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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Chapter.8「山羊之歌」 ...

  •   除了他完全理解的东西,他什么都不想做。他确定这是骄傲的罪过,但是他不理解罪恶的概念:或许地狱就要到了,但他没有足够的想象力让那陌生的未来显现出来;他正在失去不朽的生命,但是那对他来说似乎是个无聊的想法。有人努力让他承认他的罪过。他觉得他是清白的。说实话,那就是他能感受到的全——他不可弥补的清白。
      ——加缪《西西弗神话》

      他记得那是很久之前。不,也谈不上久,时间的概念对他们而言并不存在。
      有人认为死亡是唯一的现实。事实上,唯有当死亡出现时,人们才能认真思考生命的意义,当死亡缺席后,认为生命不再拥有意义也便是理所当然的了。
      仅有的一个真正严肃的哲学问题就是自杀。要判断人生值不值得延续就得回答哲学的基本问题。
      然而吸血鬼呢?他们恐惧生存却不愿死亡,他们高高在上又卑如尘泥。在过去,能够杀死他们的,唯有他们自己,只是人类天然地渴求永生,曾为人的他们自然也是。他们因窃喜而将自己看做高高在上的“贵族”,蔑视只有短短数十载春秋的人们。随着时间流逝情感消磨,一个个时代逝去,历经沧海桑田,他们疲惫彷徨,生命于他们廉价却也珍贵,他们因而自傲自负,只有如此,才能感受到“存在”本身。
      渴求死亡又感到惶恐,尽管他们将自己从“人类”中摘除,却无法否认他们仍旧是“人类”。

      “嗯……‘天然地高高在上’怎么样。”长泽岚左手撑着头,右手推动一颗弹珠,任由它与另一颗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并掉落在地。
      “似乎很贴切。”费里德笑了笑,抹去自己的观点反问,“你是这样认为的吗?”
      “我记得这是上个世纪我们讨论过的问题,那个时候我是怎样回答的呢……”少年从白色瓷盘中挑出三颗蓝色弹珠,随意地放在桌面。
      “‘不知道’,毕竟你那时候才醒来,对世界一无所知嘛。”费里德端起酒杯,赤红的液体在杯中轻旋,那属于孩子们。
      “啊没错,现在的话……我不认为自己是作为‘人类’存在,不过我如此希望着,但您知道,那只是我曾经作为‘人’的天然反应。”长泽岚捏起一颗弹珠,放在眼前,凸面令眼睛扭曲而显得诡异,他漠然陈述语气平静,令人联想到冰冷的机械,甚至有种金属的凉意隐含其中,“事实上,无论人类、吸血鬼、天使对我而言,没有本质的差别。”
      人们或多或少都会希望自己是特殊的,或者退而求次,认为自己的种族相较于其他,存在特殊之处。他似乎想起在久远的过去,有人“自称上位的存在”,但又仿佛那只是他的错觉。
      “我不否认特殊,只是无论缺失哪一部分,世界都不会毁灭——它永远存在,不过成了我们陌生的模样罢了。”
      “诶,你这样看呢。”费里德凑近长泽岚,轻轻眯着眼,轻柔的吐息洒在他的皮肤,他放下了高脚杯,血液顺着杯壁滑过,在白色蕾丝桌布上,留下梅痕点点。
      “大约是曾听人说过吧。”
      “原来如此……是齐书啊。话说回来,你是什么时候找上他的?我记得你这几年没有和他接触呢。”略一思考费里德便推测出那个人是谁,排除所有不可能,他也就是唯一的答案。只是他不清楚,在世界毁灭前,他们什么时候有过交集。
      “果然,您在监视我,不过碍于齐藤君的存在没有出手罢了。”长泽岚将弹珠扔回盘中,与瓷器发生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有些像是音乐,他想到扬琴——不,琵琶或许更合适吧。
      他起身后退一步,将自己与第七位始祖的距离拉开,散落的银发随着动作在空中划过,又温顺地垂下。异色的瞳孔与赤红的眼眸交错,却无法捕捉彼此的想法。
      “时间到了,祝我们一切顺利。”
      费里德拈起酒杯,仰着头兀自对虚空碰杯,却将视线投向渐渐远去的少年的身影,微微勾唇,尾音暧昧。
      “Cheers~”
      他将鲜血一饮而尽。

      ……

      “Arvin,这是你的名字。”银发的吸血鬼这样说。
      那是个充斥着战火硝烟的时代,人们掌握了更为强大力量,也就有了更多的欲望。
      他见到齐书,是在伦敦。但那并非他们第一次见面,对方认识他是显而易见的,他很强,能在费里德的宅邸来去自如且不被察觉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好久不见,岚。”青年虽身着白衬衫、黑马甲与长裤,外套深色大衣,甚至拿着高礼帽、拄着手杖,但仍然无法掩饰周身气质,他并非这个国家的人,而是来自于他苏醒的东方国度。
      “您是?”少年眨眨眼,自然地反问。
      “在下齐书,你可以称呼为‘书’。”
      他的瞳孔一只如墨深邃一只似宝石瑰丽,同为异色眸,他与少年全然不同。他温和而清贵,富于青史古卷的沉重,又不乏袅袅茶香的余韵。他像是那个国家的化身,又像是自远古走来的记录者。
      “东方的客人——您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这是一个约定,或者也可以说是交易。”齐书负手,站在窗边。逆着月光,他神态朦胧,唯独一双瑞凤眼,透出忧郁的色彩。
      “约定?”少年低声咀嚼着那个关键词,他无法想象他曾经与这样一个人有深厚的交情,他们分明该是两个世界的人,却又仿佛同类。
      “那是你沉眠前的事了。”他停顿了片刻,“你用一部分记忆作为代价换取了长眠之地。”想要得到一个东西,必然要付出与之对等的代价,不可过多过少,这是相当微妙的交换。
      “所以,我要怎样才能拿回。”记忆,代表了他的过去,那是他认识自我不可或缺的一环,他不能够失去它。
      “你的记忆将随着时间流逝恢复一部分,届时,你会知道该怎么做。”青年没有解释,他亦在等待,等待那一天的到来。
      “也就是说,现在只能等。”
      “你或许在想,我来见你只为了这件事。”齐书莞尔一笑,“事实上对我们而言,能够与千年前的挚友相见,本就是一件值得欣喜的事了。”
      “挚友……吗?”少年迟疑了片刻,齐书身上自有一种难述的哀愁,但与文人的伤春悲秋截然不同,那像是自他骨髓而生,岁月又将之发酵,酝酿成了这般模样,“虽然想不起来我们曾经发生过什么,但还是感谢您。”
      “不,不必客气,这是情谊也是交易,千年的时光中,我们之间的关系很难不依靠交易维系。如今你没有记忆,所以严格来讲,我们只是利益的伙伴而已。”
      “利益最为冰冷,也最为坚固。”他能够理解,情感会淡去而利益将永远联系着他们,过去他们大概就是这样相互拉扯着,在世间行走。
      “若费里德问起,你如实告知便是。那么,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

      “您来了。”齐鹤还未进门,便听到声音,而声音的主人静静翻阅书籍,他手里拿着一支羽毛书签,无意地哼着歌。
      将书签夹在书里,小心地将二者放好,他便两手交叠手肘撑在桌面,只是盯着刚进门的青年。书房的窗帘被拉得严实合缝,没有一丝光渗入,但有用以驱虫的熏香袅袅而起。
      “请坐。”唇角微挑,笑容完美。
      “你……”青年想要询问什么,但话未出口便已被打断。
      “不出意外,明天就会出发,克罗里君会等着您们。”长泽岚语音平稳,没有一丝波澜,他仿佛又回到了从前,只是齐鹤依旧捕捉到了他那不同寻常的态度。他在警惕,他不确定能否掌握局面,他似乎试图做一些危险的事。
      “你想做什么。”齐鹤敛眸,沉默半晌,温声询问。
      “有人会来名古屋市政厅将您与安接走,届时请把这个交给他。”没有回答,他兀自说着,在信封上留下一行字,便推向方桌对面,似乎不在意它何去何从,“这边的事情,请不要再插手。”
      齐鹤看着信封,红色的火漆将信封好,盖上有他名字首字母的花字“A”②,墨黑的英文连续流畅,没有留下多余的墨迹。
      “We shall meet in the place where there is no darkness.③”他轻声念出那句话,却无法确切捕捉其中的意思。这是《一九八四》中的某句原文,但他无法将其中的意思进行对应。
      “我知道了,先告辞了。”
      他转身离去,却感觉到光芒,却在即将跨出门时回头,看着那个被黑暗淹没的人。
      “我可以问最后一个问题吗?”
      “请。”长泽岚似乎怔了一下,才用略带笑意的语气开口。
      “你们到底在与谁争。”他迟疑地开口,却不期待得到回答。他等了很久,久到他几乎控制不住脚步,选择离开,却蓦然听到一声像是叹息的呢语。
      “与神。”
      那扇门终于对他关闭。

      -

      ①长泽岚的名字Arvin有“以平等之心待人者”的意思。
      ②长泽岚的“岚”日文罗马首字母也是“A”。
      ③取自《一九八四》原文,是奥勃良对温斯顿说的,意思是“我们将在没有黑暗的地方相见”。在原作中没有黑暗的地方是指仁爱部大楼,负责刑讯及洗脑,但在本文中没有以上延伸意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Chapter.8「山羊之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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