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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六话、北·北国乱局(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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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追踪了很久,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包围了那支残部,毫不费力地解决了困顿不堪的敌人,头领临死前诡异的微笑令他心下十分不安,回程路上,他们遇上了麻烦,山路被崩塌的石头完全堵住。
队伍几乎弹尽粮绝,缺少水源,他们只得杀死坐骑,艰难地熬过了很多天,最终回到黎州时,所有人都无比喜悦,但走进城池,这里已是一片死寂。大火烧了半座城,素日最繁华的街道已分辨不出模样,剩下的亦只是断壁残垣。烧成焦木的屋梁随处可见,有黑鸦立在废墟之上,漠然地一声声叫唤哀啼。茫然中,他找到一个报信的老翁,那老头说,曹风少将军已经将大多数人接到了樊川。
绝处逢生。
可是当他带着黎州军仅余的儿郎向樊川进发时,又一支敌军拦住了他们。
见到母亲和哥哥,已是年后了。他和身后寥寥无几的人抵达樊川,凄惶如丧家之犬。败军进城那天,他看到因之在人群里急切地等候着,等着等着,目光便黯淡了下去。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把顾徊叔叔的尸骨送回顾家。灵堂上因之再不肯看他一眼。
顾家这一支唯一的男丁逝世,因之的族兄从江庭赶来,为他料理后事。
黎州军元气大伤,这一个冬天分外寒冷,以至暮春三月,山里的路还结着坚冰,未能化完。
顾寻之来找他的时候,他正望着一幅舆图,怔怔地站了一会儿。
二人在榻上相对而坐,顾寻之道:“高将军,今日冒昧前来,是有一桩要事与你商议。”
“世兄请讲。”
窗外日光正好,暖开了墙角一枝梨花,娇怯怯探出头来。
安静的内室里,顾寻之碰了碰茶盏:“高将军年已弱冠却尚未有妻室……”他轻舒了一口气,缓缓道:“让我妹妹嫁给你,如何?”
长久的沉默。
高英笑了:“世兄为何会生出此意?”
顾寻之叹了一声:“叔父作古,婶婶与妹妹无处寄身,我想着与其带她们回顾家去,不如为因之寻一户好人家,更能顺心些。”
“世兄考虑得周到,”他平静地说,“若是信得过在下,便将这件事交与在下来办,如何?”
顾寻之愣了愣,道:“也好。便麻烦将军了。”
翌日,他便到了顾家,要见因之。
隔着厅里的屏风坐下,因之偏着头,依然不愿意看他,她冷冷地道:“你有什么事,说完就走吧。”
高英微微扬起嘴角,仿佛少年时最经常的那样玩世不恭地笑,他用轻快的语气说:“寻之兄托我为小姑姑寻一门亲事,你看曹风怎么样?”
屏风后的人没有回答。
过了会,才听见那人低声说:“桌上留的信,你看到了吗?”
“什么?”
“没什么。曹风很好,我愿意嫁给他。”
这桩婚事轰动了整个樊川,曹风是曹严独子,城里出了名的英俊儿郎,未来自有大好前程,鲜花着锦。黎州本不是曹家部属,忠心尚待堪鉴考量,这次联姻,于曹家亦有一番好处。
何况,曹风是真心喜欢因之。从黎州城初见时起,他就喜欢这个安安静静的姑娘,向身边人打听了她的许多事。带兵去救黎州的百姓,也是他自己的决定,甚至未曾问过父亲。如今得成良缘,自然欣喜。
一年后喜宴的那天,樊川的天气很好,高英受邀而至时,天色已经暗了,他独自骑着马进城,望见前方的街道渐渐亮起来,橙红的灯笼挂了满城,仿佛天上银河都倾泻在了这一方小小天地。天边烟火热烈,零落如星雨,车水马龙间,他突然迷惑,不知置身何处。忽然听到旁边有两人对话,一人问:“今日樊川城怎的这般热闹?”有个老头答道:“客人你有所不知,城里的少将军今夜娶妻,命人把全城的灯笼都挂上了呢!”
多好的一个夜晚。
他笑了笑,牵着马向城中去了。
时光流转,转眼已是承熙二十八年,这些年北方几经战乱,局势日渐明朗,起自极北苍然山的贺合一族已经占据了北方大半土地,这一年贺合首领穆坚称帝,建立襄国,再不掩饰吞并北地的野心。
而曹家,也到了做出抉择的时候。
曹风约他在临江楼喝酒。他提早到了,对着一钩残月胡乱饮了几杯,才见那位城中人人钦羡的少将军迈着步子进来。
“怎样?我就说这里的酒不错吧。”少将军解了披风,径自坐下。
“好是好,可惜还不够烈。”高英又满上一杯。
“且住,今日我有正事要与你细说。”
高英直起身,悠悠然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方道:“你父亲不同意归附穆坚?”
“是啊。”曹风叹了口气,“以我曹家之势,拼个鱼死网破又有什么好处?可父亲……”
“人之常情,你我也无须忧虑。”高英笑,“我有办法,你且等着吧。”
“不肯说?”曹风睨了他一眼,“也罢,我算是看透了你的性子,惯常故弄玄虚。既然这样,我就先走了。”
“你约我喝酒,不饮一杯?”
“夫人在家小恙,我回去陪她。”一贯硬朗的人提及妻小,也露出几分柔情来。
高英眯了眼睛,微有些许醉意:“留我一人赏这月下江景,亦是美事一桩。”
脚步声渐渐地远了,独坐的客人对着明月,自斟自饮起来。
不几日,曹氏收到消息,曹家最大的势力之一——黎州军,在高英的命令下悄无声息地投靠了襄武帝穆坚,曹氏最要紧的关隘,几乎都直接暴露在了襄国面前。
是年十月,曹氏家主曹严,归顺襄国。黎州军首领高英,因功勋官至三公,位在曹严之上。
冬日月圆,饮酒的好时节,曹风赶到临江楼时,又有人摆好桌子生好炭火早早地恭候了。
“你这家伙,不声不响把我父亲气了个半死。我看他这些日子在家中,脾气可大着呢。”曹风有些哭笑不得。
“朝堂上遇见,他倒是脸色如常,平淡得很。”高英笑答了一句。接着说:“我知你心胸开阔,不会在意这些,至于令尊,只好教他受些委屈了。”
曹风无奈地摇摇头,忽而正色道:“这些年,你一直在曹家麾下,我其实很意外。”
“为何?”
“以你之才,若要自成一派,岂是我区区曹家,可以拦得住的?”曹风注视着友人的眼睛,似乎想要探明白那人诡谲的心思背后,是否还藏着不可言说的故事。
“我常常觉得,你听命于曹家,不为当年之恩,亦不为立身保命,而是为了别的什么,我不懂得的东西。”他认真道。
“少将军醉了。”高英笑看着他,“人活一世,所求不过那么几样。我还有什么不满足呢?”
曹风也笑:“大概我是真的醉了吧。”
后来的时光依旧,一天天辗转而绵长。他成为了穆坚手下最受信任的三位老臣之一,也是贺合朝堂贵族里唯一的汉人,地位尊崇,万人之上。他与另一老臣易宗一贯不和,明里暗里与那老家伙斗来斗去,以为乐事。襄国的国势日渐强盛,北方一统,纷繁乱世似乎有了稳定的征兆。南渝历经波折,愈发衰颓,武帝便也时常表露出南征之意。世事纷乱如棋,而高氏的旗帜始终屹立不倒。朝中人尽皆知,曹氏与高氏两家浑如一体,不分彼此。
变故早晚是要来的。
襄武帝二十三年,穆坚崩逝。同年,代王李诩起兵反叛,其势难当。
朝堂之上,易宗对高氏的不满越来越不加掩饰,边境战事如火如荼,而晁京的明争暗斗也无半分消减。
这第一件事,便是易宗以托孤重臣之名,要取消高英佩剑上殿之特权。
宽阔肃穆的大殿内,群臣依序而立,观望着殿中央一前一后对峙的二人。高英拔剑出鞘,怒掷于地,仰天大笑道:“如此俗物,不要也罢!”语毕甩袖而去,众臣惊栗。
随即,高英携部将叛离襄国,投靠了代王李诩,数月之后,踏着贺合一族的尸骨重回晁京。
北方的大地就这样挂上了代王的名字,人人震服于草原狼骑暴虐的威力,但同样没有人可以忘记,高氏军队的所向披靡。
李诩并不信任高英,将他封到了临近东海之地,他却毫无怨言,带着亲信部曲优哉游哉去了封地,似乎叛出晁京全然是一时兴起,并不为追名逐利。
凭恃武力而维持的代国终究不能长久。
渝朝天宁十四年,南渝成帝裴衡领大军攻占晁京,代国国灭,未料永安守将赵荀叛乱,成帝仓促间赶回南方,北境防务重陷空虚。
天宁十四年六月,高英率黎州骑兵急行七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占据晁都。七月,昭告天下,裂土建国,号为燕。
未及年末,先前臣服于代王的姚棠棣、刘汉璋、褚渊海等人纷纷自立国号,称秦王、魏王、齐王,北国乱局再起,江南江北混战不休。
这一年,高英七十岁。
他登基的时候,顾寻之特地从江庭赶来见了他一面。
多年未见,他们都老了,顾寻之须发皆白,行止举动倒依然是从前的模样,未曾抛却世家子弟的雅致风流。来客身边还跟着个小书童,清清秀秀的一张脸,有漆黑沉静的眼睛,依稀与记忆中的某个人三四分相像。
他也很多年没见到她了呢。他的小姑姑,他一直喜欢的那个人。
他在心里骂:“高英啊高英,你什么都不在意地过了一生。长寿,多子。到老来,披甲上阵,嬉笑怒骂,活得依旧风生水起,肆意自如。”
我喜欢你,可也没有那么喜欢你。
顾寻之望着自顾自出神的好友,突然问道:“你护了她一辈子,却不愿意娶她,这是为何?”
那年迈的君王转过头来,喃喃:“便是喜欢,又何必非要在一起。何况,她也不是多么喜欢我。”
来客忍不住有些疑惑:“可是,她很喜欢你呀。”
仿佛春日里一声惊雷惊醒竹林里蓄势待发的幼笋,往昔一幕幕如走马灯从脑海中飞速闪过,他好像忽然间,明白了什么。
时光转回初相遇的春日,少年将手中雏鸟放在姑娘的掌心,他想:“小姑姑一定很讨厌我。”
可是不是这样的。他不知道姑娘接过那个可怜兮兮的小家伙时突然低下头去,是为不经意间触到了他的目光,明亮的、似乎带着阳光和青草香气的目光。
那时他在西北的风沙里肆意惯了,骄纵的性子,黎州城里的恶霸少年,不学无术的浪荡公子,哪一点值得她喜欢?
他执意唤她小姑姑,不过是为着,想与她亲近一些,再亲近一些。
可是啊可是,顾叔叔的死,他不能原谅自己。他如师如父的那个人,若不是因为他的疏忽,怎么会为他挡下那支暗箭,怎么会……再也回不来?
小姑姑,你本来就讨厌我,现在,更有理由恨我了吧。
于是他像兄长一样送她出嫁,曹风是个好人,必会待她很好,既出身清贵、为人端方,又有偌大家业,不似他那时领着一帮亡命之徒刀口舔血朝不保夕。于是他归入曹家麾下,一待就是十年。
他素来胸无大志,并无什么建功立业的男儿理想,既然只是随性过日子,在哪里不都是一样。
这些年他的家人生活都过得安稳,他一个人,带着黎州的兄弟们四处闯荡,归顺襄国,是顺应时势,投靠李诩,是意气为之,那些街谈巷议,忠孝之观,他从不放在心上。至于最初与易家老头子交恶,不过是因为他偶然听见易家一个小辈对他的小姑姑出言不逊,襄国朝堂平淡无奇久了,他还正想找点乐子。
高英的名字纵横北方几十年,敌人们说他老谋深算,狡诈多端,却也不得不承认,他是难得的将才,生平几无败绩。
活得太久,很多人都离开了。年界七十,他重又执戈上马,世人也不得不赞叹一句,黎州将军高英,他还没有老呢!
骑着马悠然进入晁都的那一天,他望着城中的百官群臣夹道相迎,一个接一个匍匐在他的马下,以恭敬而惊惧的姿态。他忽然想到遥远的樊川城里那户安居的人家,曹风早在襄武帝死后便放弃了军中势力,携家眷归隐于市。不知曹府里那位儿孙满堂的老太太,看见这一幕会有些什么感想?
已是那么遥远的事情了。
只是为什么,听到那句“她很喜欢你”,心里还是有那么一点隐隐的难过,好像兵荒马乱过了一生,到头来,依然在等待年少时忘却不了的欢喜。
原来十七岁那年灯笼市上的错过,于今已是一眼万年。那些未曾说出口的话,那封未曾收到的信,都不重要了。
远方有人山呼万岁。
小姑姑,我喜欢你。可也没有那么喜欢你。他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