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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决定(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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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郑游的少年看上去不过十八出头,身形硕长,步履很轻。如果不是这一身的店小二装扮,大约他也能做个翩翩公子。几缕发丝散在他额间,轻轻挡住了一双狐狸眼,此刻衬着这夜色,仿佛一只潜行的猫头鹰。
“你这臭小子,怎么才回来!”他抬头便瞧见孙大鼎迎面过来,脸色一动,脚步停了下来,伸长脖子往回廊望了望,“怎么了师傅?掌柜的找我?”
“我不叫你办完事早点回来嘛!最近都统府查的严,万一路上碰见说不清楚...”孙大鼎说完,又偷偷摸摸地回头看了看,转过身来凑近了,问,“那东西,给人送去了吗?”
郑游深谙其意,轻笑了下,“放心吧师傅,您交代的事儿我哪次没办成过!”
“嘿嘿...那就好那就好。”孙大鼎搓着手,眉开眼笑。前几天他老家的人给他捎了些家乡的特产,被关掌柜“剥削”了不少,他偷着藏了一点,钻个空子就嘱咐郑游给李桂莲送去。李桂莲在长安街卖烧饼也有不少年头了,一个单身女人带着个孩子,左邻右舍的都不待见她,隔三差五的还得应付闹事的街口混混,长久下来,脾气变得火暴,谁也不给好脸色。孙大鼎刚认识她的那几年没少挨骂,但他不死心,想了法儿地照顾她生意,给她送这送那的,退了又送,骂了还送。可他脸皮薄,有心没胆。
乐了一会,他想起阿三没吃东西。“噢噢...师傅我给你留了吃的,在厨房,快去弄点,填填肚子!”
“哎!”
“小心点,躲着点那铁公鸡!”
“知道啦!”
郑游猫着身子来到厨房,拿了一个馒头胡乱塞了几口就回到他的房里,和衣在小床上躺下。他不像孙大鼎有个单人间,他来奉仙楼不过四年,关掌柜一直瞧不上他,只让他住在厨房旁边的柴房里,和隔壁马厩里的马儿作伴。
更夫敲着锣从巷道走过,现在是四更天。从牙骑军驻城中后,郑游摸了近半月,每天四更后,巡夜的人马会减至三成,而且他们多半在都统府外驻守,不大再在城中大范围走动。但郑游从李桂莲处回来便注意到了,朝春院门口仍有不少人留守,都是普通的小厮打扮,然而身板结实、眼神警惕,一看便是练武之人。他料定,今夜朝春院里有“贵人”。
大约一刻之后,郑游听见关门的声音,翻身起来在窗边瞄了一眼,果然,厨房的灯暗了。新来的小六内向怕人,不敢和他挤一屋,每天就在厨房的柴火堆里凑合。他细听了一会儿,见没什么声音,衣服也没换,轻轻开门。马棚里的马儿最是灵敏,一下子抬着蹄子站了起来,瞪着大眼珠子瞅着他。郑游轻轻嘘了声,眨了下眼,“六两,给我看好门啊...”说完就转过身,走了几步,翻过院墙跃了出去。
玉安街上没什么人,郑游倚在墙角暗处,盯着朝春院的门口。之前守卫的三个“小厮”只剩下一个,脸上多了些倦容,不停打着哈欠。郑游趁他不备,贴着墙飞身穿过大街,躲进对面巷道里。朝春院有三层,他抬腿点了下墙就上了二楼,脚步很轻,落在琉璃瓦上。东厢房灯火通明,窗口正对池子江。郑游轻移步,靠在窗边,刚好能听到里面的声音。
“吕大哥,都坐了这么大半天了,你是一杯酒也没喝,这么不给我面子吗?”
窗影里,一人正搭着另一人的肩,一手举着酒杯,另一人则是低着头,不大言语。
过了会儿,只听低头那人说,“李公子,在下不胜酒力,与这繁华之地实在不相合,我看我还是…”
“哎!”被称李公子的急忙打断了那人的话,“吕大哥何以如此啊?这儿就你我二人,有什么放不开的?”
二人正推拉中,有人推门进来了。
“小春姑娘,你若再不来,我兄弟二人可就再不捧你的场了啊!”
来人显然是个女子,身姿婀娜,流声悦耳,“李公子可真会欺负人,可是您叫柳春拿点像样的酒水来伺候的呀!”柳春倾身把酒放下,打量了几眼吕明新,重新又站回去。
李为义看见吕明新的脸红透了,忍俊不禁,笑出了声,拍拍吕明新的背,说,“我看,小春姑娘是看上我们吕大哥了,拿点酒来竟耗了那么久,是不是又去几番打扮了下,为己悦者容啊?”
吕明新一听这话,更是羞得不行,再也坐不住,一下子站了起来,抬手对李为义行了个礼,“李公子,还请见谅,吕某尚有事在身,不能多陪了!”说完转身就要走,慌忙间还撞了柳春一把,连连告歉。
“无妨。”柳春仍旧笑颜如风。
吕明新这方抬眼看了面前的女子,刚一触目便是眼前一亮,女人粉黛薄施,两弯柳叶眉甚是好看,双眼灿若星河,浅浅地笑着,让人如沐春风。从前吕明新在街上也曾见过那些青楼女子在门前拉客,个个穿红着绿,胭脂味儿太重,他总是躲得远远的。可眼前这女子,身处这酒色之地,却没有半点风尘气息,比那诗经中的美人,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吕明新呆了一瞬,察觉到自己失礼,慌忙低头复告了一声抱歉,往门口走去。
李为义从凳子上站起来,抬手说,“吕校书,今日不尽兴,日后随时可以来啊!柳春姑娘可是等着你啊!”
吕明新见李为义喊出他的官职,心里一沉。他一向只读诗书,对世事没什么见识,但上任以来,在太子宫中的所见所闻,还有宋礼的叮嘱提点,他明白自己所处,断不能有什么拉扯不清的事,给东宫惹上麻烦。今夜若不是因为看望家中老母亲,碰见李为义为他家人解决了一点麻烦,他也不会受限到此。之前李为义拉着他来时,说好不表明他身份,如此一来,怕是有麻烦了。
吕明新走后,柳春关上了门,回头对李为义笑了笑,“李公子今天叫柳春作的这场戏,打算给我多少好处呢?”
“我给你赎身你又不愿,让你跟着我,你又百般推辞,我实在不知你要什么呀!”李为义走上前,拉着柳春的手闻了闻,挑逗般地笑笑。
柳春一把抽出自己的手,回到桌边坐下,给李为义倒了杯酒,又拿出个新酒杯给自己斟了杯酒,慢慢品着,低眉浅笑,“李公子莫逗柳春,您还会不知道我要什么?”
李为义也回身坐下,“好好好…老规矩!放心,只要你办好下面的事儿,钱有的是,就怕你拿的少!”说罢又挑了下她的下巴,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郑游斜眼瞧着屋里的两人,挑了挑眉,准备离开。虽说现在是三月份,到了夜间仍然干冷得很。他在窗边听了这么久,手脚又麻又冻,只能小心活动了下,稍微回过劲儿来,他便一刻也没等待,脱身飞了出去。他轻功还是极好的,和乍看他这人一样,面容干净,看上去利落。如果你非得觉得他有武功,也只能想得出“快”、“轻”这些,若给他架个大刀,或者让他使拳使蛮力,那画面,怎么想怎么不和谐。
屋里的柳春仿佛察觉到什么,往窗口那里瞧了一眼,又低下了眼,若有所思。
第二天,闻石玉起了个大早。洗脸的时候,镜子里倒映出来的眼底那两撇暗青色晃得她头疼。昨天晚上她做了一大堆稀奇古怪的梦,醒来又想不起具体内容,心情莫名变得烦躁。她束了个高高的马尾,额头前只有一点碎发,比平时显得利落多了。昨天卯师姐给她送来一套裙装,她盯着看了半天,还是换上了平时穿的那一套短打。闻远之和倪穆清都是习武之人,心思粗,闻远之更是从小把她当男孩子养,一贯让她穿短打,整理得利索些,好跟着他上山下水,练刀练剑。闻安没出生之前,她很少能钻空子偷懒,只能照着做,久了也就习惯这么收拾自己。她个子长得快的时候,裤角已经爬到小腿中了,闻远之和倪穆清愣是没发觉,她自己也不大说这些事,硬生生地把一年四季都穿成了夏装。
她望着那身桃红的长裙,想到若是闻远之看见她穿上它,估计下巴都会惊掉。她摇摇头,还是将它塞进柜子里,出了门。她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腮帮子紧了紧,抬脚就往武堂方向走去。
武堂是闻远之教弟子练武的地方,傅庭偶尔也会来这儿看看,平时闻远之不在的时候就交由丁林和卯卉管理。丁林和卯卉是弟子中最年长的,也是闻远之最为得意的弟子,他们俩带着赢粮队已经有好几年了,从未有过失误。两个人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又是同岁,相好了许多年,直到去年两家才把亲事定下。卯卉虽然年长闻石玉几岁,却也是弟子中她最亲近的一个,卯卉又像姐姐又像朋友,永远都很照顾她。
闻石玉绕过大门就发现,今天武堂非常安静,平时院子里都有人在练功,今日却没见一个弟子。穿过院子便是议武庭,是闻远之和镇子上几位师叔师伯议事的地方。她刚穿过院子便远远瞧见闻远之在喝茶。倪穆清、丁师伯、郝师伯、还有丁林和卯卉都在。闻石玉心里跟打鼓似的,没有害怕,却十分紧张。
到了跟前,她先看见了站在一旁的卯卉,她冲她轻轻点了点头,闻石玉抿了抿唇,微微咧了咧嘴角。她站定,看向闻远之,“爹,我来了。”
闻远之搁下茶杯,“武没练好,连礼也丢了吗?”
闻石玉低下眼,顿了顿,工工整整抱了个拳,微微向前倾身,一一拜过,“爹,娘,丁师伯,郝师伯,丁师兄,卯师姐。”
丁师伯先开了口,本来气氛就凝重,他生怕闻远之再说些什么挑不是,“行了行了,都是一家人,不用这么讲究。”
郝师伯赶忙也搭话,“是啊,玉儿来了,咱们大家都坐下说吧!”
闻远之正准备开口,闻石玉就抢先了一步,“不用了郝师伯,师兄师姐都还站着呢!”闻远之听她这么说,轻轻哼了下,不置可否。她又转向她爹,“爹,今天叫我来,是要说什么事情?”
闻远之停顿了一会儿,又站了起来,背着手走近了一点儿,“也没有什么事,昨天你娘都和你说了。近期赢粮队要再下山一趟,我打算让你跟着丁林卯卉他们一起去,你可有什么意见?”
闻石玉:“若非年关和特殊时节,赢粮队都是一月一出,师兄师姐昨日才采办回来,如今又要下山,不知爹可是有什么其他安排?”
闻远之闻言一怔,平日里只见她懒散惯了的样子,头回看她这么认真,心里也有些不舍和心疼。
作为除了丁林和卯卉之外最大的孩子,这些年镇上的事务,无论大小他们都未曾想避过她,早早地把临安镇的未来,甚至是更长远的念头寄托在她身上,有时候也会忘了这些于一个孩子而言有些重了。毕竟她是在本该只知道欢声笑语的年龄就见过了刀刃和流血,逃避是一种本能。
丁茂风见闻远之没说话,便接了过来,道:“玉儿聪明,已想到这点了。赢粮队最早确实是为了镇上的补给供应所设,但我们在这谷中能安稳度过数年,不仅靠的是赢粮队从外面带来的日常所需,也靠他们的对外打探、联络。如果朝中局势有变,我们也能及时知晓,做出应对,赢粮队身上背负的是这我们谷中所有人的性命安危。”
躲了这么多年,很多事情闻石玉多多少少是懂得。他们这群人在外人眼里是“前朝余孽”,是不应该存活于这世上的,她不止一次听到爹娘在为这几个字愤愤不平,可见谷外的人尤其是朝廷的人从来没有放弃过对他们的寻找。王权的更迭或许她不懂,但在那些书里她也看到过不流血的战争。至少谷中的这些人,还有三叔、闵予,都没有做错过什么,他们不该是任何权力的牺牲品。
郝云生接着说:“这次他们回来,确实带回了一些消息,皇帝老儿有动作了。”说着,他拿出那副画着召伯画像的告示,“我们该有十多年没见过元召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