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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六话、北·北国乱局(上) ...

  •   高英关于小时候最初的记忆里,充斥着喊杀声、马车车轮不停滚动的辘辘声、忍饥挨饿的大批逃难者一路呼号求告之声、以及一些大胡子异色瞳孔的人嘴里发出的奇异而听不懂的野兽似的怪声。
      七岁之前他一直不会讲话,母亲以为自己千辛万苦生下的儿子是个天生不全的哑巴,却也因此对他愈加怜爱,他在慈爱温柔的母亲无微不至的照顾下跟着避难的族人向西迁移,直到来到一脉荒山中的小城,后来他知道,那里叫作黎州,是远离中原地势险峻的极西之地。
      抵达那天阳光出奇地好,西北的风沙收住了它无处不在的力量,向远道而来的人们示以友好和热忱,他从马车上被抱下来,踏上松软沙地的一瞬间,他站定,突然开口发出了一个模糊的词语。
      母亲喜极而泣。
      他不懂得母亲为什么哭,却好像能够明白那是开心的表示。于是他静静地站在那里,任温暖而热烈的阳光刺痛着他的眼睛。
      有意思的是,后来叔叔告诉他,那天他脱口而出的是一句胡语,以至于族里的人们都很惊讶。
      一个非常简短的词,意为大地之王。
      他在荒凉的小城里无忧无虑地长大,性子居然愈来愈顽劣而机灵,城里的小孩子们以他为首,一向不爱管教子弟的父亲亦是有些头疼。
      他的父亲是一家的家长,是个威严却不善言辞的中年汉子,颇得长辈赞许和后生爱戴。他家这一支本也是中原有些名望的世家,只因异族之乱起,便脱离了大族来到这偏僻地界繁衍生息。
      小城的生活简单而容易满足,一成不变的蔚蓝天空,连绵起伏的山峦丘壑,时而肆虐的漫天黄沙,还有山坡上会结酸果子的野树。
      那队风尘仆仆的行旅赶着几架板车走进黎州城门时,他卧在城口一株大槐树上,优哉游哉地拿弹弓射了一枚小小的黑色种子,好巧不巧打在车后头一个裹着大块靛蓝布巾、只露出半张脸蛋的小姑娘身上。
      姑娘回头看了浓密树枝间的他一眼,那双灵巧的眸仿佛漆黑寂静的夜。于是他怔了会儿,轻捷地爬下树,一溜烟儿跑回家去了。
      他在后墙跟捡到一只羽毛还未长全的幼鸟,小心翼翼捧起来,刚翻进院子,便听到前面有人喧哗,没过多久母亲唤他,他听话地出去,只见几架板车停在廊下,远道而来的陌生男人正和父亲交谈。他走向那些面色疲惫的客人,他们有老有少,显而易见经历了长期的饥寒交迫和辛苦跋涉。
      母亲指着其中一个人对他说:“这是你小姑姑。”
      他转过去,看见那个灰头土脸的小姑娘安静地站在一位婆婆身后,用漆黑的眼睛好奇地四下打量,靛蓝布巾下露出尖尖的下巴。于是他扭头,以一贯的任性口吻说:“我才不要她做我的姑姑。”
      母亲温柔又不容置疑地沉下脸来,而他故作乖顺地低下头去,突然想到了一个坏主意。
      掏出衣服袖子里藏的小雀儿,递到她面前,这个看起来娇生惯养胆小无比的小姑娘一定会吓得大叫,他立时这么做了,却不成想,姑娘轻轻抚了抚雏鸟毛茸茸的细羽,问他:“可以送给我吗?”嗓音软软,来自他不曾听过的远方。
      他愣住。终于在母亲带点责备的目光下丢下小鸟给她然后躲开了。
      几天后他知晓,她叫顾因之,顾家是江庭大姓,战起时全族南渡,剩顾家叔叔因意外滞留北方,如今到处混乱不堪,不得不寻个安身之所,念及两家本是代代联姻的世交,故而携家眷前来投奔。
      这一年初见,小姑姑一定很讨厌他。高英想。

      小城的日子是那般安宁而快活,至少于高英是这样,他继续做着孩子头,每天耀武扬威地玩打仗的游戏,摆出横扫千军睥睨天下的大将军的排场。顾叔叔很喜欢他,教他下棋还时常与他对弈一局,起先他输得一塌糊涂,心里总不服气,直到两月之后,棋盘上的白子被逼得仓仓皇皇无路可走。顾徊叔叔望了他良久,问道:“小郎君,你可想过将来要做什么?”
      那时天气清朗,老槐树的枝叶刚刚好遮住树下石桌这一方阴凉,布衣文士和乡野小子相对而坐,他懒懒地伸展手臂,道:“将来事,我才不想呢。”
      文士摇着扇笑:“世人都怕遇着苦楚,所以要居安思危,时时为将来计,你不怕吗?”
      小子突然直起身,用手指拈住青褐树干上一只灰不溜秋的小虫子:“顾叔叔,这只小虫子的性命现下就在我一念之间,您猜我是要杀了它呢,还是放了它?”
      文士大笑。
      却听树后有个姑娘走出来唤:“阿爷,娘叫您。”声音温软,像城南巷子里老阿婆卖的酥糖。
      顾徊答应着:“就来。”收拾起棋具向他点点头便往家去了。
      说来顾叔叔也是个天性不羁的奇人,按辈分他是高英的叔祖,偏要与高父平辈而称,高父起先不愿,高英却是高兴得很,这一下辈分乱了套,两家人倒也渐渐习惯,更显得亲切。
      姑娘跟在父亲身后,回头时裙角轻扬,跳出一个恰恰好的弧度。他冲她眨一眨眼睛。姑娘却避过去了。
      来年春天开始的时候,高家开了个小小的宴,哥哥们忙着布置事务迎接客人,而高英穿着新衣服上蹿下跳,惹得母亲连声教训,他做个鬼脸不以为意,反正呀,母亲才舍不得打他。
      倒是顾家父女到时,他乖巧地立在门前,急巴巴凑上去唤:“小姑姑。”
      姑娘不肯理他。
      他一点儿不气馁地追着问:“那只小鸟还活着吗?”
      这下姑娘转过来,水灵灵的眼睛认真地瞧着他:“它长大了,自然就飞走了。”
      高英假装老成地叹了口气。
      三哥哥在里边喊:“高英你这小子,让你帮忙挂灯笼你不干,原来是跑去找因之妹妹。”
      满院子的人都笑。有人问:“高英,你干什么要找因之妹妹?”
      他吸吸鼻子,昂首挺胸答:“因为,小姑姑好看。”
      前院的爆竹炸了一声,因之偏过头,再不肯理他了。
      天气和暖时他和城里的少年一起去近处的祁首山里打猎,一群人拿着自制弓箭十分热闹,这里没有大的野兽,倒是多见机灵狡猾的野兔和狐狸出没,对这些少年来说不失为春日里极好的消遣。
      要紧的是,他跟陈家的陈延打了个赌,两人比试谁能打到更多猎物,输了的得称对方为大哥,以后刀山火海,惟命是从。
      少年们进山便散了开来,高英照着三哥哥教的办法追踪了半天,终于逮着一双小狐狸,快天黑时他哼着小曲儿回到城外的树林,等了好一会,才见陈延和几个人慢悠悠地走了回来。
      陈延得意地比了比手中的收获,竟是一大一小两只兔子并一只棕毛狐狸,高英哑然,只得上前认输。晚间他们一起在林子里生了篝火,高英去一旁尿尿,回返时却听见有个家伙大言不惭地说:“陈大哥,今日还真是好运气,能遇到顾家那小姑娘,不然怎么叫这小子服气呢?”
      另一人接道:“就是不知那小姑娘被我们抢了兔子,会不会……”
      话音未落,高英冲了出去,攥着他的衣领子恶狠狠道:“你再说一遍?”那人又是惊诧又是奇怪,只来得及脱口:“高英你……”就被一拳打倒在地了。
      那天晚上他和陈延大大打了一架。
      第二日早晨回到家,母亲看着他脸上、胳膊上的淤青,心疼得不行,午后陈家人来要说法,说陈延现待在家里折了一只手臂,父亲命他出来道歉,他却抵死不从,犟得像头倔驴一般,父亲没奈何,只好亲自向陈家告了罪,关起门来直把他打得下不了床。
      少年孩子气的赌约自然不了了之。
      养伤的间隙他窝在被子里看顾叔叔给的书,三哥哥带了好吃的来看他,在房间里长吁短叹走来走去,他受不了赶他走,三哥哥扯着嗓子叹:“不知吾家小郎君,是为哪位美人大动干戈呀?”
      高英一只臭鞋把他扔了出去。
      不久他的伤见好,偷偷摸摸溜进顾家院子将带回来的小兔子放下,又偷偷摸摸躲在角落,直到望着她出来将兔子抱进去,才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小城里又起了几轮风沙。
      这一年,高英十七岁了。

      傍晚他拉着载满货物的车进城时,街上正举行灯会,小城地界偏远,民风亦淳朴,便是这节庆风俗也是高家来了之后才渐渐有的。笙箫锣鼓,烛影欢歌,倒也有几分中土城池的热闹。
      他牵着骡走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看每家每户挂出的不重样儿的灯笼,有些心思巧的店家还制了简单的灯谜供路人一猜解闷,不时有小商贩拉长音调来一声吆喝。红通通的灯笼照亮了整条长街,映着晴朗夜空下漫天星辰,良辰美景,不外如是。
      转角却望见一个熟悉的人影,纤瘦身形,靛蓝的披巾下掩住一张小小的脸,玉兰花纹绣一枝缠一枝在衣角蔓延开。他追上去,把父亲让照看的一车货物抛在了脑后,人流熙攘,转瞬间他便淹没其中,再找不见那人了。
      有小女孩抱着一捧纸灯笼歪着头问他:“郎君要买灯笼吗?”
      他微笑着摇摇头。
      天上星河寂静,该回家了。
      推开家门时一屋子的人在等他,父亲见他进来,故作严肃地咳了咳,吩咐道:“开饭吧。”母亲忙招呼着上菜和摆开碗筷,哥哥们也笑嘻嘻地看他入座,三哥哥凑到他身边,咬耳朵道:“今天娘亲自下厨做了好菜,我们早馋着要吃了,还是阿爷他怎么也不肯,他嘴上不说,可一定是惦记你呢!”
      窗外的夜似乎也被满城的灯笼照亮,那墨蓝天幕微微透出几许粉红来,这是黎州城最好看的时节,山里的踯躅花也开得分外艳烈。
      翌日父亲和族里几位叔叔出了门,准备去西北边的大漠与那儿的商旅交换货品,黎州闭塞,全靠大漠里常年不绝的骆驼或马队供给,高家是这儿的大姓,高父亦是街上出了名的厚道人,一大家子便是这样维持生计。
      至于高英,一大清早便不见了影儿,原来是和那一群狐朋狗友们上街厮混,美其名曰体察风俗民情。
      晨间用清水洒扫过的街道分外齐整,那位宽厚城守命人植的绿柳在和风中摆弄身姿,为街边支棚摆茶摊的人家送来阵阵阴凉。
      一群鲜衣少年骑马到街口停下,当先一人着窄袖短衫,足蹬长靴,侧颜干净清朗,十分利落,倒不像这西北地界惯常养出的粗犷汉子。他轻巧地收鞭下马,向着凉棚里的卖茶姑娘喊:“大碗茶,老规矩。”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在外几月,董娘子的茶香,可勾得我饭也不想。”
      少年们大笑起哄:“高英!怕是小娘子勾得你失了魂吧?”
      房檐下燕子啾啾,清水芙蓉似的小娘子羞红了脸,早习惯了他们这般玩笑,啐了一声便倒茶去了。
      高英笑得志得意满,转头却望见一个靛蓝披巾的身影,挎着竹篮悠悠然立在街角,亭亭如风中一枝清荷。那双夜色一般的眼睛安静温柔地瞧着他,只是不说话。
      他失语,愣了半晌方凑过去,期期艾艾道:“小姑姑,来买东西?”
      因之点点头,嘴角微抿露出惯常的极淡的笑。
      燕子啾啾从他们头上飞过,柳枝摇了摇,落下一小片细叶来。

      近些年北地大乱,商路也常受影响,生意虽渐渐艰难,好在尚足以果腹,日子安宁,人们便平心静气再无他求。以至于那个令人惊惧的消息传进小城时,人人坐立不安,却都一筹莫展。
      商队被异族扣押了。一支不知来自何方的劫掠者抓住了归家途中的乡民,并派出一个人前来开出他们的条件:以一笔巨额赎金交换身陷牢笼的亲人。
      这场灾祸牵连了城中许多人家,要命的是,贼寇索要的赎金数额巨大,这小小的黎州城有如平地风雷,一时之间举步维艰。
      “阿娘,那群暴徒贪得无厌,多少钱都填不满,我们自己去,拼死也会把阿爷救出来!”三哥气愤不已地争起来。
      “不准去!”母亲从来和颜悦色最是好脾气,高英从未见过她拉下脸这般严厉地呵斥的模样,“好好待着,你们阿爷才不会有事。”
      高英记得那段时日,黎州城纷纷扰扰,家家户户都着急忙慌,却不知可担心什么。小城的宁静一下子被打破了。他突然明白,这个安乐的、与世隔绝的地方,其实脆弱得不能够经受一次风浪。
      天气渐渐地冷。快入秋时,四处奔波愁白了头的城守大人总算筹出善款,将被关押的乡民们换了回来。
      父亲是乡人抬着进家门的,他的一条腿被打断了。这对高家不啻是晴天霹雳,几个血气方刚的儿子当即要去和那些匪徒拼命,被高父一顿臭骂止住了脚步。
      日子依旧拖长步子一天天过。落光叶片的老槐树下,文士和蔼地望着对面的少年,缓缓将指间一枚黑子放回棋盒,叹了口气道:“你心不在此。”
      高英的烦闷仿佛找不到原由,他喃喃着说:“顾叔叔,我总觉得这里有什么不一样了。”
      顾徊笑:“一样或不一样,皆是你心之所感。”
      秋风起,萧萧瑟瑟,丝丝寒凉。
      那个可怕的夜晚到来时,还是不算太冷的初冬,白日里阳光煦暖,母亲刚买了远游而至的马队带来的中原的食材,想要给他们做一顿故乡风味。
      午后,母亲让他去城北独居的高老伯家照看照看,他去了老伯的小院,帮着打扫院落,栽花除草,时而听老人讲一讲高氏一族搬来前的豪奢生活,不知不觉日头沉了,他告谢回家,才跨出院门,便听见前边一片嘈杂惊惶之声,夹杂着隐隐的马蹄震动。
      有松松垮垮背着包袱的人向他这方跑来,他茫然抓住来人胳膊问发生何事,那人惊恐道:“是妖魔,铺天盖地的妖魔,他们来了!”
      他问不清楚,自己上前探看,一过拐角,只见烈焰雄雄正在蔓延开,一队黄须深目骑着高头大马的异族人手提长刀在街巷里进进出出,血淋淋的刀与马背上塞满的金银之物相映,远处烟尘大作,显见有大批兵马在赶来。
      回到老伯家时马蹄声与呼喝声已接近耳际,他背起老人从后墙翻了出去,一路往西郊,这是城中不宜居时家族确定的逃难方向。身后不时传来求告哀嚎,他只能狠一狠心,头也不回地奔出几里,直到将老伯安置在城西破庙里,方回身冲回城去。
      道旁所见的尸首与颓墙触目惊心,这伙劫掠者不仅索要乡民的财物,还要肆意屠杀纵火,他望了望漫天黑烟,跌跌撞撞穿过一片狼藉的街巷,行至岔口时却不由地停住。
      忽然忆起,今日顾叔叔在山里修禅,婶婶午前便来了他家,顾家小院,只因之一个人在。
      高英并未犹豫太久。
      或许后来的后来,他也曾后悔这个决定,可那时满心满眼,只知若不去看一看,便必定抱恨此一生。
      少年转身,向着那火光密集之处去了。
      逆着人群一路狂奔,四周熙熙攘攘,悲哭与呼喊,惊叫与凄惶,喧闹得不似人间。那奇异的极其安静的时刻,他好像什么都不想,只是一味朝那个方向而去,那是小姑姑的方向。他感觉得到她在那里。
      跑进大敞的院门,遭劫后的房屋凌乱不堪,熟悉的一瓦一木破毁殆尽,一片死寂中,他大声喊着他的小姑姑,心仿佛落了下去,沉沉不得解脱。
      忽然听到一个微弱的声音说:“我在这里。”她缩在墙角狭小的储物窖里,安然地,黑漆漆的眸子隔着木板缝隙瞧着他。
      他带着因之逃了出去。
      那夜月光很亮,照亮了疮痍满目的小城,因之趴在他背上小声地问:“我们还回来吗?”
      郊野里风声簌簌,而他脚步未停,只是沉默无言。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见到母亲和哥哥时,他与因之都灰头土脸,几乎分辨不出模样,他放下睡着了的因之,激动于看到家里人安然无恙,抬头却对上哥哥悲戚的眼睛。
      父亲,断了一条腿的父亲,没能逃出来。
      他怔在原地。
      经过昨夜劫难之后衣衫褴褛的乡人们同情地向他看过来,带着显而易见的细微关切,那一瞬间,他忽然想,为什么?父亲,他是那么好的一个人。
      世道从不讲道理。
      避居山里的日子,恍然与从前相似,有人伤重死去,有人日夜垂泣,备受爱戴的城守大人也死在了异族手里,乡人们现在早已失去了领头之人。
      可怕的是,冬天到了。
      因之去河边取水时,高英正坐在岸上,眺望着浅滩的尽头。他听到声响,转过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小姑姑。”那笑却是带着涩意的。
      “阿孃好些了么?”她问。
      母亲近日染了风寒,总是咳嗽。
      高英目光黯淡了几分,他故作轻松地吹了声口哨,将一枚石子在冰上打出去老远。
      帮着因之凿开河面的薄冰,风有些凄厉地刮过树林,他暗暗下定了决心。
      很快他召集了平日聚在身边的一群游手好闲的少年郎,大家一个两个都蔫儿了头,破天荒地安静不语。
      “我探过城里的消息,”高英环顾众人,“那些胡人中的大部分已经走了,只剩下一百来人守着过往路径,专门收商队的钱。”
      他收起成日里吊儿郎当的模样,斩钉截铁道:“我们干他一票,把城夺回来。”
      “就凭这么几个人?”有人小声质疑。
      不想陈延第一个站出来道:“算我一个。黎州是咱们从小长大的家,还能让那些胡子占了便宜不成!”
      目光相对。他们都笑了。
      这群纨绔少年平生第一次做下一件大事。夜半时分他们潜进黎州城楼,纷乱的火光与人声里,日间喝得醉醺醺的异族人不知所措,大多被砍死在了床榻上。夺下城楼的那一刻,少年们的眼睛燃起兴奋而惊喜的光,高英站在队伍前方,分明是少年人的清瘦模样,却仿佛睥睨天下的王。
      这是他一生中的第一仗。
      回到黎州,乡人们劫后余生般的长舒了一口气,如今再无人来管这座边境小城,高英索性召集城中的年轻人,轮流担负起守城的责任,他们购置兵器、井然有序,顾徊亦称赞有加。
      每日操练,还要修整城门,日子突然就忙起来了。高母身体不好,因之常去照顾,一天家里给高英送饭来,他被叫出去,望见因之提着篮子立在街角,低着头仿佛在看鞋尖上的绣花。
      他急忙过去,接过篮子,两人略微寒暄几句。转身走时,有人拍拍他的肩头,戏谑道:“高英啊高英,我看你好事将近了吧?”
      他故作无所谓地打了那家伙一拳:“胡说什么。”又欲盖弥彰似的解释:“她是我小姑姑。”
      他们打闹着进去了。
      却未曾看到,因之立在街角,长久地出了神。

      山雪化了的时候,坡上的酸果子树绿油油长满了叶,小城的生活似乎又恢复了平静与祥和。可三月上,高英一直以来的担忧真的变为了现实。
      那些异族人又来了。
      这次他们遇到了乡民充分准备过的抵抗,一时攻克不下,便直接包围了黎州,打算逼他们投降。
      城里渐渐窘迫。
      大会上,有人提议开门献城,人们吵吵嚷嚷互不相让。最后,高英制止了这场争论:“投诚可以,但不能向城外这些胡人。”
      “东南百里,曹氏。”顾徊在沙地上描划出简单的山川轮廓,“这是最好的选择。”
      带着二十人冲出重围,奔驰一日一夜,他们见到了曹家首领曹严,以黎州商路的归附为礼,获得了曹氏精锐部曲的帮助。
      回到小城那天,他策马杀入敌人的营垒,曾经的愤恨终于得以洗净。胜利之后,全城欢呼着迎接他们的英雄,他被簇拥在人群中央,目光逡巡,对上了那双夜色一样的眼睛,她安静地瞧着他,嘴角露出柔和的笑,是与这喧闹嘈杂不相干的,他的小姑姑。
      转头却见身旁的曹家嫡子曹风望着与他同样的方向,颇有兴味地问他:“那位姑娘是谁?”
      黎州就这样归附了曹氏,高英则成为这里的首领,他还年轻,但乱世之中,年纪资历不再是问题,军队才能够决定一切。他想请顾徊坐镇帐中,老槐树下黑白棋盘再次摆开,却已多了几分沙场征伐的肃杀之意。
      “你已经决定了,要入当世这局棋?”
      “父亲死时我尚不懂,直到这里被围困,几陷绝境,我才明白,乱世不可独善其身。黎州终究要卷入纷乱中去,而我,也想去这风云里走一遭。”仿若静止的树荫里,少年的眼神沉静而明亮。
      文士平和地笑,仿佛一位慈祥长者叮嘱着即将远游的幼子:“你去吧。”
      风飒飒,槐树下再无一人。
      高英很快成为了曹家麾下数一数二的人物,黎州的势力日益繁盛,渐起于西北一方。然而纷乱所来之快,所有人始料未及。
      承熙十六年,异族大军压境,首当其冲的便是黎州。
      “我们兵分两路。”军帐中人人面色凝重,听从着高英的安排,“这一次,我不会让黎州的乡亲再遭受那般惨痛。”最好的兵力被用于疏散乡民,他誓要将敌人拖在关隘之外。
      鏖战持续了数月。西北广袤的大地见证了一颗将星的冉冉升起,异族的大军横扫边陲十余镇,始终未能伤到一支小小的劲旅,浩浩荡荡的大军竟被不及千人的小队搅扰得焦头烂额,头领怒不可遏,却无可奈何。待曹氏的精骑介入,异族的攻势便退却了,这是曹氏与戎狄的一战,而高英奉命追击残寇,一旦成功,曹家在西北的地位便将不可动摇,黎州的安稳也就再无隐忧。
      儿郎们出发的前夜,小城欢歌宴饮,热闹非常,篝火雄雄燃起,照亮着一张张年轻的脸庞。高英刚被灌下一坛子酒,因之来找他,人群发出阵阵起哄声,她红了脸,说:“明日父亲要与你们一起去,请你照顾好他,还有……”她欲言又止。
      顾徊曾游历西域诸国,知晓地形且懂胡语。
      夜风轻轻拂过,吹散了人群中沾染来的热气与酒气,高英认真答应,却在姑娘转身要离开之时,忽然开口唤道:“小姑姑。”
      因之回头,望见那人想要说什么又不自在地笑了笑,终于道:“等我回来,有话想对你说。”
      “嗯,”她微微颔首,“我记住了。”
      不远处有人高声喊着:“高英,到你了!”
      之前的话仿佛轻羽飘浮在黑夜里,悄无声息地消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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