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鸣》Candyer

2、召伯

　　入夜，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即便是开春，夜晚仍然是凉的。大伙儿饭后便陆陆续续散去，闻石玉扒拉了两口饭便寻了个借口回了自己院子。她住的地方在后身的蔚水河中段边上，此刻除了缓缓的水流声便是出奇的寂静。她半靠在窗边，思忖着倪穆清与她说的话。
　　“你的心思，爹娘如何不懂？”倪穆清顿了顿，略作思考，复抬起眼，“你可是仍记得召伯的事？”
　　召伯，闻石玉并不记得这个名字，她只记得儿时有个很高很高的人，常牵着她和闵予在后花园躲迷藏，他们围着他喊，“三叔”，他笑容可掬，一把络腮胡常被闵予揪掉好多根，他也不生气，只作势要来追来打，闵予拉着她往假山上躲。是了，爹总是在无人之时喊他三哥，那便是召伯了。
　　五岁那年，闻安刚出生，他们从那个诺大的宫殿里逃出来，闯过城门，马儿从未跑得那么快过。她趴在倪穆清背上，迎面而来的风吹得她睁不开眼，她感觉自己快要睡着了，在梦里似乎看见了三叔牵着闵予。她问倪穆清，“娘，还有三叔和闵予呢？他们不和我们一起吗？”身前的人没有回应。一路上他们很少歇息，闻安那时似乎是高烧，爹和娘围在他身边，只是神色凝重地轮流照顾着，很少言语。一起的人中，还有长孙叔叔、于叔叔，他们都是爹的部下。他们有的时常起身离开，过一会儿再换一个，有的找来果子，发给休息的人。
　　就这样，大约过了四天左右，傅庭从后头赶上来会和，身上带着不少伤，他们商量了一会儿，所有人马便调转方向改向东北方行进。那天夜里，闻石玉遵从倪穆清的嘱咐，守在闻安身边，被一阵动静惊醒时，视线里便是召伯浑身是血的场景，还有闵予，被一个藏青色的破烂袍子裹住了整个身子，露出来的半边脸都是血，苍白无神。她从未见过那样的三叔，整个人犹如浴血而出般靠在树下，胸前有一只断箭，创口处仍在出血，淤黑色的血染透了他平日常穿的蓝袍子，他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又像是随时可能醒来。闻石玉心里像是有颗大石头，在不断地往下掉，掉进一个漆黑的无底洞。她挣扎着起身，偏闻安又动了起来，在重重衣服包裹下小脸红皱皱的，表情很不舒服。等她再抬起眼时，不知何时闵予已经回过头来，两双视线交汇，又纷纷回到三叔身上，她在他的眼里，看不见任何。
　　在临安镇安定下来的前几年里，闻石玉常常做那个梦，梦里她又回到那晚的树林里，可只剩下她，和不远处闭着眼的三叔，还有望着她的闵予。
　　“你爹和我，那时顾不得你，这些年，也未想过瞒你。我们在这临安镇住了也有十多年了，你自打那夜之后便不再粘着你爹习武，也再不提你三叔。我们又怎会不明白你心里在担忧什么。”闻石玉垂着眼，一声不吭。倪穆清走近了，将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既然你明白...”
　　闻石玉抬起头，“我不明白！”打断了倪穆清还未脱出口的话，“我从来都不明白。我们为什么要躲到这里来？三叔那么好，怎么会那样？你们又为何一直让我下山？”“娘，”她好像又想起什么，无力地再次低下头，“你还记得闵予吗？你们从来也没找过他，我也一样。闻安一直觉得我胆小，那不是装的，我想我是真的害怕。所以那时候，我才没能拉住他...”
　　倪穆清温柔地拍拍她的肩，“玉儿，看着娘。”闻石玉缓缓抬起头。
　　“第一，我们从来都不是在躲，而是在等。在此之前，我们不能再让镇子里的人像你三叔一样。”
　　“第二，闵予，应该还活着。”
　　“第三，娘从不觉得你胆小，这也是我们为何让你下山的原因。”
　　......
　　夜色如水，那句“闵予，应该还活着”一声声回响在她深静如谷的心里。倪穆清让她明日去武堂一趟，闻石玉猜测到他们要说的事。也许，下山能见到闵予...她抬头看向窗外，弯弯的月亮早已高高挂起，比十年多以前那个夜晚的要亮得多。但她却能记得映在微弱月色下的那张脸，脏兮兮的，带着血渍和黑灰，毫无表情，甚至有些骇人。他只说了一句，“我不会和你们一样。”他挣开她的手跳进夜色里时，闻石玉分明看见一只飞驰的利箭穿透了那个身影，她还没来得及惊呼，就被身后赶来的闻远之捂住了口鼻。她在那只大手的覆盖下晕了过去，醒来已经是几天后了。
　　她反复梦见三叔，梦见闵予落下的黑影，那股深深的无力感常在梦中缠绕着她，她有时想冲出去质问闻远之和倪穆清，下一秒她又会想，她又有什么资格？“我不会和你们一样。”也许他们是一样的，待在这口井中，不敢迈出去一步，她这么想着。人把自己想得渺小，就会觉得周围的世界越来越大。这些年她开始变得安静，除了在傅庭面前稍微闹腾些，不表达任何情绪，总是装着，藏着，像一只乌龟，用身上的壳避开一切。不爱碰刀剑，不爱看师姐师兄们比试，挨闻远之的骂也不改。她觉得自己应该这样，有时甚至会忘了缘由。胆怯就这样在她的手中滋养长大，而她缩在自己的壳里，享受着那一点心安。
　　风凉丝丝地吹来，闻石玉打了个冷颤，也打断了她的思绪。果断关上窗，爬上床，扯过来被子盖住整张脸。她竟开始期待明天的到来。

　　金陵。
　　城中早已宵禁，更夫已换了三轮。自三骑都统府设立后，城中一日比一日戒严，到了夜间，龚绍凌更增设了两路牙骑军分道巡查，普通住户大都紧闭大门，生怕惹出点是非。但玉安街上除了比平时安静些，内里仍然洞天依旧。这里是达官贵人的声色之地，即便是龚绍凌，也能和这里扯上几层关系，一番“袖里太极”，让这里成了默认的豁免之地。
　　今夜，朝春院仍然生意最盛。尚书李渊的儿子李为义年方十八，领着新进的校书郎吕明新和一众官僚子弟进了朝春院。这校书郎是穷苦出身，苦读寒窗十几载也未得机会，却因在旧年除夕夜无意撞上太子太傅宋礼，攀谈间宋礼觉此人颇有才气，又识书懂礼，恰逢其最近正在为太子寻觅合适的校勘典籍、打理学馆之人，次日他便命人去查吕明新的背景，一看是穷乡小子，更为安心，很快便给他安排入了太子宫中。此刻吕明新被李为义拉着，满脸别扭，他生的白净，以前也从未进过这种地方，瞧见身前身后绕了一圈的姑娘，个个花枝招展，更是羞红了脸，眼睛都不敢抬。
　　李为义对迎上来的阮娘说，“我这兄弟可是头一回来，今晚你可得好好招待我们啊！”
　　这李为义早就是熟客，阮娘挥了挥帕子，嗔笑着说，“李公子的朋友我们朝春院岂有亏待之礼啊！”说罢，她指着左右的人说，“去，叫柳春姑娘收拾收拾，贵人等着呢！”又转过眼来，冲着李为义一等人笑，“李公子，东厢房早就准备好了的，有什么事您就招呼我们！”
　　“还是阮娘识事，走！”李为义带着扭扭捏捏的吕明新还有其他人上了楼，过身时还不忘在阮娘脸上摸了两下。
　　奉仙楼在朝春院西南边上，也是金陵城里最大的酒楼。城里的富人官户、过往的商人都是这里的常客。但前不久捉拿逆贼的告示一出，加上都统府的一堆戒严影响下，打尖住店的少了很多，设宴聚友的也不愿太张扬，生意便冷清了许多。
　　“孙大鼎，郑游呢？你那个好徒弟呢？！啊？”在掌柜的一连串炮轰下，孙大鼎挺着个大肚子摇摇摆摆地从后厨跑来，他太胖了，稍跑几步就气喘吁吁。“掌柜的，你别着急呀！我刚刚撵他去给我催货去了，就那王胖子啊，前几天我不是让他给我送厨房要的货吗？等了几日也没动静，我就让阿三啊给我去看看了！”他咧着嘴讨好地笑。
　　“催什么货？这都什么时辰了？还给我在外面瞎晃悠！不知道最近查得紧吗？要给我惹出点什么事，你们都给我卷铺盖走人！”
　　“不会的不会的，嘿嘿...”
　　关掌柜双手背在后背，骂骂咧咧地走了。
　　孙大鼎瞧着掌柜的背影翻了个白眼，“毛都不拔的铁公鸡！”他刚转身就瞧见那只铁公鸡骂了半天要找的人跨过门槛越了进来，带着一身的寒气。
　　“你这臭小子，怎么才回来！”

作者有话说

　　涉及历史问题，完全虚构，介意慎点，有雷同无雷同都是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