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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临安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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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齐建兴二十四年,金陵城里突然出了一桩奇闻。开春时节,当朝皇帝陈纪兴便带着贴身侍卫和一帮大臣下荆州巡查要务,回来就病了。据说除了皇上最信任的护圣大将军龚绍凌,无人知道详细的病症,江湖上想要一展医术的人才,纷纷磨拳擦掌,等待一个机会。
春日将至,天气渐渐炎热起来,金陵城里仍然不减它的络绎不绝。在各路小贩的叫卖声中,羽林军指挥使冯林带着一队人兴冲冲走了过来,很快便在闹市中聚集了一批围观群众。
冯林侧头对身后两个侍卫示意,一左一右两人便上前,麻溜儿地将手里的告示贴在了告示板上。
“今日”,冯林转头正色,“奉龚大将军之命,特在此传皇上旨意。圣上于荆州巡查要务时得神明入梦,十年前圣上于开国一战中,一举剿灭前朝乱党,有余孽窃逃,欲在京翻云覆雨,荼毒百姓,然天命已定,南齐统治,国泰民安,必不可破。但为防残党余孽兴风作浪,特设立三骑都统府,由龚大将军掌都统府府尹一职,今后有见可疑之人、可疑之事,首举者均有重赏。”
围观者中有一青年,伸长了脖子眯着眼瞧着板上的告示,只见其上有一人像,络腮胡子,浓眉细眼,是一位四十多岁的男子。他转眼对着冯林问道,“大人,这画像上,莫不就是那窃逃的余孽?”
“正是。此人名叫召伯,但前不久已伏法,现正关在大牢里。只是其同党定有尚在逃者,大家一定要注意,尤其是客栈、商铺,绝不可容纳可疑人员。即日起,都统府每日会派出一队骑兵在城中巡查,争取早日铲除余党。”
听了冯林的话,人群中立刻嘈杂起来,众人皆低头窃窃私语。
一年长者叹道,“每日巡查?咱们这生意可难做喽!”他旁边一年轻人接着说,“爹,如今乱党都出来了,你还担心生意!”
“你这小子懂什么!”年长者拉着年轻人穿过人群,侧头低声说,“这皇上的意思咱们可猜不着,京城里的事情真真假假又岂是你我这些小民能分辨得?天塌了尚且有那些大人们顶着,乱党要作乱,那也乱不到我们平常老百姓头上!走吧!回家。”
围观的人也纷纷散去,小贩的叫卖声又开始在远处此起彼伏。刚才站在那一对父子身后的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仍然笔直站在告示前,盯着那画像上的脸,一动不动,脸上神色全无。
“阿三......阿三...”
“郑三!”
少年回过神来,转头看见离他不远处,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一手提着满满的菜篮,一手拎着好几挂猪肉,正朝他眦眉弄眼、剑拔弩张。
他楞了楞神,马上换了讨好的笑脸,飞奔过去,接过那胖子手里的东西。
“叫你去买个饼,去这么久!你想饿死我呀?!饼呢?”
“这呢这呢!长安街街口李大娘家的烧饼,绝对没错!”
胖子捏了捏烧饼,见还热乎着,便没再吹胡子瞪眼。
“怎么样,大鼎师傅?这烧饼可还热着?”
“算你小子鬼机灵!走吧,掌柜的还等咱们回去交差呢!”
“哎!好嘞!”叫郑三的用衣袖抹了两把额头上的汗,回头看了一眼那告示,便大步流星跟了上去。
彼时,金陵城外有一处,仍然风和日丽,波澜不惊。
蔚山,坐落在南齐通往塞外的关口,凡出关之人都知道,处关口一面,山峰险峻,崖高而峭,绵延数万里,人若在山脚下仰头,如观擎天柱一般,一望无尽头。每逢朝露晓天之时,山身被薄雾围绕,远看犹如海市蜃楼。至今也无一人登顶。
而山的另一面却别有洞天。
蔚山东边恰是迎风坡,常年降雨,于东南角形成一凹陷。竟也奇怪,这入口之处虽不封分毫,却张之有寸,偏沿山脊一路而上,四周生出许多植被,交错横亘,万年过去也没人看出一丝究竟。然而细看,茂密的丛林交错下,斑斑点点的日光都撒落在一汪清泉里,原来这山的另一面竟已成谷。
临安镇便处在这蔚山谷中,已有数十年。因着蔚水河源自蔚山上的雨雪露霜,只在这谷中蔓延,平时就成了镇中人生活的补给。镇上人不多,挨家挨户简单串个门儿,大约只需一盏茶的功夫。玉儿在很小的时候就能一口气,从东边王婶家跑到西边李大叔家。这镇上有几户,家里都有些什么人,如今不用动脑她也能倒背如流。闻远之从来不告诉她和闻安这里的由来,只叫他们跟着南山先生好好练功,再好好练功。倒是傅庭,常在教他们打坐运息时说一些闻远之年轻时的事,闻安爱极了这些云里雾里的故事,越长大,对蔚山之外的世界好奇心也就越重,不止一次跟闻远之求着要提前入赢粮队,出谷采办生活所需。
而她每次都会坐在山腰上看着赢粮队的人出谷,身影慢慢变成一个个小黑点,直到不见。傅庭常会走上来陪她坐着,偶尔也会问,“我们玉儿就不曾想过出去看看吗?”她就麻溜儿地爬起来,搓着小手,嚷嚷着什么功课没做完,溜下山了。她不怕他。
若说这临安镇上,闻石玉最不怕的便是她这师父了。傅庭年近花甲,须发全白,不知是否因为这个,他的眉目间总是透着仁慈,哪怕是闻远之不止一次骂她,身为年长五岁的姐姐,功夫还不如闻安,傅庭也总是护着她。在这个师父面前,她更不守规矩些。她和闻安不害怕他,但镇子上的人却尊重极了这位南山先生。闻远之和倪穆清更是师之如师如父。镇上孩子的武功虽都是闻远之所教,但束发及后却要受傅庭的考核,合格者方可入赢粮队,平日也要负责镇上的守卫工作。闻石玉虽不怕他,但也最敬重他。
建兴二十四年,闻石玉十五岁生辰已过。开春这天,出谷近三天的赢粮队回来了。
一个稚嫩男童急冲冲往院子里跑,“姐,姐......”不见有人应。
闻安闯开门,只见他姐正翘着腿拿着一张白纸在手上比划,压根没抬眼看他。
“姐!”闻安走近了,腮帮子都气鼓了。闻石玉这才偏头瞧了一眼,“又怎么啦?我忙着呢啊,没事别打扰我。”
“不是,姐”,闻安够上刚到他脖子的桌子上,笑眯了眼,“丁师哥和卯师姐他们回来啦,还买了好多东西呢,说是今年得好好庆祝一下!”。
“买了什么呀?”
“当然是给师父祝寿用的啦!卯师姐还给师父买了新衣裳,还有好多吃的呢!你快跟我去看看!”
“去去去,自个儿看去啊!”闻石玉放下腿,抽了支笔,沾点墨,指了指桌上的宣纸,“我真忙着呢,没工夫陪你!”
闻安腮帮子又鼓起来了,一下撤下趴在桌子上的手,“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你就是怕爹爹让你出谷是不是?所以提前准备好给师父的寿礼,往年都是出一次任务,你以为这样,爹娘就能答应吗?”
闻石玉撇撇嘴,“有备无患,怎么,也得先看看这寿礼轻重吧!”
“哼,我看未必!不过啊,你也不用那么担心,你的功夫和卯师姐她们几个比差多了,我觉得师父不会放心让你出去的......”
话音刚落,闻石玉就反应过来,提着袖子就要来打,“......哎...你这臭小子...几天不打上房揭瓦!”闻安一边往门外跑一边乐,“姐你还是再等五年,到时和我一起出谷吧,那时便不怕啦!”闻石玉三两下就推着他出了房门,“赶紧走!别在这碍我事儿!”啪一声关上了门。
闻石玉坐回了椅子上,盯着面前空无一笔的纸,想想还是不行,还得做一手准备,花花肠子得有,亲情牌也得打!收拾一下她便起身往她娘倪穆清院子里去。
黄昏时分,因着丁师哥他们回来了,晚上要商量傅庭大寿的事,闻远之和倪穆清院子里多了许多人。闻石玉绕过前厅,一路上打了不少招呼才走到后院,果不其然,倪穆清正在厨房里忙活。闻石玉记得小时候还没有临安镇,他们总是在赶路,似乎总有人在身后追,倪穆清背着她抱着襁褓里的小闻安,轻功仍然不差分毫。她那时趴在她娘后背上,觉得她是这个世界上最厉害的女子。这么多年过来,她眼瞅着她娘从提着大刀不怒自威变成如今拿着菜刀“雕花作画”,画面仍然很违和啊...
“娘”她立在门口,不轻不重喊了声。
“哎,玉儿来啦......哎...我的肉...快快快,帮我把那边的料酒拿过来!”倪穆清在升起来的白烟里七手八脚地指挥着,“哎,不是那个,料酒料酒!”
“哪个?...这个?”
“小坛子的,嫣红色的...”
......
一阵折腾,红烧肉可算出锅。
“怎么啦?又想说什么?还跑到这来。”倪穆清收拾好案板边杂物,又低头在裙摆上抖擞了几下,方才停手。
“我...是有点事......今年师父寿诞,您和爹打算给我安排什么任务啊”
倪穆清似是算准她所问,不紧不慢地走到门外,招呼来阿离喊大家吃饭。过一小会儿,她才方转头,面色不改地说,“派你下山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