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古言
现言
纯爱
衍生
无CP+
百合
完结
分类
排行
全本
包月
免费
中短篇
APP
反馈
书名
作者
高级搜索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五话、南·江南烟雨(上) ...
裴彻一直讨厌他的皇后。那个刁蛮任性的谢家大小姐纾璃。
他与她的结缘开始于他登基那一天。那是天宁二十三年的深冬,他的父亲死了。这一年于南渝皇室来说是劫难般的年头,年初备受敬爱的宁国长公主薨逝,年末缔造中兴之局的成帝裴衡驾崩,王朝的重担一下子落在了一个年仅十五岁的小皇帝身上。
有一把白胡子的老臣看了看他清秀得像个姑娘的脸蛋和单薄瘦弱仿佛吹阵儿风就能倒的身材,长吁短叹地从承明殿走了出去,随即一不小心十分不雅地在台阶上滑了一跤。
他正给小宦官使眼色让他们装作没看见别去搀扶,突然有个女孩子的声音在殿门外清亮地响起:“岳太傅您这是怎么了?来慢点,年纪大了的人容易膝盖不好,您当心。”声音甜得像清早集园里喳喳直叫惹人烦的黄莺鸟儿。
就在他准备命人赶紧把那姑娘和老头一并轰走时,小宦官拉长了嗓子喊:“晋国公府一品诰命夫人谢周氏携女觐见。”
他只好立时收起嬉笑的表情端正坐好,摆出一副帝王应该有的庄重神态,却见一个着绯碧裙的小姑娘跟在大人身后蹦蹦跳跳地走了进来,黑石子似的眸子里带着几分天真又世故的情状,顾盼间神色飞扬,和集园里那些该死的鸟一样令人讨厌。
他笑眯眯地问候:“谢公近来可好?”预备收到一个得体而谦卑的谢恩回答。
果然谢氏夫人说:“承蒙陛下福佑,一切皆好。”
那小姑娘却认真打岔道:“回陛下,不是这样的,父亲这些时日饭都吃不下了,还每日操心朝堂的事情呢。”谢夫人瞪了她一眼,她却天不怕地不怕地接着道:“父亲是为陛下尽忠国事,不敢有片刻懈怠。”
他愣一愣,只好故作温文地说:“谢卿辛苦。”然后僵着一张脸直到二人退下去之后才忿忿踢了踢桌角,并不出乎意料地跳起来捂着脚尖问:“那姑娘叫什么名字来着?”
一旁侍立的小宦官韫玉躬身答:“晋国公幺女谢纾璃,”裴彻神色一动,“先帝为陛下您亲定的皇后。”
这一定是一段孽缘。裴彻想。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他就知觉,这是一个不怎么安分的女子。何况她的背后站着大渝如今最大的世家——湖州谢氏。大渝自南下以来便多仰仗世族扶持,几代帝王皆未能免于此,而晋国公谢覃早年倾江北军之力助先帝裴衡即位,功勋卓著恩及一族。时至今日,谢氏已然是世家翘楚,朝廷砥柱。
自然,皇室和谢家暗地里的关系不大友好。或许先帝与晋国公也曾秉烛夜谈相视而笑,但于裴彻来说,世族,绝不会是自己人。
所以当谢纾璃携着先帝诏书于他正式登基之日嫁与他成为大渝皇后时,他是不情愿的。
当晚他与她在长清宫里行过婚礼,侍候的宫人们刚一散开,他便示意小宦官借口承明殿有要事将他唤走,他甚至未来得及看清新婚妻子的妆容,不知那凤冠霞帔一针一线耗费了永安城多少出色绣娘的日夜心血。
出了长清宫门他便觉全身舒畅,永安城的冬天不怎么寒冷,他漫步在御园中,夜风清朗,一天的繁忙冗扰终于卸下。
忽闻山石那一头有很多人的嘈杂声响,他暗想不好,却也无法避开,只能硬着头皮装作若无其事,待得前路被乌泱泱一大群长清宫的侍从堵住,他抬头,极其灿烂地对着最前面的华服女子笑:“月出皎兮,佼人僚兮。皇后也喜欢赏园子里的夜景吗?”
“陛下,”她欠了欠身,“臣妾不见了一只小花猫,故而乘夜出来寻找。”
一身大红衣裳的她狡黠地笑了笑:“方才还听见小猫叫唤,谁知一过来就没了踪影。莫不是……被陛下吓跑了吧?”
裴彻实在看不惯她的笑,不甘示弱地回了一句:“皇后许是该去别处找一找。”单气势便矮了半分。
“是。”她仪态万方而又极其规整地向他行了一礼,扑闪的睫毛也掩不住眼睛里那股坏水儿。于是乎,裴彻再一次确认了自己与这位皇后十分之看不上眼。
初习政事的日子是闲散的,勤政爱民的先帝为他的儿子留下了一个再安稳不过的南渝朝局,凡事皆有定制,官吏各得其所,永安温和的气候养出了这里悠然自得的人和他们不愠不火的性子。麻烦的事情在于,裴彻没办法躲开他的这位皇后,一个伶牙俐齿谁都说她不过的小姑娘。
他最常待的地方是承明殿后的书房,还亲笔写了名字挂在梁上——毋庸斋。初初瞧见这名字时她大笑:“原来陛下也是个附庸风雅故作老成的少年郎。”后来便时常不经探问地溜进去,看他练字抄书,看他批阅大臣处理好的奏折,看他灯下读书作注,偶尔拿过一本名家著说翻不了两页便搬出一堆荒诞道理,偏生自幼读惯经史子籍的他总是无言可对。
“‘颜渊死,子哭之恸’,这可不符合圣人‘发乎情止乎礼’的道理呢。”她趴在桌案后,从摞得高高的几堆折子缝隙间看他,“圣人也有故意犯错误的时候。”
他忍不住顶回去:“你这小女子也敢来妄测圣人的心思吗?”
她突然笑得前仰后合,惊得窗外梧桐枝丫上一只雀儿忽地飞起,树枝摇曳,而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陛下您刚刚的脸色,和岳老太傅训你时一模一样。”
他气极而去,只听身后那可恶的女子笑着道:“陛下陛下,今日的折子还没看完呢。”
这年年末,晋国公向朝廷连上了两道表,言自己年事已高常发头疾,请求卸任归家,颐养天年。裴彻象征性地挽留了几次,终于在国公爷极力恳求之下勉强同意,随即下令在城郊风景最为秀美的清漉山为国公修建别苑。
于世家而言,朝堂上一个两个职位有时并不如何重要,他们有自己的庞大田庄和忠实门生,甚至于大渝最精锐的江北军还有另一个时常被人们挂在嘴边的名字——谢家军。
不幸的是,征战沙场多年的晋国公还未住进陛下亲赐的园子便一病不起,终于在一个晨光清亮的早上,一命呜呼了。裴彻派出德高望重的老臣向谢家表示皇室的哀悼,南方各大世族皆出席了这位老者的葬礼,境况之盛,百年难见。
裴彻并不如何悲伤,又或者,他没有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谢覃死后,他的堂弟谢覆继承谢氏族长之位,以谢家为首的世族势力依旧无孔不入地渗透整个南渝。
是以当宫里小宦官代人进献漓州久负盛名的歌女时,他破天荒地点了头。
坐在暖和的亭子里听着娇俏动人的歌女吟唱江南街巷间的俚俗小调,确是料峭早春难得惬意的享受,他专注听了会儿曲子里缠绵萦绕的情词,思绪渐渐不知神游到了何处。
便在这时有什么打断了他的冥想,他回神,怔怔中发现亭子口立了一个女子,他从未见过她一袭素淡衣衫不施脂粉的模样,一时竟呆愣在那里一言不发,却坐实了她在心里给他定下的罪名。
她上前一步,行揖礼道:“天宁二十三年正月初十,宁国长公主薨,时先帝已然缠绵病榻,仍坚持亲至姑姑灵前,以后辈之礼祭拜。”
亭中炭火噼啪爆了一声。
“家父虽比不上长公主之尊贵功勋,却也是辅佐先帝的股肱之臣,历经三代的朝廷元老,”她一贯平静幽深的眸子里泛起淡淡波纹,“陛下连一点应有的尊重,都不愿意给他吗?”
裴彻扫了一眼四周,仿佛忽然间感觉眼前的场景是如此奢靡而不堪,暖融的熏香,烧得通红的炭炉,琳琅满目摆满桌子的精致吃食,以及一个穿着华丽丝罗轻纱的坊间歌女。
他无言,却不想在她面前失了帝王尊严,于是转过脸去,冷冷道:“自古臣守君礼,未闻君守臣礼。”
纾璃螓首低垂,回:“是臣妾僭越了。”
凉风吹开垂帘,他看着她提着裙摆悄然离开,想要说些什么终又忍住,一旁的歌女不敢再唱,被小宦官引着出了去。园里有重瓣的山茶娇妍待放,他却无心欣赏了。
鸿熙三年,晋国公谢覃死的那一日,她悲伤的是父亲的逝世、至亲的别离,他却在算计着谢家权力和朝堂风云变幻的棋局,他们从一开始,就注定同道殊途。
之后他与她很是冷淡了一些时日。宫里传言,陛下不喜欢他的皇后,长清宫从无圣驾涉足。
天气回暖时他去城外的东栏寺拜见礼佛的太皇太后,先帝裴衡早年无子,年近不惑方才有妃子诞下麟儿,裴彻一出生便被立为太子,由先帝生母谢太后亲自教养,眷眷之情,无以言表。及至先帝崩逝,谢太后才搬离皇宫,入寺休养。
山里的桃花这时节开得正盛,裴彻见过太皇太后,衰老却慈祥的祖母和蔼地看了看自己照顾着长大的小孙子,道:“那谢家的姑娘与你相处得如何?”
裴彻端坐着答:“祖母,她不喜欢孙儿,孙儿也不喜欢她。”
窗下一枝桃花蜿蜒着伸出来,粉红柔嫩的花瓣轻轻舒展。
老太太叹了口气:“你可还记得,小时候我教你坐卧立行的礼仪,你总是不耐烦听,要让你在席上规规矩矩坐半个时辰,可真是叫我和钱嬷嬷伤透了脑筋。”
“您最后,不还是把我这块朽木给教出来了吗?”裴彻讨好地对她笑。
老太太也笑,平和的,静穆的:“你天性再不喜欢的东西,现在也已经成为自然了。
“彻儿,与那姑娘好好相处吧。她是谢家的女子,更是你的妻,你的皇后。街市上的人家可能不会接受一桩各怀心思牵涉颇多的婚事,但是你不行。”
夕阳的柔光里,太皇太后就像从前教他许多东西时那样看着他,经历了太多事情的眼睛深邃而温柔,院中桃花依旧,于他却不一样了。
回宫后他与谢纾璃的关系缓和了些许,可好像无论他对她近还是远,她都是一副张扬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样。
“陛下,一段时日不见你的字,怎么看上去……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她凑着头过来,看他给大臣们的问安折子一一批复。
“孤可不像你那么悠闲。”他故意不睬她。
“陛下批的,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东西,还需要耗费精力吗?”她懒懒地打了个哈欠道。
少年气得额上都冒了青筋:“谢纾璃,你信不信孤现在就把你扔出去!”
她不在意地笑笑:“韫玉和闳识会放我进来的。”
他愣住,下一刻更加生气,接着发现生气也没有什么用,然后默默咽下这一口闷气,装作再也不要理她的样子。
时光荏苒,少年和他的皇后一日日长大,身边的人和事都在变化,可于皇宫里的他和她而言,春花秋月,夏日冬雪,世上的一切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谢家姑娘依旧娇气放肆不识礼数,少年天子依旧不喜欢他的皇后。
鸿熙五年,年满二十的裴彻加冠亲政。
他一直等待着这一天。
之前的朝廷事务,交由先帝遗诏指定的十余位顾命大臣所组成的中书阁负责,谢覃死后,阁首的位置经众人推举授予了谢覆。谢覆其人,出身谢氏旁支,虽幼失怙恃,然少而俊爽,任性好侠,后得谢家长辈、德高望重的谢恕老先生教导,一入官场便崭露头角,备受先帝宠信,是谢覃逝后谢家这一辈中可与比肩的才干气度皆超群拔俗之人。
故而,也是个不好对付的家伙。裴彻这样想着,无奈地叹了口气。
“谢卿,镇东刺史萧承所言增加军费一务,你如何看?”殿内淡淡的熏香缭绕,带点辛味而不刺鼻。
台阶下立着的中年男子不疾不徐拱手,回道:“臣以为,当允。”
透明的烟曲折辗转环绕着绣有千里山川的帘幕,年轻帝王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分明,很久之后,他说:“依卿所言。”
谢覆对裴彻恭敬有加。他本就是出身儒林的士子,又深受世家大族的诗礼熏陶,自然不会不敬君王,忤逆上意。
可裴彻依然很不开心。
纾璃进来的时候,他随手翻着桌上一沓各地官员呈报的奏折,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怎么也不能停止。
侍立的小宦官连忙递帕端茶,他抬手制止,兀自站好露出温和的笑:“皇后来了。”
“陛下也该注意身体,是否近日有些过于操劳?”纾璃瞧着他的脸色,关切道。
“皇后未免管得太多了吧?”他蓦地冷下脸来,摆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方才的温和笑意仿佛只是刹那间的错觉,他肃然道:“以后皇后还是多待在后宫,莫要出来乱走的好。”
纾璃默默退了下去。
于是承明殿恢复了寂静,年轻帝王坐在桌前,忽然烦躁地推倒了那一沓各色折子,连带着牵扯到一方青石砚台,浓黑的墨汁溅开,在锦缎云纹上晕染出点点秋菊图样。
秋深。祭典的日子到了。
数十年前异族之乱起,渝室危亡,元帝裴佶力挽狂澜,于承熙元年九月在永安重立大渝旗号,从此每隔几年,朝廷便会举行大典以告谕天下,祈求国运昌隆。
这是裴彻登基以来的第一次祭典。天子将亲至北城太微坛进行祭拜,百官公卿、皇室子弟尽皆前往,煌煌天威,世所昭彰。
皇帝的车驾行至正阳街,却有一白头老叟拦路请见圣上,呈血书控诉谢氏一族侵占民田掠夺乡里,求告之时声泪俱下凄恻哀婉,闻者无不戚然。
皇帝接了他的供状。朝野震荡。
这桩案子一点都不复杂,那老头是京畿阴柳县人士,祖辈世居耕种为生,谢氏因扩建宅院强占了村中田地,老头求告无门,愤而赶赴京师天子脚下,欲要讨一个公道。
懒散惯了的朝廷大臣们忽然被皇帝突如其来的凌厉作风惊醒,十月初上朝之日,皇帝严令御史台主审此案,务求举直错枉,以正人心。可刚一开审,老头却改了供词,说自己穷了大半辈子,眼羡谢家富贵,竟昏了头妄想告上京来骗些银□□物。官员上报,皇帝哑然,一时市井传为笑谈。
事情余波其实不仅于此,那日午后,皇帝密传学士张知问大人入宫,据说张大人在御书房里待至下钥时分才出了内廷,究竟二人谈些什么,却是无人知晓。
是夜,天河朗阔,星辉澄澈,御驾临了长清宫,宫人们还来不及跪拜,便见帝王急匆匆进去了殿中。
华艳宫装的女子坐在烛影里闻声回头,俏丽如桃花的面容是一瞬叶落春江荡漾起浅浅涟漪般的温柔,那个往日清癯温雅的帝王大步走到她身前,毫不掩饰厌恶地诘问:“你们谢家到底想要干什么?”
她微张着嘴有些惊愕地望着他,仿佛不明白他的话,又仿佛想到什么因而呆愣得出了神。
他气急:“自孤登基即位,朝中大大小小事无巨细,皆仰赖谢氏一门公卿裁决,倒不曾想连这选士金榜也全操于谢氏之手,遮人耳目挟势弄权,好得很哪!”
薄薄一本奏折掉在地上,沉闷的一声响,封套上刻画精致的云纹从中间撕裂开,如同失了灵气的破俑。
“陛下难断之事,却要来为难臣妾一介妇人吗?”她反唇相讥,这个骄傲的女子,从不肯在言语上失去半分气势。
裴彻冷笑:“皇后自少时入宫,性情乖戾胆大妄为,可敢说毋庸斋案上那一堆各色文书,你半个字也未曾向谢家提起?”
“前朝后宫,从来不能摘得清楚。”他直视着她如墨的眸子,眼睛里不再是少年时那般清澈纯净的神色,“皇后,还想要掩饰什么吗?”
纾璃默然。过了一会她极淡地笑笑,回道:“陛下还是小孩子心性。即便找我发泄了这一通对谢家的怒火,又有什么用呢?”
帝王拂袖而去。
长清宫的大殿里,那一双红烛直烧到夜半,映着一小方毫无纹饰的古朴铜镜,清凌凌照见人影。
南渝的故事,于我来说仿佛一个梦中的世界。或许很多时候我不能写得很好,但是,还是谢谢每一个愿意读它、愿意给我鼓励的人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章 第五话、南·江南烟雨(上)
下一章
上一章
回目录
加入书签
看书评
回收藏
首页
[灌溉营养液]
昵称: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你的月石:
0
块 消耗
2
块月石
【月石说明】
打开/关闭本文嗑糖功能
内容: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