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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七话、南·春坊梨花(上) ...

  •   鸿熙九年,草长莺飞,入春。
      濛濛的雨一落,城东十里亭有梨花一夜之间开了满树,衬着那翠枝青叶,夭夭灼灼。朝廷的金榜放出来了,这一年的永安城出了位了不得的探花郎,年未及弱冠,在御前侃侃而谈泰然自若,下笔千言立成锦绣文章。曲江宴上折花迎送,他一人赋诗三百占尽了杏园风景,端的是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陛下心悦,欲以公主妻之。
      皎皎探花郎立在廊下,答:“陛下,微臣尚公主,有三不可。”
      “哦?”年轻君王颇感兴趣地看了过去。
      “高堂尚在,分府别居,是为不孝;心有所怀,疏离公主,是为不义;既承君命,阳奉阴违,是为不忠。”
      君王笑:“如此,那孤可就不能再做个恶人了。也罢,你们兄弟二人,还真是一模一样的臭性子。”
      张知至轻拂了拂衣袖,躬身下拜,朗然一笑道:“兄长若听到陛下的评价,必然欢喜。”
      “去吧去吧,”君王哭笑不得地叹口气,“此刻往张家说亲的媒婆子,怕是要踏破了门槛罢。”
      少年郎转身,眉目清逸中带了几分傲气,看庭下曲水蜿蜒,绿竹猗猗,那般好年华。
      回程路上,他坐着府里派来接他的马车,正出神望着帘外青衣河畔袅娜多姿的弱柳,忽然听见街边一阵嘈杂,老车夫探进头来说:“六郎,前面儿一群人围着,说要看看新科的探花长什么样子呢!”
      张知至无奈地笑笑:“管叔,我们绕路吧。”
      “好勒。”老仆一拉缰绳,熟练地调转马头,去向另一个街口。方行了不出一里,马车又蓦地停住,他心不在焉地拉开门帘,刚想让管叔把前边的人打发走,一抬头便瞧见广阳侯府的小侯爷骑着高头大马,趾高气扬地正骂着路边上一个穷酸老头,那老头畏畏缩缩不知如何作答,只一味说“贵人恕罪,贵人恕罪”,而小侯爷尚不解气,提起手中的马鞭便要抽下去。
      “世兄且住!”他拦住了小侯爷的鞭子,“这老人家虽惊了你的马,倒也不是什么大事,世兄何必动怒?”
      那小侯爷见是来人,没寒暄几句,悻悻走开了。
      老翁起来颤颤巍巍地给他道谢,他这才发觉老翁身后还跟了个姑娘,清清秀秀,有婉转雅致的眉,他扶住老人家,温言道:“晚生恰巧路过而已,区区小事,老丈不必萦怀。”
      却见那姑娘捧出怀里一只小巧的柳条筐来,低着头说:“郎君随手之恩,无以为报,这是奴家与家君素日里卖的几枝花,不值什么,还请郎君勿弃。”
      他唤过管叔,将柳条筐收到了马车上,再施一礼,便兀自离开。
      马车辘辘而过。姑娘孤零零搀着一瘸一拐的父亲,也默默向巷子里去了。

      三月三上巳日,天气渐暖,一帮世家子弟在青衣河边的林子里开了个宴,张知至自然前往。户外游春,和风徐徐,葱茏繁密的树林深处有细石沿着地势铺展开流觞曲水,隔开了青衣河畔一片红楼画舫渲染出的歌舞靡靡之气。新晋的探花郎成了其中最耀目的所在,这位年纪轻轻便名声大热的公子哥被簇拥在人群中央,任凭众人恭维,依旧谦和守礼,不骄不躁。
      “张兄,听闻你前些日子拒了陛下的妹妹蓼陵公主,也不知谁家女子……” 有人拖长了声音起哄,“才入得你的眼哪?”
      “林兄说笑了。”他举杯致意以作回应,“非是在下拒了公主,而是余一才德浅薄之人,不堪为公主良配。”
      众人又开始了一轮游戏,林间光移影动,不知不觉到了暮色深沉之时,数杯酒下肚,人已然带了几分醉意,他独自从席上出来,想走一走散散酒气。不远处青衣河上灯火通明,大小船只交错来往,有丝竹声呜呜咽咽,拉出绵长的小调来。
      他望着波光粼粼、倒映满星子的水面,深吸一口微凉的夜风,便准备回席上去。恰在这时,无意听见了阴暗处一只小画舫上有人争吵。
      一个奴仆模样的男子说:“小娘子既还不上银两,何不跟了我家主人?似这般三五日几枚铜子,连利钱也不够。”
      姑娘答:“还请大哥多宽限些时日,奴家……必会还上这些银子的。”
      “小娘子不如现在就与我去见主子,好好说道说道。”那仆役语气里渐有几分嬉笑胁迫的意味,竟直接上前来要近姑娘的身。他站在河边,只模模糊糊听那姑娘喊了一句:“我虽是女子,也懂得做人当有礼义廉耻之心,岂可……”话未说完,对方已来得近了,姑娘转身,径自跳进了河里。
      这里没有灯火,离夜市尚有一段距离,少有人来。他不曾多想,看旁边无人可以搭救,脱了外衫便也跳了下去,所幸相距不远,不多时,便将那位姑娘带了上岸。画舫上的奴仆见着这一幕,不敢再纠缠,灰溜溜将船开远去了。
      暮春时节的风竟也有几丝凉意,他翻出袖袋里些许散碎银子,连着外衫递给了那位姑娘,道:“更深露重,姑娘多多保重自己。”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回到席上的一瞬间,他忽然有些恍惚,眼前是银灯结彩烛火如昼的喧嚣世界,金浆玉醴并着山肴野蔌流水一般铺陈开去,绮丽豪奢到了极处,与方才暗月下的清冷长河映衬起来,更显出奇异的惆怅。
      那位姑娘,好像在哪里见过呢。

      春生夏长,南国吹来的风中渐渐带了潮湿的暑热,初晨日光熹微,刚刚洒扫过的街道洁净无尘,不时响起走街串巷的小贩清脆悠扬的叫卖声。永安城慢慢地苏醒了。
      张知至从张府侧门出来时,贴身仆役早已备好他惯常乘的那驾青厢马车,安静地候在一旁,他如平日一般优哉游哉地出门,突然被街角过来的一个人拦住了脚步。
      是个姑娘,一身粗布衣裳虽然破旧,看着却十分素净,她恭顺地拜了拜,递上一样包得齐齐整整的东西来,口中说道:“日前多谢郎君相助,这是郎君的衣物,如今奉还。”
      他忽觉有几分不快:“一件衣服而已,姑娘何须挂怀?不如当了去吧。”自小的名门教养让他说不出更无礼的话,这样对答,于他已是少有的情况。
      姑娘固执地欠了欠身,仍双手捧着,请他收下。
      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族中叔伯与堂兄弟身边围绕的那群莺莺燕燕,出身贫贱,依仗几分姿色卖弄风骚,眼中只有男子的宠爱和愈多愈好的金铢珠宝,见着一点恩情便要紧抓不放。
      心底的恶意霎时间不可抑制。他推开她的包袱,自顾自上车去了。
      回头时远远望见那姑娘抱着东西立在原地,一个人低着头,辨不清心绪。
      后来这件事在他心上萦绕几天,很快也抛到了九霄云外。也是,这般世家大族的高贵公子,生来就该颐指气使、指派他人,不过对着一个下贱女子一时无礼,那又怎么样呢?
      朝廷的任命不久便下来了,他也开始像家中父兄那般入朝听事,按日需到玉堂署点卯,他依然是从前的习惯,一驾青厢马车,一个赶马老仆,于每日清晨从家中出来,任马儿踢踏沿着青衣河缓缓而行,掐着时刻抵达官署。时间长了,竟得了个悠哉六郎的诨名,永安城里男女老少仰慕他的,大有人在。他便欣然受之,愈发自得。
      一日府里的一个管事老头来向他问好,他觉着有些奇怪,果然老头见了礼,说是有亲戚的街坊邻居辗转托他带件东西给六郎君。老头絮絮叨叨道,私自夹带是重罪,本来他该拒绝的,可那位邻居说六郎君看过后必不会生气,他也就斗胆把东西送来了。
      他起了兴致,便将包袱打开,入眼是一件男子式样的天青色衣衫,愣了片刻方才想起,对了,又是那个姑娘。正颇感厌烦地要打发下人扔掉,忽然觉出一丝异样,衣衫一抖,散落出几两碎银,粗略数数似乎正是那夜他随手递出的数目。
      他哑然。怎么也想不到,这位所谓的下贱姑娘费尽心思,只是为了还他这点小钱。
      窗外有风徐徐。
      可是他好像更加烦闷起来了。

      第二天马车行在永安的街巷里,夜间刚落了一场小雨,湿漉漉的青石板此刻还泛着潮气,行人稀疏,显出几分特别的雅致与清静。
      忽然他挑起轻薄的帘子望见青衣河边有个卖花姑娘,挎着一只小巧的柳条筐,蓝衣碧裙,俏生生掩住了一筐白兰花的颜色。
      他厌恶这个人的时候,三个月都未曾见到她,如今不厌恶这个人了,她就这么快又出现在眼前。正待放下帘子,卖花姑娘看了过来,一双漆黑的眸子对上马车里神情淡漠的贵公子。
      他躲闪不及。
      姑娘大大方方朝他行了个礼。如此难得的,他第一次看清了她的面容,两弯秀致的眉下秋水似的眼睛。
      他蓦地收住目光,行不出几步,却又笑是自己痴了,唤停了马车,他对管叔低声吩咐:“那边那位姑娘的白兰花很好看,为我买一枝吧。”
      马车辘辘,白兰的香气渐渐氤氲开,在这溽暑将过的时节里,寡淡而悠远。
      年终的永安朝堂发生了不大不小的变故,阁首谢覆乞骸归乡,翌年,大学士张知问在皇帝授意下重提新政,随即成为朝堂之上炙手可热的第一人,张姓一族刹时可与世家之首谢氏比肩,永安城里暗流汹涌,仿佛一潭平静死水之下,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了。
      不过这一切都与张家六郎无关。他依旧每日悠悠然规整完署里的文书,或埋头于经史子集做他的学问,或呼朋引伴游山玩水,一天天逍遥得很。青衣河边马蹄踢踏,如巡夜的打更人一般准时有序。
      这一日却有些例外。马车刚转过街角,一群卸了担子歇在茶棚下的脚夫忽然掀了东西,锋利的剑刃泛着粼粼寒光向他逼来,一场早有预谋的刺杀。
      他在车夫的护持下仓皇退逃,然而危机在前,败势已然显露。管叔在混乱中与他隔开,他肩上中了一剑,被逼至一条窄巷,方有些不知所措,有个人将他扶住了。
      卖花的姑娘低声对他说:“郎君请跟我来。”
      她领着他穿过密如蛛网的小巷,力气随着鲜血一点点流失,身后追赶声渐远,一时间他仿佛置身一个巨大的迷宫,周围有千百条路看去别无二致,只得跟着眼前的姑娘一步步走过那些平日他从未想过要涉足的贫贱之处,恍惚听见有几个婆子大声交谈,有三五个小孩手拉着手不知做什么游戏,鼻尖似乎感受到糖糕甜腻腻的香气。然后,他便再无知觉了。
      醒来时他躺在一间狭小的屋子里,暖洋洋的日光从窗子直照到床榻上,竟显得有几分刺目,他艰难地起身,扶着墙壁走到屋外,视线顿时清朗开阔起来,入目是一方院落,院子不大,只有一台石磨并墙角一副花架,各色花枝蜿蜒缠绕,其间一株白兰,尚未到开花时节,嫩绿枝叶茂盛地伸展着。
      碧裙的姑娘蹲在花架下,正精心莳弄着什么。听见声响,她转头笑道:“郎君您醒了。方才家中无人,我不便离开,现下请郎君暂且在这里歇一会儿,我这就去张府找人来。”
      “请等一等,”他张口,一时哑了嗓子,咳嗽了会儿才道,“如果姑娘不介意,我可否在这里住些时日?”
      她沉默了。
      “若是姑娘为难……”他有些难为情地接道。
      “没有,郎君过虑了。”姑娘笑起来,脸上又现出欢快的神色,“只怕寒舍太过简陋,怠慢了郎君。”
      他无言地在檐下立了很久,看一双燕子忙碌地进进出出,巣里的幼鸟叽喳闹个不停,倒为这屋子添了几分生气。
      忽然他开口想说些什么,恰好姑娘也转过身来欲说话,两人相对静默。
      还是他先打破了这难言的气氛:“姑娘请说。”
      “郎君的伤口是隔壁贺郎中包扎的,他说不甚严重,但郎君是否还是回家中看看,更好一些?”
      他作揖为礼:“在下心中有些疑虑,故而借住于此,还请姑娘勿要生气。日后张家必定答谢。”
      “郎君亦曾帮过我,如此,就当是我报答郎君的恩情吧。”她微笑,颊上露出两个小小的梨涡。
      “还未问过姑娘名姓?”
      “鹊枝。”她偏着头答,“我叫江鹊枝。”

      见过张府的亲近侍卫之后,他安下心来,耐心待在这小院子里养伤。
      这里的时光竟难得地清静,有种他从出生起便未经历过的安宁。闲时亦可赏风吟月,箱箧里竟还有古书的拓本。
      “家父是个穷秀才,一辈子不曾中举,偏喜欢收藏些古旧的书本。”她瞧了花架下晒着太阳的老头一眼,是对亲人那样无奈却有些欢喜的语气。
      他悄悄对她说:“令尊莫不是被我打扰了?”
      “郎君勿怪,”她顿了顿,解释道,“年前父亲病了一场,如今……尚未大好。”
      他了然,于是指着书角几行小字问:“这是令尊的字迹么?”
      她掩了口笑:“郎君为何问这个?幼时父亲定要教我练字,这是我心情烦闷时假装无意写在上面的,父亲知道,发了好大的脾气呢。”
      藤椅上的老头似乎听懂了什么,也看着檐下二人,露出满是皱纹的笑来。
      不几日,他便与街巷里的小孩子们混熟了,一帮孩子时常围着他要他一起玩,他不曾想,自己自负读了那么多史书典籍、杂谈文录,到头来在给孩子讲故事时派上了用处。他们最常到巷子深处的水井那儿去,古槐浓密的树荫下三三两两围拢来坐,故事便开场了。
      “话说从前有两个小国家,一个叫触,一个叫蛮,分别在一只蜗牛的两支触角上……”
      “蜗牛触角上怎么可能有国家呢?”有孩子不服气。
      他温和地笑:“世界上有些东西,我们不一定能看到,可以无穷大,也可以无穷小。”
      “表兄,家里饭好了!”姑娘在巷子尽头唤道。
      “我该走了,”他摸摸一个小家伙的头,“再不回去,你们江姐姐要生气呢。”
      说着起身,悠闲地迈着方步往小院子去了。
      夏日渐暖,他的伤势渐渐地好起来,按侍卫传来的消息,有人已经躁动不安,他可以回到张府了。
      只是不知为何,他总想要再拖一拖,好像忽然舍不得,就这么一走了之。
      那天午后,鹊枝没有像往日一样做针线活贴补家用,而是站在花架前,想着什么似的出了神。
      他忍不住问:“江姑娘可是有什么心事?”
      鹊枝回过头,轻快地说:“我最近听说我的亲姑姑家搬到了永安城南,有些田宅,想和父亲去投奔她。”
      “这么说也是一桩好事,不知姑娘在为什么担心呢?”
      她笑了笑:“郎君说得对。”眸子里似乎染上明亮的神彩,又婉言道:“郎君伤势也已大好,不如……就此别过。”
      他怔了怔,忙道:“是我叨扰太久……以后江姑娘有事,尽可以来找我,必当尽心。”
      鹊枝向他深深一拜:“如此,就先谢过郎君了。”

      走在街道上,看各式摊子前人来人往、热闹非常,他忽然心有所感,急切地赶回小巷去,只见院门大开,一群灰布衣衫的粗野汉子将屋子团团围住,为首一人得意洋洋,令人一见即心生厌恶。
      他听见鹊枝低声下气地对那人说:“朱大哥,我家中现下确实凑不出银钱,契书上写了还有一年之期,您为何现在就要结清?”
      那人道:“江小娘子可看清楚了,这上面白纸黑字写的是今日,我还能诓你不成?”
      “你们!”她气急。
      “小娘子若是愿意,倒还有一条路可走……”
      “等一下!”
      那帮地痞无赖惊讶地看着一位贵公子走了进来:“江姑娘所欠诸位的钱,由我代为偿还。”他唤过身后的仆从,命他拿了一只锦袋,冷冷环顾众人道:“这些,可够了?”
      来人收着银子,只好不再纠缠。院子里终于安静了些,只是一片狼藉,连角落里的花架都被推倒,烂泥踩得到处都是。
      他俯身看她:“江老翁还好么?”
      她点点头:“父亲在里面休息,没受什么惊吓。”
      今日阳光很好,照着这小小的院落,屋梁下的燕子唧唧叫着,饶有兴致地望着默默对视的两人。
      他轻声问:“为什么不告诉我?”
      姑娘不回答。
      下一刻,她听见那个朗月一般的世家公子靠近她的耳边说:“鹊枝,和我走吧。”
      “什么?”
      “我说,你嫁给我,做我的妻。”
      “可是……”她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你讨厌我吗?”
      “没有,自然没有。”她很喜欢他呀。可高高在上的张家公子和一个低到尘埃里的贫家女,会有什么可能?
      “我从前自视甚高,总觉得世间不会有女子让我喜欢。”他笑着说,眸里仿佛落满星子,“可是,你好像是个例外,从很久以前、我说不清楚的某个时候开始。”
      “鹊枝你相信我。”
      她不知如何作答,只盯着他的眼睛看。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很久,久到红晕悄无声息爬上脸颊,她说:“我也喜欢你。”

      他想象中之后的事都很容易,他是家中最受宠爱的幼子,父亲的性情又一向散漫,从不曾逼他什么,只需多求一求祖母便好了。
      回到张府见过父亲,他便直接去了烛安堂,拜见祖母。
      进去时一切都与往常无异,烛安堂里一年四季都是恰好的温度,外面炎炎夏日,这里却正是阴凉。祖母先问他:“上次的事情处置好了?”
      “是,”他从容地答,“三房的庶兄以为是他雇的人,其实是谢家。”
      “谢覆一走,谢家愈发上不得台面了。”年逾七十的老太太叹了一声。
      “祖母您不用担心,他们对付不了父兄,想拿我下手,也不是那么容易呢。”
      “小六你记着,”老太太和蔼地看着自己的小孙子,“当初永安城里王氏、顾氏乃至谢氏,都曾一手遮天,而我张家始终毫不起眼,但如今王、顾已去,谢家也只剩得一个空壳,这其间的道理,你可明白?”
      “祖母的意思是……”
      “他们太失了度。”老太太扶着紫檀木的拐杖,看似轻巧却有力地道,“治家与为人本是一个道理,进退之间,切不可忙乱失据。”
      堂上淡淡的熏香缭绕。
      他沉默了一会,笑着说:“这几日孙儿在外,承蒙一位姑娘照顾。孙儿,很喜欢她。”
      高堂上的老太太看了他一眼,微笑着说:“既然这样,倒必须还她这份恩情。”
      他舒了一口气,还未接着说下去,却听到祖母不容置疑的声音响起:
      “为妾,可。”
      他愕然望着祖母。
      “孙儿想……”
      “这件事情交给房嬷嬷来办吧,你一个男儿,就不必操心了。”老太太摆了摆手,“我有些乏了。”
      他低头:“是。孙儿知道了。”
      一连几月,他不曾见到房嬷嬷,连祖母也总是顾左右而言他,他只有每日在青衣河边买上一枝花,请他放在心上的姑娘不要为他着急。
      那天他又一次经过他们约好的地方,姑娘对他说:“昨日我在相国寺为父亲求平安符,也给你带了一枚。你可不能嫌弃。”
      “在下不敢。”他笑着回,“不然惹江姐姐生了气,还不得三天不给我好脸色看。”
      “你也学那臭小子笑话我?”她作势要打他。
      之前巷子里的杨家小子弄坏了他送过去的花灯,她气了好久不肯理那小子。
      “好了好了,”他避过来,温言道,“隔日我再寻一盏一模一样的给你,好不好?”
      姑娘突然背过了身:“我才没有生你的气。”
      她轻快地回:“好啊,你的话我可记住了。”
      他粗心惯了,未曾注意到姑娘回转身时,忽然红了的眼眶。
      第二天,鹊枝就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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