清脆悦耳不减当年,只是颜色暗淡了许多,而门缝里流淌的依旧是那首惆怅而空灵的Si Seulement Je Pouvais Lui Manquer。周瑜突然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仿佛只要一伸手,那人仍旧会坐在吊灯下的位置,手里捧着一杯“老怡保”的白咖啡,在静静地看书。
可惜,门后没有他。
周瑜盯着那张空荡荡的椅子,不知道是该失望,还是应该释然。
“真的是你!”老板带着久别重逢的欣喜热情地迎上来。周瑜有些受宠若惊。
虽然多年未见,但是彼此之间的默契却仍然存在。“老规矩?”老板依旧是如此的端庄典雅,眼角的几条细纹挑眉间反倒更添韵味。周瑜点了点头,一边径直朝吊灯下的位置走去,一边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四周,以期能找到“那位先生”。
很快,两杯老怡保就端了上来,周瑜一杯,老板一杯。看着她很自然地坐下来,微微有些出乎周瑜的意料。
“不欢迎?”老板像是能读懂人心,尽管周瑜的脸上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
“当然不是。”周瑜笑容温雅,老板看着他,突然叹了口气,这又有些出乎周瑜的意料,但他很快转移了话题:“你也喜欢喝这个牌子?”他指着她手中的白咖啡问道。老板垂低了眼眸没有回答,反而问道:“他呢?那时候你们经常一起来的。”
那时候……那时候也是周六,自己为了一本已经绝版的书寻到这里,就在这个吊灯下的位置正想一睹为快,一杯“老怡保”递上来,一抬头,孙策就站在桌边笑得阳光灿烂。
第三次在书吧遇见孙策之后,周六跑来这里看书仿佛成了一种习惯,即使那本绝版的书早就已经看完。很久之后孙策才告诉自己,当初他之所以会出现在那里是因为听说自己貌似有去那家书吧看书的习惯。
“哈?”自己突然有种上当的感觉,“这是哪来的谣言?遇见你的那次可是我第一次去那里。”
“所以说,”孙策满足地搂住自己,“我们命中注定要在一块,挡也挡不住。”
是,命中注定在一起,命中注定要分离。
周瑜眼神一黯,轻轻抚着杯子的边缘:“他不会来了。”
“哦。”老板点了点头,神情平淡。周瑜很感激她没有问下去。两人静静地坐了一会,老板像是想起什么开心的事,一贯高贵的模样也变得生动起来:“记得那时候是他先来的,他每天都坐在这个位置点这个牌子的咖啡,喝完就走,然后第二天再来。他是那么出众,第一次来就吸引了全场的目光,有好几个女孩子就是为了看他才经常来的。”周瑜心中一动,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她也会喝这个牌子的白咖啡。老板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原本加深的笑容仿佛也沾上了咖啡的苦味:“然后,你来了。”
周瑜有些尴尬地挪了挪身子,“你也很出众,所以我又多了好多固定的客户。”老板忽然歪着头笑了一下,那副模样就好像下一句就会告诉你:嘿,我跟你开玩笑呢。周瑜望着她深邃的眼神,却没有感受到半点笑意。
突然,手机铃声从天而降,是孙权。周瑜犹豫了一会,才按下了通话键。孙权的声音传过来:“公瑾,你的事忙完了么?今天回不回来吃饭?”为了给孙权一个惊喜,周瑜并没有告诉他卖房子的事,只说是和同事谈公事。
周瑜下意识地避开了第一个问题:“我大概会晚点回来,你自己吃吧。”
“那你几点能回来?”孙权又问道。
“大概十点吧。”书吧九点打烊,算上回去的时间,十点差不多。
“好,我等你回来。”周瑜怀着愧疚收了电话,对上老板了然的眼神愧疚又变成了难以言喻的尴尬。
“我要结婚了。”老板突兀地宣布了婚讯,这令还沉浸在“老板喜欢阿策”这一事实中的周瑜有些猝不及防,于是他茫然地“啊”了一声。老板很耐心的重复道:“我要结婚了,和一个年纪很大但很有钱的老头。”周瑜觉得自己惊讶得都有些麻木了。
“你不相信?”老板点起一支烟,烟雾模糊了她姣好的轮廓,带着一种梦幻的美感。周瑜摇了摇头:“我记得,当年你一直希望能把书吧开到巴黎去,你还说会在你的书吧里放上很多……”
“很多诗集,无论是华兹华斯、叶赛宁还是罗伯特.弗罗斯特、海涅……”老板优雅地呼出一口烟,接了下去,“没想到你还记得。”
“我一直以为有这么美丽的梦想的人,是不会轻易向现实妥协的。”周瑜十指交叉,小心地措着辞。
“梦想?”老板细细咀嚼着这个词,然后笑了,“那只是在梦里才会想的事。”
“当梦做不下去的时候,就应该醒过来,看清楚谁能真正站在你的身后。况且……他对我很好,起码他愿意为我保住这间书吧……”
如果阿策是我做不下去的梦,那么当我睁开眼,谁会站在我的身后?
“公瑾,我再也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到你。”
是孙权!
走出书吧的时候才八点半,一阵清风迎面吹来,周瑜的脑子仿佛也变得清晰起来:那个点咖啡留口信的人一定不是孙策,他从来都不是一个藏头露尾故弄玄虚的人,他更不会躲在一边看着自己心神不宁。如果是别人,他的目的很明显就是想看自己焦虑紧张,况且他在前三个半钟头都没出现,没道理在这最后三十分钟会突然现身。阿策已经死了,他不会再回来了,只要认定这一点,那人的把戏便已玩到头,他是谁也就不再重要。
现在重要的是我要回去,回到孙权的身边。
车开到家隔壁的那条小巷子,周瑜特意在这里熄了火,一个人站在浓密的树影下抽着烟。这个小区哪里都透着一股腐旧的味道,只有这绿化,因为疏于打理反而变得生机勃勃,杂乱无章地绿成一片,一到晚上就开始张牙舞爪地吓人,也许这正是每家每户早早拉灯的原因。此时,他正需要这种诡异的寂静来安抚自己躁动的心情,一种从未有过的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孙权的心情。
虽然看不见自己的表情,但是周瑜很清楚带着这样一种心情,表情大概也是自然不到哪里去的。如果就这样回家,还是因为这样的原因……周瑜想象了一下孙权得瑟的表情,耳朵很不争气地红了。算了,还是先冷静一下吧……
突然,一道车灯打进小巷,周瑜本能地往树丛深处站了站。还好那辆车只是停在了巷口,并没有进来的打算。灯光晃了一下,似乎有人绕过车头打开了靠近巷口的车门,然后从车里下来一个人。
“记住,你从来没有来过这里!”那人的声音很低沉,但每一个字都像凿在墙上的锥子,尖锐得令人心惊。
周瑜心中一凛,是孙权!他情不自禁地往前走了几步想要看清说话人的样子,但无奈车灯实在太亮,只能看见一个模模糊糊的黑色人影。很快,那人就急匆匆地走了,甚至连开车门的人都还没有来得及上车,他的脚步声就已经彻底消失在听觉范围之外。
周瑜想追上去,指尖传来的灼痛感阻止了他,他“嘶”了一声连忙甩开手,是香烟烧到尾了。等他再抬头,车子已经开走,影影幢幢的树枝又压下来,周围的一切重新陷入了诡异的寂静之中。
推开家门的时候,孙权就像往常一样穿着白色的背心和艳俗的沙滩裤,正盘腿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百无聊赖地一个接着一个地换台。他的头上蒙着一块毛巾,像是刚刚洗过澡。
不知道为什么,周瑜突然觉得自己关门的动作变得轻快起来。孙权一见到他回来,像是终于找到一件感兴趣的事,立马迎了上来:“怎么这么晚?不是说十点的吗?”
周瑜瞥了一眼挂钟,十点半:“你一直在家里等我等到现在?”孙权好笑地看着他:“以前多晚都等过,今天倒见外起来。”忽然他露出一副狡黠但十分受用的表情,“我知道了,你想查我的岗!”
“是呀是呀!快点老实交代有没有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周瑜一边说一边往房里走,开玩笑的语气中有一点紧张。
“我哪敢啊!”孙权跟在他身后装模作样地带着点委屈,“一下班我就回家,吃完饭下楼散了会步,七点准时回来然后就一直待到现在。啊!”孙权一拍手掌,“散步的时候我遇见了隔壁楼的陈阿姨,她又收养了一只狗,还有沈伯伯,带着他孙子也在遛弯,他们都可以给我作证的。”
这只能证明七点之前你在家,七点之后呢?周瑜压住自己的舌头,没有问出口。
一个是说话阴冷,连下车都有人特地为他开门的神秘黑影,一个是简单到只要自己点点头就能高兴得好像得到了全世界的修车小弟,当两人重合在一起……
如果这一切是别人告诉他的,他一定不信,但是如果是自己亲耳听到亲眼见到的呢?要不要相信?该不该相信?
孙权见他不说话,绕到他面前搂住了他的腰,干净到没有半分杂质的眼神一直望进他的心里:“公瑾,你真的要相信我~”
周瑜盯着他看了两秒钟,笑道:“我相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