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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五话、南·江南烟雨(下) ...

  •   来年春,江南江北一连几月未见一滴雨,是年仲夏,大旱。
      皇帝颁布诏书,命各地官府开常平仓赈灾救济,然杯水车薪,不著见效。八月,京畿流民渐多,平民不堪其扰。
      九月廿七,皇帝出行东栏寺,次日,召学士张知问入宫承旨,草诏不经中书台即刻快马下发各州郡,称授田令。
      这一次,皇帝委派数位钦差赶赴各地主持授田之事,务要将一言一旨落于实处。
      十月初一,朝堂上人声鼎沸,三位阁老联名上书,要求取消授田之令,与民生息。帝怒而拒之。
      毋庸斋的奏章才几日便积得小山一样高。皇帝索性命人将那些折子全搬进了库房,落个眼不见心为净。晨起他屏退侍从独自一人在集园里走走,见嶙峋的湖石一块块或青黑或赭黄点缀在林间,天色微明,园中景物朦胧里更显出一番韵致。
      忽地他想起自己与张学士密议发布授田令的那一晚,张知问捧着拟好的诏书庄重下拜:“此令若出,固是黎民之福,然惊涛骇浪在前,陛下如何自处?”
      那时他回答什么来着,对了:“黎民若有黎民之福,孤心可安,只惧山水险恶,不能成行。”
      转角却遇着了一个女子,海棠红衣裙隐在晨雾之间,他的皇后纾璃。
      她倚栏立在桥边,唇角勾起轻盈的笑:“陛下来了。”
      裴彻莫名走了过去,学她倚在栏边,看晨烟淡柳,几多风情,浑然忘了自己已不见她多时,宫里都视谢家皇后为怨妇。
      “昔年元帝陛下为嘉懿王皇后修建园林,汇聚天下之山川精华,耗费三年得成盛景,名曰集园。可惜这里战乱频仍毁于大火,多番修整,终是……不复当年了。”
      裴彻淡然:“皇后何故要说这些?”
      她笑:“陛下,先父在时,曾对臣妾说,百尺之室,以突隙之炽焚,陛下如今之举,怕是再需三思。”
      宫人们听到动静时,皇帝已经离开,纾璃在石桥上跪了一个早晨 ,方才见内监闳识过来请皇后回宫,宫中人皆不知此事内情,自是议论纷纷。
      十月初六,谢阁首入宫求见。
      他着宽袍大袖,翩然立于阶下:“微臣此来之意,陛下想必清楚。”
      高座上的年轻帝王微微笑了:“谢卿这话说得不明白,孤又怎么听得懂呢?”
      授田令名为授田,实为均田,南渝长久以来仰赖世家之力,放任其侵占土地私蓄部曲,至今日已然酿成国中之国的局面,千钧一发,再不能容忍。
      谢覆恭敬一拜:“陛下可记得,先襄河王氏王丞相玄公曾经回答元帝陛下治国之策,他只说了短短八字,‘安之,顺之,镇之,静之’。”
      “如今陛下,却是要让前人费尽心力搭建的广厦,一夕间倾倒衰颓、尽为平地吗?”他质问着,以斩钉截铁的语气,仿佛在看一个少不更事只知玩乐的孩子。
      殿里的烛光忽明忽暗,裴彻缓缓抬起头,一字一句道:“谢先生,凡事,不破不立。”
      两人的目光穿越悠悠大殿对视,终于,谢覆一揖到地,沉默着退了出去。
      十月十六,朝会。皇帝再次颁布授田诏书,责令各部配合。
      内监以尖利的嗓子宣读完毕之后,整座朝堂鸦雀无声,裴彻看下去,看到一排排紫服朱服的官员悄无声息如同木刻雕塑般僵硬地站在那里,摆出固执和抵抗的姿态。谢覆站在队首,谦卑恭敬却又悠然自得地望着他,望着这年轻的君王。

      年尾时,各地的呈报递上来,无一处依令施行。今年的冬天很冷,大批流民聚集在护国寺外,官府的周济不够满足这许多人,很多老弱妇孺冻死了。
      朝廷的税赋亦不乐观,南方有些河道结了冰,漕运受阻,国帑空虚,竟是数十年来未遇的萧条。
      自冬月末罢了朝会,再无官员见过皇帝陛下,宫中人也时常不知他在哪,繁华富丽的永安宫城,似乎一下就冷清了下来。
      除夕之夜,天上飘了极小的雪,皇帝早早退了席,纾璃宴上吃了些汤圆子,一时竟睡不着,便打了伞独自出来游园,眼见一林子红梅稀稀疏疏几朵,配着白雪,煞是好看。
      忽然瞧见小道上有一人行经的脚印,那是宫中祭礼时才开的安和殿,今夜本应无人,她觉得奇怪,便跟了过去,一路安静非常。到得殿前,碧瓦朱墙烛光影绰,四周万籁俱寂,却见一个身影孤零零跪在殿中,面对着渝室历代先祖的黑色牌位,是裴彻。
      雪仍未停。
      纾璃静静看着殿中的清瘦男子,他已不是从前总被她气得无话可说的文弱少年,他如今肩负着大渝的千斤重担,肩负着渝室百代先王的殷殷期许。他沉默地跪着,仿佛世间只有他一个人。
      裴彻猛地开始咳嗽。她急忙过去扶他,他咳了会儿,自顾自大笑起来,笑得跌在地上,怎么也扶不住。
      “我是父皇寄予厚望的儿子,”他笑,“当年父皇出兵北伐,不过半年便收复晁京,只不料……赵荀小人起兵作乱。父皇为平定南方,殚精竭虑、痼疾缠身,到头来,正当壮志未酬之际,却已然双鬓斑白……而我,我真是个废物,废物……”
      “裴彻!”她使劲将他拉起来,“先帝给你起这个名字,不正是希望你能勇敢决断,拾整南渝困局、肃清朝堂积弊?你现在这副模样,却是在干什么!”
      一尊尊牌位安静庄严地俯视着殿中的两个人,一瞬间他仿佛置身于父亲去世的那个冬天,床榻上病骨支离的父皇和蔼地看着他,看着看着那双浑浊眼睛里的光便一点点黯淡下去,直至消失于空寂。于是四周传来悲痛的哭声,他茫然四顾,整个世界都是白色,雪一样的白。
      “你一直想要一个真正属于你的朝堂,你一直小心翼翼隐匿着自己的心思,从毋庸斋,到你给身边人取的名字,坚持了这么多年,难道现在就要全部放弃吗?”从相识她便明白,他不是大人口中清秀懦弱的小皇帝,他有他的志,有他的道,所以他将书房题名为毋庸,不是要做一个恪守中庸诸事不问的王,而是要成为一朝腾渊而起翱翔在天的潜龙。
      潜龙勿用,终将腾飞万里。韬光韫玉,只待大展闳识。
      “那你……谢家视若明珠的姑娘,何必来陪着我?”少年的眼神好像打磨过的白玉一样收起棱角泛着温润的光,却故意别扭地用嘲讽的语气去回应她的心意。
      “因为陛下您……是个好皇帝呀。”她认真地答。
      小雪淅沥,染白了院中的寒梅,远方更鼓声起,新年到了。

      第二年春,几阵濛濛春雨过去,永安城披上了青绿色的薄纱,荡悠悠的画船在江上一字排开,熙熙攘攘的街市又挂起了琉璃彩灯笼,更有百花争妍,芬芳扑鼻,迎面而来的暖风吹得游人醺醺然。
      裴彻重新召集了几位常年在地方任职的官员,三月以后,朝廷陆续颁下一些温和法令,逐渐实行且有了几分功效。又渐渐安排实职给一些因军功而晋升的将领,他们大多出自寒门庶族,不似世家子弟那般娇生惯养爱惜羽毛,更重要的是他们出身寒微,比世族之人更忠于皇室。时间一天天过,有些东西,终究还是要提上日程。
      是年中秋宫宴后,皇帝留下了谢覆谢阁首,君臣二人在殿中坐下,宫人上完茶,又悄悄退了下去。
      裴彻端起茶盏轻啜了一口:“谢卿近日,可有瞧见京西百姓秋社日的热闹?”
      “回陛下,今岁年成大好,解了燃眉之急,便是江北边境一带,节庆时也欢腾得很呢!”谢覆怡然捋捋胡须,笑着接道。这一年,他为赈灾之事四处奔忙,面上已显见老态。
      年轻帝王轻轻敲着紫檀木案,似是沉思些什么,须臾,抬起头来,道:“孤知谢卿为民之心。只是如今,有一件事,不得不行。”帝王扣上茶盖,言语里渐有几分成竹在胸的气魄。
      阶下的老臣平和笑笑,起身自袖中掏出一封表来递上,裴彻诧异看过,眉间微蹙起来,似是未解其意。
      谢覆朗然一拜:“陛下,臣衰朽之身,不能再承担要职了。”
      “臣从先帝朝便执鞭坠镫于吾皇座下,至今二十余载,常聆先帝圣明教化,又兼先长兄晋公谆谆教导,尝思以此微末之身报国安民,方不负天地人心。”他淡淡叙述着,“而今陛下亲政数年,颇有先帝遗风,老臣忝居其位,不复有功反多增搅扰,是时候,让位于贤了。”
      裴彻急忙离座躬身为敬:“先生不可,孤尚有许多事需向先生请教。”
      “陛下,”谢覆微笑着摇头,“今非昔比,老臣已不适合再待在这座朝堂。”
      老者枯瘦面皮之下的眼光明亮而通透,仿佛护国寺悠远的晚钟般有着令人心底澄澈疑虑顿消的魔力。“陛下自可放手一展拳脚,”他沉静而坚定地看着年轻帝王,“江北,必当安定如常。”
      这浮世中忙乱的一年,他们都看到了其他人的努力,也都改变了自己许多。
      秋日的夕阳穿过庭中一株古槐树,流散在氤氲着暖气的大殿里,岩岩如孤松而立的君王向着那位朽迈却依旧身姿挺拔的老者弯下腰去,恭敬地,拜了三拜。
      汝之心意,吾已知晓。
      鸿熙九年深秋,谢阁首谢覆上书乞骸,三请之后,皇帝应允。
      岳蕤亲至风烟渡送别谢覆时,是初冬里难得的暖和天气,渡口上来来往往皆是平民商贩,谢覆并未告知他人离京的时日。
      “得蒙老先生亲临,在下不胜感激。”谢覆立在船头,拱手致意,“在下离开之原由,想来也只有老先生知悉了。”
      岳老太傅拊掌而叹:“你我年事已高,目今大渝颓势难返,就让那小子试一试,或许尚有一线转机。”说毕,二人相视大笑。
      小舟离岸,落叶清风,谢覆想起那日年轻帝王目光炯炯在他面前立下的承诺:十年,只需给孤十年时间,若南方不出大乱,必可功成。
      他转而忆及自己青年时,受族中德高望重的谢恕叔祖父教养,老人家拄着拐杖站在祖屋大堂之前,指着匾额上谢氏先祖亲书的“耕读”二字,颤颤巍巍道:“覆儿你记住,承明殿上的天下终究不能长久,但我谢家能。”
      一阵凉风经过。
      舟上的谢覆拢一拢袖,低声道:“可是叔祖,王、顾之覆灭,也不过才十数年啊。”
      零星有渔歌和了一阵,小舟渐远,远方渐渐地茫茫了。

      这一年宫中的年节过得有些热闹,皇帝陛下带着娘娘们在集园东南搭了个台子赏梅,不时有欢笑声轻飘飘传来,连带得侍候的宫人也多几分好兆头。皇后娘娘却偏推说身体不适,躲在长清宫里闭门不出。
      午后陛下悄声进了大殿时,纾璃正歪在桌前拿了一册旧简,不知怎的眯缝着眼睡了过去,被帝王一抽书惊了一惊。
      “你这女子,孤的赏梅会请你你不来,反倒在这里呼呼大睡,亵渎圣人经典。”
      她狡黠笑笑,嘴角扬起一个惯常的弧度:“陛下自有佳人相伴,何须臣妾捧砚添香,白碍了眼去?”
      帝王自在坐下,噙了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道:“你可知前日孤听见许昭仪说你什么?”
      她以探询的目光看向他。
      “皇后娘娘又托病不来,也忒不识礼数了吧?”他学着许昭仪的语气,惹得桌前女子笑弯了眉。
      “那陛下……待如何?”她拖长了调子,半是玩笑半认真地问。
      皇帝无奈地叹了口气:“既是皇后不明大体,孤只好静思己过、多多宽容几分了。”
      “陛下近日脾气见好,不知可也是许昭仪的功劳?”她揶揄。
      “皇后此言差矣,”他拂一拂长袖,缓缓吟道,“有美一人兮在水一方,愿撷兰萱兮诉我情长。”
      话音悠扬,而她在明亮如晨光的他的眼神中绯红了脸,于是第一次没有接话,假装出神地,瞧着窗外枝上黄莺儿颤动翅膀,忽地飞远了。
      鸿熙年的朝廷渐渐有了不易为人察觉的变化,谢覆卸任,各大世家暂时失了为首之人,或闭门观望,或心怀他想,倒是较往年安静了不少。江北、江陵军中新出了些年轻将领,皆是寒门,其中一位刘姓后生颇有才干。秋收之后,授田令亦再次改头换面颁了下去,裴彻与张知问等几位大臣断断续续商讨数月,方才定下这温和而不失力度的条例,只待诸州郡一一试行,见见成效了。
      那段时日裴彻很是繁忙,承明殿每日有手捧书册或账目的臣子进进出出,明晃晃的烛火亮至夜半也不熄灭,太白星沉沉悬在天际,仿佛一颗镶嵌于薄云里的水晶珠子。
      一日傍晚纾璃来看望,且需议定后宫年俸事宜,进去便见裴彻着素服凝然静立,细心阅着架上一幅舆图。
      “皇后来瞧瞧,这是西南地界官员刚绘制出的,比藏库里历代的图籍要精确许多。”他露出清淡的笑,招手唤她过去,话还未说完,突然弓身咳了起来。纾璃急忙上前,而他浑不在意地收好手里的锦帕,又是谈笑风生的模样。
      “陛下可是累了?”纾璃看着他坦然自若回到桌前坐下,提笔欲书批文。
      案上的烛火轻盈地跳了一跳,在锦缎帘幕上映下变幻斑驳的影子。裴彻笑笑,说:“孤无碍,至于后宫之事,皇后作主就好。”
      承明殿安静很久之后,侍候笔墨的内监韫玉立在阴影里,轻声而小心地问:“陛下您……为什么不告诉娘娘呢?”
      殿中沉默了很久很久。
      长日漫漫,今夜的烛火依旧亮到了夜半。

      转眼便是鸿熙十二年,又是丰收之岁,这几年民间渐有焕然气象,百姓安乐,朝堂的暗涌也翻不上台前,数年勤恳似是收效,裴彻亦是开怀。
      春末,宫中大宴,南雀台冠袍带履交相辉映,一时杯觥交错盛况空前。
      然宴中,数位世家族长竟同时离席,向皇帝控告当地差抚舞文弄法曲解上意,要求严惩恶徒以正世风人心。
      这场迟来的反抗,终于拉开了序幕。
      四月初四,皇帝令御史台详加审理。初十,五位涉案官员被免职监禁于府。廿二,有官员上书恢复前朝酷刑。廿六,一位朝中官员自缢而死,留下血书一封驳斥新法。
      事态竟发展得如此激烈。即便早有预料,亦令人触目惊心。渝室百年搭起的巍巍高楼,向着身处其下的人们发出了最后的狰狞狂笑。
      承明殿的折子又堆得小山一样高了,连日来朝堂上吵成一片,闹哄哄直如乡野草市般不成规矩。然春去夏来白日愈长,连绵的雨一落,局势终渐渐明朗。
      各怀心思的几大世家明争暗斗一番,兼皇帝命心腹禁军牵制,竟日渐显出妥协之态来,虽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但沉舟已逝,自有天数轮回。
      却无人想,这不是世家的天数,而是大渝的天数。
      鸿熙十二年六月,一骑接一骑自江北边境而至永安,沿途皆燃烽火,举世惊惧。
      北方的燕国出其不意大军压境,谢氏统领的江北军不断败退,连失要害之地,自古膏腴的江北十四郡,已然完全暴露在敌人的铁蹄之下。
      待消息传至永安宫城,江北大半沦陷已成定局。燕国军正势如破竹准备直抵永安,将大渝偏安多年的地域一并据为己有。
      信使声嘶力竭报完前线消息时,满堂寂静。众朝臣看向帝王,却见他面无表情地站起身,忽然哗地一声呕出一口血来,清瘦的身影随即要倒下,却又强撑着立稳道:“诸卿且稍安勿躁,此事即刻便议。”
      承明殿一整夜没有消停。
      次日,诏书即敕令江陵军严守西面防线,并调南禁军赶赴湖口守卫永安门户,与此同时,皇帝病倒了。起先只是咳嗽,而后便发起烧来,浑身冷得像地窖里贮藏的冰块一般,一连数日不曾清醒。
      永安人心大乱。
      更糟糕的是,随着战事步步失利,之前压下去的各州郡反对新法的声音,竟逐一浮出水面、开始大行其道。被逼至绝境的世族已不再归心于永安城的皇帝,内忧外患,直是大渝南下以来未有之危局。
      纾璃赶到皇帝寝宫时,许昭仪拦在门口,一面哭一面骂:“谢家心怀叵测,你也不过一丘之貉!如今陛下……陛下……”
      内监韫玉出来,躬身将她引了进去。
      几日隔绝,他已显见得消瘦了。裴彻靠着软垫坐起来,浅笑道:“皇后来了。”眉头却是深锁的。
      纾璃俯身在床榻前静静看着他掩不住的苍白脸色,一时失了言语。
      榻上虚弱的帝王缓缓握住她的手,将一只方盒重重交托于她,道:“请皇后带此物前往江北青州府,禁军左翊卫会拼死保护皇后的安全。”
      战起时,江北军统领谢登以死殉国,其下十六部军群龙无首各行其是,江北军从建立之初便由武将分领,一将之威信甚或重于王权,两代帝王亦只能放任自流。
      “皇后,以孤和谢家的名义,重新召集十六部将领。”裴彻断断续续地说着,似乎用尽了一身的力气,“抗击燕国之事,孤,就交付给皇后,可否?”谢氏皇后,先晋国公独女,这是收服十六部最好的身份。
      昏暗的内室里,蜡烛的明黄光晕为细颈瓷瓶描摹出柔和而清雅的轮廓,窗页上树影森森,仿佛大风刮过长廊屋宇,一声声哀怨低鸣。纾璃抚平衣角郑重下拜,以此大礼述明心志,接过那只古朴方盒之上,王朝惘然未定的命运。
      裴彻深深注视着面前的女子,平生都不曾,这般将自己的信任付与另一人。
      他们都无可选择。

      青州府的信使快马赶至永安的那个晚上,裴彻感觉好了些,正站在宫城城楼眺望天边的朦胧月亮。内监将密信递上,他急切打开,粗粗一览,却是手指冰凉,咳得几乎去了半条性命。
      夜风凄寒。帝王独自在城楼之上,立了一夜。
      第二日朝会空了一半,举座哗然。皇后谢氏纾璃,竟然冒天下之大不韪,在青州府南的信旸城以皇帝印玺召集百官群臣,议立新帝。各大世家蜂拥云集而至信旸,俨然已将永安城里的皇帝视作无物。
      “他们要把孤变成真正的孤家寡人。那孤倒要看看,是世家之力足以颠倒朝局,还是我渝室百年基业传承不息!”那天裴彻砸了毋庸斋里的摆设,又召心腹大臣商议对策,永安城里的局势暂时稳定,只是连绵的阴雨,似是没有停日了。
      燕国军队继续深入江北领土,信旸的逆臣贼子继续忙碌着改换门庭,漫长的一日又一日,大渝的情形几无任何好转。屡屡败绩磨平了永安朝堂的锐气,一日又一日,朝会上君臣面面相觑,寂静得仿佛一座石头雕成早已死去的碑林。
      没有人心存希望。
      八月初,一个震惊天下的消息从江北传来。
      谢氏与其他世家发生争执,之后望江楼大火,各世家首领被围困其中无人幸免,皇后谢氏在其残余部曲追逼之下乘船离开欲逃往燕国。是夜,船沉,覆没青州渡。
      这场轰轰烈烈的世家内乱让永安城里皇帝忠心的部属们拍手称快,遭受重创的世家子弟于是纷纷归顺永安,以惊惶而恭敬的姿态。
      大渝形势大好。
      九月,原江北军参将刘钊显大破燕国前军,终于将来犯之敌的脚步阻隔在了江北。这浩荡荒唐的危局,竟一夕间遽然消解。
      及至深冬,枯败的黄叶覆了一地,黑云未散,满城萧条,皇帝在永安宫犒赏群臣。年轻将军刘钊显带了一个随从,称要亲自拜见陛下。
      裴彻在承明殿接见了他。
      那随从上前跪下,从怀中掏出一个四方的包裹小心翼翼呈上,道:“陛下万安,吾主生前曾命小人务必将此物归还陛下,现今终于带到。”
      裴彻看了那包裹一眼。他知道那是什么。
      “你家主人呢?”他漠然开口,以皇帝的威严。
      暗卫平平淡淡地答:“吾主已去。陛下早就知晓。”
      他突然开始大笑,笑得仿佛一个疯子。一贯冷静自持的皇帝当着侍从和陌生将领的面喃喃:“你既然不愿意回来,又何必记挂这些死物?既然站在了家族那一边,又何必虚与委蛇,装出副清白忠臣的模样?”
      地下跪着的中年暗卫抬头,含泪道:“陛下,不是这样的。”
      谢纾璃刚至青州府,多方周旋重整江北军,不料竟发觉世家背后暗流涌动有所图谋,故而摆下棋局诱其入网,望江楼的大火是她的布置,被逼青州渡亦是情急之下无可奈何。而刘钊显奉她之令,方才控制了江北军中的核心。
      “吾主乘船至青州渡,本可渡江去往燕国,她却告诉小人,虽已经走到这一步,却终是不能再离开故国旧土。那夜火光冲天,船沉之后,小人如何也找不到主子踪迹,九死一生回来,只望陛下明了其赤诚之心,小人,便是即刻身死也无憾了。”侍奉谢家两代的青衣侍卫拜了三拜,终于跟着将军悄悄地退了下去。
      殿中复又安静。
      很久之后,裴彻轻轻打开了那个小小的包裹,方盒里夹着一页泛黄纸笺。怎么会不懂得,从得知信旸消息的那一天,便知晓她的心意,可他宁愿认为她是真的背叛了永安城的皇帝,也不愿意看到她孤注一掷,将身后所有的生路毫不留情斩去。
      他是先帝裴衡寄予厚望的儿子,却天生不足,宿疾缠身。曾经他钦慕太师萧先生书法之骨力遒劲,熬夜书了一张又一张帖,终究下笔虚浮,不得其意;曾经他害怕自己没有足够的时日完成那许多事,一夜又一夜,一个人坐在殿中,只觉长夜如水凄寒,依然浇不灭心里的急切。
      他只是一个软弱的君王,有着一支同样软弱的军队。保护不了他的子民,他的国。
      于是那个张扬跋扈不可一世的女子死了,死后尸骨亦无人收敛,恶名加身,万人唾骂。
      他不能为她正名。因为那是一场世家内乱,因为这样,渝朝正统才能占尽天下人心。
      小时候,他喜欢集园里叽叽喳喳的黄莺儿,偷偷让宫人捉了来,关在竹笼子里精心养着,父皇看了,没说一句重话,可是第二天,笼子不见了,他发脾气要找,宫人们却都缄默无言。
      于是他明白,喜欢是要藏起来的。
      “愿君珍重。”
      那天帝王握着那一纸信笺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泣不成声。

      鸿熙十七年,渝惠帝裴彻崩逝。
      这位英年早逝的帝王没有给后世的士人留下太多好感,新法后继无力,江北之地尽失,守成之君的名号都无法加诸于这位少年登基平庸无奇的继任者。史书角落写下“宇量弘深,宽而能断”,短短数字,便是他一生的终结。
      倒是时常有人批驳,惠帝在位时先有谢家独揽大权,后又放任江北军将领做大,遗祸颇多。甚或断言,南渝之败,自鸿熙始。
      身后寥寥数语,想来那人也不甚在意了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五话、南·江南烟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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