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Chapter.7「樱花树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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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眼中，盛开的樱花恍若一片败絮般令人忧郁。可是他在那些樱树中——江户时代以来的向岛的樱树中发现了他自己。
——芥川龙之介《某傻子的一生》
长泽岚是个守时的人。这样说也许并不准确，倒不如说，在这方面他堪称偏执。不知是从何处学得的习惯，他似乎下意识把握“准时”他曾这样的这一概念。“或早或晚都是失礼”——说过。
他身着白色西服，漫步于吸血鬼的城市，异于家畜与其他吸血鬼的装扮自然引得一阵侧目。现下按照一日来算，应当是检查与抽血的时间，却早已物是人非。
人群里有几个熟面孔，是八年前被带来的，如今都已是少年模样。他并不知道他们叫什么，只是依稀记得他们与他的关系似乎谈不上和睦，不过他并不在意，连更多的目光也不曾停留。
不紧不慢地走向王之间，在大门前站定，少年的身体显得格外渺小。他对着那干净得反光的门勾唇，眼眸也晕开浅淡笑意。那是看似真诚的笑，第一眼容易给人以亲切感，细看却透出疏离的色彩，他似乎总是因此，被熟悉的吸血鬼调侃像是“纤弱的贵族少爷”。
他的神态并不高明，应该说是非常敷衍。真正完美的表情，是每一个细微变化的弧度都能恰到好处地传达所想表达的意思。费里德曾就此问过他，他的回答是“没有意义”，没有人值得他刻意控制神情，将完美的一面展现。
出于礼貌，长泽岚敲了三下门，得到回应才推门而入，站定后微微俯身鞠躬。态度随意与一丝不苟的行动，不卑不亢又无从挑剔。这些细节似乎能够窥视到他的曾经，那绝对不是一朝一夕所能形成的习惯。
“女王大人，好久不见。”但也仅此而已了，他总是有礼而无敬意，连恐惧都不曾表现，克鲁鲁·采佩西不喜欢他，他和费里德·巴特利一样，是难以预料的变数，从目的到选择乃至布局，有他们这样的人参与，都是极其不稳定的。
“那个人类是怎么回事，你是什么时候找上罗丝安·霍华德的。”她冷声质问。
“如您所见，我将把他与罗丝安一起送到华国。”他没有正面回答，却表达了显而易见的意思——他们与您的计划无关。
“好，我姑且相信你。”她无法追问，她不清楚他所求为何，也就无法推测质问他的所作所为，她把握不住他，他给她强烈的违和感。
事实上，克鲁鲁曾想过，他是否来自她所生活的年代，然而她无法捕捉到任何信息，除去本人的失忆，那些属于那个时代的印记，都已在长而无尽的岁月中被消磨殆尽，即便是她自己，只怕也很难在自己身上找到残余。
“沦落的世界与乌托邦一般的国家，那是片独特的土地，有着独特的人们，太多不可控制的因素促使它被划出棋盘，否则也不会如今的模样。”
“被阻隔了吗。”她想起了一百年前人祸带来的生灵涂炭，纵然情感淡去，仍不免心惊遗憾。她不得不承认，那个国家的大多数人们，生来就受着文化的影响，即便暂处劣势、即便尚还蒙昧，待时间适宜，便会重新走向强大。那是经历百年苦难，自泥沼中挣扎而起的英雄的国家。
“谁知道呢。”
“啧，秘密主义者。”女王居高临下，俯视着少年模样的异类，不满的神情中夹杂着几丝好奇，“那么四年前，你为什么会在那儿。”
“啊，为什么呢……”
他迟疑了，眨眨眼陷入回忆。
……
白色，寒冷的白色。华丽的装潢，耀眼的光芒。生路那么近，却如此虚假。
长泽岚曲着右腿坐在石制的横梁上，左腿随意在空中晃荡，他一手撑着石面，一手轻环着腿，身子微弓，注视着尚还空旷的殿堂。
“啊，我以为你不会来呢。”
少年垂眸，沉默不语。
“嘛，我很期待哟，A酱。”费里德靠着石柱，一手环胸一手撑着下巴，舔了舔唇，眯眼露出愉悦的神情。长泽岚并不陌生，那是期待猎物到来的兴奋，他下意识抱住了手臂，最终选择了合理的掩饰。
试图离开地下都市的孩子们穿梭在狭窄的巷道，谨慎地躲过巡查的普通吸血鬼们。他们聪明而又鲁莽，谨慎而无知。简直是这个喜好玩弄人心的贵族吸血鬼，在长而无趣时光最好的生活调剂。
他们幸又不幸，怀抱着希望却走向死亡。长泽岚不认为现在的自己能够救下他们，他只是出于那不知从何而来的微妙同情自责，选择尝试罢了。
他是个富有理想的利己主义者，是个信奉理论最优解的利益至上者，对他而言黑白没有任何差别，善恶一视同仁，他的欲望少得可怜，能够向他们施舍同情、为他们而行动已然相当不易——那救他的养父母、那个有着紫兰气息的少女，他们的死亡所带来的也不过如此。
他在偿还他的债、他的业、他的罪，他将那一切投注在百夜孤儿院的孩子们身上。
“你在想什么呢。”费里德敏锐地捕捉到长泽岚的心不在焉，饶有兴趣地询问。
“您知道《罪与罚》吧。”长泽岚也没有隐藏——这着实不是什么需要隐瞒的东西。
“陀翁的长篇啊。”费里德似乎没有想到，长泽岚虽然也阅读俄国作家的书籍，但对于那过于细腻的描写提不起兴趣。
“拉斯科尔尼科夫对索尼娅说‘我不是在向你下跪，而是向全人类的所有苦难下跪’，那么，我们能这样赎尽我们的罪吗？”极致的平静下隐藏着什么呢？对他而言，能提出这个问题，便已经足够证明他内心涌动的异样等待破土而生。
“你什么时候也开始多愁善感起来了呢。”费里德打趣了一句，这很有意思，让一个缺乏共情能力的人想起那样的话语，似乎表明了这个人正处于某种特别的状态，是挣扎还是自我解读？他不紧不慢地说出一个未经证实的传闻，“那么你听过这样一种说法吗？”
“自杀而死的人会被惩罚成为死神，见证一个个生命挣扎求生的渴望，但在他们想要活着时走向死亡。①”
“向死而生，向生而亡吗。”他的讽刺若有若无，言语中充斥的不仅有轻蔑，似乎还藏了几分怅惘，“如果这样的话，那还真是恶劣啊，所谓的神明。”
古往今来，但凡帝王总渴求着长生不老，然而无人寻得传说中的仙岛，亦无人炼出那奇妙的丹药。
欲求永生者求而不得，一心求死者亦求而不得，真熟悉啊……是谁呢？长泽岚似乎想起一个人，但又确实无法记起他的容貌姓名，只在脑海中投影出一个身着宽袍大袖的影子，还有那陈旧泛黄的古老竹简。
……
“什么是有意义的？是生命、奉献，还是未来。”血红的剑交错，剑锋折射出凌冽寒光，“你是孤独的，无人能够理解。明明站在人群中，却格格不入。”
可怜的羊羔们无处可藏，在偌大的殿堂中奔跑。
“然而这世上谁人不孤独？”少年踏上石柱，避开危险的一剑，却眼看着银发贵族近在眼前的下一剑。
“啊，谁人不孤独呢。”费里德说着，手上却没有一丝收敛，随着他的剑势，长泽岚狠狠地撞上石柱，缠绕着右眼的绷带散落。
“稍微休息一会儿吧，A君。”费里德的的速度极快，立刻便出现在他的身前，长泽岚瞳孔微微放大，下意识地向右侧滚去，并顺势站起，抬手挥剑挡住紧随而来攻击。
“还不够啊，肌肉记忆能够看出你的剑术并不差，但你所表现出的，远远达不到那个程度，果然受限于记忆吗。那就抱歉了，我不会继续放水了哟。”费里德的速度更快，剑术也更加精妙，他应付得慌乱，身上添了不少血色。
“真是的，明明剑术比克罗里君厉害，糟糕的大人啦。”再一次被逼到绝境的少年终于无力移动，任由四肢被斩断，仰头望着头顶，眼中无悲无喜，比之深潭更为幽邃，他的想法便隐藏于其中，晦暗难测。
这一切结束得很快，或许是由于吸血鬼的速度极快，或许是由于他们的实力差距过大，总而言之，那短暂的时间，根本来不及让孩子们躲避剑光跑向出口。
“可怜的小羊羔们，游戏开始啦~”荡漾的语气毫无疑问属于银发的吸血鬼，他兴味地进行着这场明明早已确定结果的游戏，并且乐此不疲。
恶魔的呢喃缠绕着孩子们，死亡的威胁带来更深的恐惧，恐惧带来更多的慌乱无措，他们注定无法逃脱。
孩子们的哭喊哀鸣在耳边回荡，金色的光华渐渐染上血红的瞳孔，他仿佛听到男女莫辨的叹息，最终却合上眼。
“真是，对不起啊……”
那是对谁的低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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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原型为《黑执事》中的死神，但有部分原创。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Chapter.7「樱花树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