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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话、南·愔愔于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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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于思走进永安宫城那日,是入秋以来难得一见的阴天,那是承熙三十五年八月的午后,浓黑的云从城西九梧山上一层层压过来,空气闷得仿佛要凝出水,时时准备给一贯温柔雅致的永安城来一场不合时宜的瓢泼的雨。
那时他十岁,个子却很高,已像个少年人了。父亲谢成是永安宫里的末等侍卫,他此次,是跟着父亲来拜会副统领大人,以求来年禁卫军遴选,能赏他个机会。
“这么小的孩子,急什么?”那一脸络腮胡的男子不耐烦地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一对浑浊眼珠几乎连眼白也不见。
“大人说得是,这不,他虽然年纪未满,但身体结实,没病没灾的,您看……”
他不想听大人们奇奇怪怪的交谈,闪身转进一道白石拱门,里边绿竹掩映,花木扶疏,愈走愈是幽深,渐有水声潺潺响起于青翠林间,幽兰清淡香气送入鼻尖,恍惚迷了他的心神。
忽然有个杏黄裙裳的小姑娘从假山背后跳出来,乌黑垂髻间一双飞燕珠钗,华贵逼人。
“哎,你过来,”小姑娘黑眼珠子转了转,笑眯了眼,指着沿石径弯曲处所修的水道,“我东西掉了,小哥哥你帮我捡一捡。”
池水大概齐膝深,底下又铺了卵石,一眼看去澄澈透明,连多余的水草都不生长。谢于思望了望姑娘白面团一样的脸,听话地下了水,捞了半天,终于无功而返且极其狼狈地摔了一跤。
小姑娘拍拍手,笑着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我骗你呢,才没有什么东西掉进去!”
他呆站在水边,正想要生气,有个公鸭嗓炸雷般在他耳边响了起来:“哪里来的野小子,竟敢擅入内宫,冲撞公主殿下!”
转瞬间两个老嬷嬷将他制住,一群宫人呼剌剌拥上来,摆出严肃而警戒的姿态。
小姑娘瞪了他们一眼,甩甩衣袖自顾自地离开了,那公公赶忙跟上,陪着小心道:“殿下,您可千万不能再一个人跑出来了,淑妃娘娘要是知道……”
一行人的声音渐行渐远。他怔了半晌,只觉姑娘衣上香味仍萦绕在青翠林间特有的湿气里,仿佛梦一样。
那天他直到黄昏才被父亲领了回家,一路上被数落个不停,擅闯内宫是大罪,幸好公主派人替他说了情,只是禁卫军那里,怕再难搭上话了。
他明白父亲为何这么生气。当今朝堂以顾谢两家为尊,世族之力,足可撑起南渝根基,滔天的权势富贵自不必说。他家本也是谢氏一族的旁支,可人丁凋零日益衰落,连本家都看不起他们,一大家子人全靠父亲俸禄养活,便是日常吃穿用度亦属艰难。
回家时他想起那个公公口中的称呼,妙音公主。妙音,他将这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有种奇异的温暖从心口升腾起来,是莫名的欢喜。
他第二次进入永安宫城是为了找父亲。母亲病得很重,已经好多天下不了床,父亲明明在宫中当值,却多日不曾回家,同值的那些人也是毫无音讯,家中老老小小实在无法,只得托往宫中运送东西的老张头好心将他带了进去。
这日宫中出奇地冷清,偶尔经过一两个行色匆匆的宫人也好像看不到他似的,他凭着记忆找到了侍卫们住的地方,父亲见着他,却无意料中的惊喜,只将一些碎银子塞给他,又连声嘱咐让家里这些天存些粮食,关好门窗,无事不要上街。
他不懂,父亲却急切地催他回去不要再来,便在这时,禁卫军指挥使大人看见了他,那位紫袍纹豹的大人叫住这对父子,将谢于思全身上下仔仔细细地瞧了瞧,锐利的眼睛里透出意味不明的光。
父亲当场得了一包银子,而他被几个内廷侍卫带进了深宫,转过重重回廊屋宇,最后进了一间金碧辉煌的大殿,换上明黄华服,一日三餐皆是佳肴美馔,他这辈子从未享受过的奢华。只是不得自由。
无人向他解释身边莫名其妙的一切,或许他们都觉得,这样一个乡野小子能懂什么。夜里他躺在陌生的床上无法入睡,只听得外间有太监窃窃私语,说叛军已经过了湖口,围了外城,宫中处处都在收拾东西只等逃跑呢!
不知昏天黑地地过了多久,那是某天的傍晚,遥远的宫墙上突然燃起了雄雄火光,沉重的宫门一道道破开,厮杀声,喊叫声,兵器刺入血肉的闷声,杀人者放纵的欢呼声,潮水般由远及近。他被一个老太监拖着到了正殿那把刻有威武龙腾饰以金漆的椅子上坐下,直到殿门被大力撞开,一群浑身血腥气的兵士涌了进来。
老太监高呼:“老奴唯有一死以报陛下!”
鲜红的血自盘龙柱上缓缓流下,他怔忪看着脚下老太监死鱼样的眼睛,已然不能言语。
被吊上宫墙时,他已经失了半条命,冬日的风刮得鞭打过的伤口生疼,仿佛骨头都要碎了。
几日几夜之后,昏沉中他听到宫墙上有人走近,骂骂咧咧地说着:“真是晦气,那小皇帝老早就吓跑了,不知从哪找来个替死鬼,让将军白高兴一场。”
从高处坠下时,他迷糊望着悠长而空旷的巷道,只觉今夜月光明亮得晃眼,睡过去就再不想要醒来了。
宁德元年,渝元帝驾崩后的第一年,太子、十二岁的皇长孙裴衡继位。同年,阳城军叛乱,攻入永安,小皇帝不知所踪,渝室亦惨遭屠戮,幸存者寥寥,史称“冯昇之乱”。
谢于思在那场叛乱中瘸了一条腿。他没死,绑他的绳子在落下时被绊住了,让他捡回了一条命。
是父亲将他从宫墙下背了回来。待他发了几夜高烧终于从鬼门关转回来睁开眼睛,母亲早已不在了。她的病拖得太久。
之后很长时间,家里都笼罩在一片阴云之中。世族元气大伤,谢氏本家亦无法避免,留得命在已是不错。
许是城中经历了太多的血腥,来年城南芙蕖再开时,三三两两的少男少女们才算是卸下一冬的压抑沉闷,乘着采莲船于碧池间嬉戏游乐,互许心意。
谢于思是去卖莲蓬的。治病与丧葬很快就花光了那些银子。他年龄还小,不能和父亲一起给人担货赚钱,只好来这湖边碰碰运气,贴补生计。
他看见那个小乞丐,是在到那里的第三天。
那是个很奇怪的小乞丐,和其他乞丐一样瘦瘦小小,破烂的衣衫几乎不能遮住手臂,脏兮兮的一团每天缩在同样的角落,却不说话,也不动,安静得像个影子。
有时有人给他扔个馒头,他不道谢,也不追上去讨要,只在很久很久之后,摸过那个馒头小口小口地啃。谢于思常常觉得他快死了,可翌日一看,小乞丐依然安静地坐在墙角,低着头,露出尖尖的下巴。
终于,那天收摊的时候,他拿了一个莲蓬递出去,认真道:“你尝尝这个,很好吃。”
小乞丐抬头,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定定地瞧着他,却不答话。
他耐着性子剥好莲蓬,把青绿色的莲子一颗颗放在他膝上,正想要起身离开,却见小乞丐眨眨眼,有泪珠无声无息的流下来。
他又看了她一眼。那是似曾相识的眉眼。
他带着小乞丐回到家时,正是开饭。弟弟妹妹们好奇的目光投向他身后跟着的小人儿,他走上前去,跪在父亲跟前,低声道:“爹,我们收留她吧。”
父亲严厉地盯着他,像座不可翻越的大山一样矗立在他前面。他一字一句接着道:“她是……妙音公主。”
小乞丐还是被赶出了门。谢父不会在这种时候收留一个一文不值的前朝公主,他让谢于思跪到门口,一整夜没有叫他进去。
小乞丐缩在旁边静静地陪着他。她明明脏得像个黑漆漆的煤球,可谢于思觉得,她还是初见时那个精致仿佛瓷娃娃一样的小姑娘。
夜色沉沉,护国寺的晚钟一声声伴着唧唧喳喳归巢的雀,夏天的风不知怎的也带了些许萧瑟的味道,柳叶儿簌簌作响,温柔地罩着长街上两个小小的人影,只可惜有恼人的蚊子逐之不去。
一夜的寂静安宁。第二天早晨,洒扫的人还未至,门开了。
谢父最终同意了让这位公主待在家里。
其中过程颇费周折,但最重要的是,远方传来一个消息,元帝第九子、彦王裴言未死,已前往西边与江陵军会合,只待厉兵秣马,斩叛贼冯昇于刀下。
起初听到这些消息时,永安城里的人们还是很高兴的,毕竟人心思旧,何况渝室治下虽松弛散漫,却比残暴不仁的冯昇要好得多。可时日渐久,前方的战事始终胶着,人们便也渐渐放下心思,专心去过自家的日子了。
至于谢父,也将一开始对待公主的小心谨慎、尽心关照转成了听之任之,只当白捡了张吃饭的嘴。
这日,谢父将自己的大儿子叫过来,说从明日起,便让他去上谢氏开办的族学。
“我谢家的儿郎,自当读书识字。”父亲难得这般温和,谢于思望着他期待的表情,郑重地答应。
却听一个脆生生的声音低低道:“我,和他一起。”
这是裴愔来到谢家第一次开口说话。
谢于思曾不厌其烦地哄着她,可她不愿开口,仿佛曾经的黄莺儿一朝失了嗓子,再展不开歌喉。她只是整日跟着谢于思,除了他,谁也别想让她理一理。
瓷娃娃一样的小姑娘站在谢于思身后,墨黑的眸子专注而固执。
谢于思觉得族学的日子是生平从未有过的畅意。他沉浸于纸香笔墨,沉浸于圣人箴言,沉浸于书中那个光怪陆离的世界。也是生平未有的,他找到自身价值的所在。
午后他立于桌前,细心临摹着夫子给的书帖,清风拂叶送入窗间,静谧舒朗。
小姑娘偷偷拿过一张临过的纸,在角落里用小楷规规整整写下两个字再递到他跟前,他抬眼看她,看她笑得弯弯的眉和微微上扬小狐狸似的眼角。
“愔愔。这是我的名字。”她说。
于是他听话地唤:“愔愔。”
风儿低吟,有草木的香气。
夫子很喜欢他,夸他天资颖悟,有向学之心。唯一的不足在于同窗,来族学的人大多只是闲极无事混混光阴,家境优渥者自有名家教授,更不需来此。谢于思是个异类。而且,他是个瘸子。
其实他的脚伤已大好,只在快步走或跑时与他人有些不同,但有人依旧可以用最大的恶意,发出恶毒的言语。
“瘸子,领着你的小媳妇来了?”哄堂大笑。
在这里,小乞丐叫作谢愔,是谢父乡下亲戚寄养来的孩子。
愔愔拉紧了他的衣袖,又在他隔着衣料反握住她的手之后,慢慢松下来。
散学的路上,他摘了路边不知哪户人家院墙里伸出的一枝素馨花,珍而重之地,别在她发上。
“不生气了?”少年故意做出讨好的表情,笑得她方才还硬邦邦的心忍不住软了软。
小姑娘睁着大眼睛,一板一眼、认真地回:“他们说你,我不开心。”
谢于思笑了,用少年特有的那种不知天高地阔的云淡风轻,道:“将来我们会站在很高的地方,你想怎么俯视他们,都会可以。”
愔愔相信地点点头。
时光如同流水一日复一日,她像抽条的柳枝一般长大,长出柔软的腰肢,长出娇妍的脸庞,明媚得仿佛未央池绵延十里的芙蕖灼灼花开的盛景。
这些年远方的仗依然打得热火朝天,永安城里也不怎么安宁,冯昇死后,他的几个儿子并手下将领争来争去,永安城的归属亦几经辗转,不成定制。好在混乱虽多,日子还算过得下去,普通百姓的生活不就是如此,乱世治世都要好好活着。
渐渐地前线传来消息,大渝的军队节节胜利,就快要收回皇都永安了。
谢于思赶到兰间坊时,架已经打完,他略带责备地看了愔愔一眼,上前向对方告罪。被打的人叫谢晖,是谢廷尉家的次子,他此时一脸青肿,也不怪罪,反倒不好意思似的急匆匆走了。
谢于思带着愔愔回家,一路上不说话,进了家门找了药来替她擦拭,方才缓和了脸色问道:“为什么打架?”
愔愔吸吸鼻子,倔强地不肯认错:“是他先说你的。”
谢于思叹口气:“我本来就是瘸子,你何必那么在意他们的说辞?”而且,你是个姑娘家呀,哪有叫一个姑娘替我出头的道理。
他忍下未出口的话,只耐心为她的伤口上药,指尖划过的,是玉一样的莹白。
“其实,谢晖喜欢你,所以才用那么拙劣的手段,想引起你的注意。”他看着她长成如今俏丽的女子,他知道她一颦一笑有怎样动人的魔力。
愔愔沉默,很长时间的安静之后,她说:“不管是谁,都不能伤害你。”
屋檐下,谢父望着那对坐在一起恍若璧人的男女,眼神里有些复杂的东西涌了上来。
宁德五年冬,渝军收复永安,裴言占据江表,号为江东王,以他之身份威势足可称帝,然江东王言斩贼平叛只为护君勤王,绝无自立之心。次年,裴言迎冯昇之乱后唯一幸存的公主裴愔回宫,封为宁国长公主。
是谢父向宫中告知了公主的下落。作为嘉奖,他被赐了个不大不小的延恩伯。如今时局混乱,官爵早不值钱了。
公主车驾来到谢家门口的石街时,愔愔正躲在谢于思的屋里,谁劝都不肯出来。谢家的一群小孩子都跑到了院外瞧热闹,相处几年,她只和一个谢于思亲近,对这些小孩子来说,依旧像陌生人一样。
谢于思隔着窗子温言安慰着她:“进了宫,你就可以住在宽敞精致的房子里,每天洗热水澡,有不重样的衣服首饰,想吃什么就吃什么,还有许多许多仆从听你的话,连吴家那个小胖子也不敢再欺负你。你说好不好?”
窗子里很久没有回应。
好一会儿,才听见一个小小的、哽咽的声音说:“可是我见不到你。”
谢于思沉默地立于窗下。
良久,他道:“我会来看你的。”
进宫其实不是一件易事,尤其是对于谢于思来说。他没有银子,也没有门路。一年里他向宫中守卫和管事太监托了很多次,皆石沉大海。冯昇之乱后,宫里经过几番清洗,愈加森严,谢父也没有办法。
后来公主身边的老嬷嬷找到了他,终于带他见到了愔愔。
他穿着太监服经过一间间空旷的大殿,仿佛那年在内廷侍卫的带领下走进一个见不得天日的洞窟,窥见这王朝盛名之下腐烂的底子。
其实永安宫之前大部分已在火中损毁,现在的殿宇多是重建而来,但那阴沉森冷的气氛却一如既往,令人心头沉沉地紧。
嬷嬷推开殿门,他看到愔愔坐在殿中央冰凉的地面上,如同一朵凋零的霜花失却了生气。
她冲上来抱住他,埋头在他胸前,咸咸的泪滴浸透了他的衣衫,心也疼起来,他捧在手心上的姑娘,怎么可以过得这样。
“我问身边的人,他们都说你不来看我,我不信,可是你一直都没有来。”她小声地啜泣着,像只幼失所怙的小兽,只知道抓住眼前唯一的依靠。
她踮起脚凑在他耳边:“宫里会吃人。你不要离开我。”
那天他回到家,父亲坐在屋里静静地等着他,暗色的眼睛深如渊海。
“你入宫吧。内监的庞公公同意了,你去做公主的侍卫。”
“可是父亲,谢先生说,我可以留在他的义塾,教一辈子书。”
他想起深宫里那个瓷娃娃一样脆弱的女孩子,想起弟弟妹妹们清苦贫乏的生活,想起自家人因为贫穷不得不弯下的腰,终于在父亲严厉的眼神之下败下阵来。他这样的人,有什么能力去做喜欢的事情呢。
于是宁德七年的春天,谢于思入了永安宫,从此再无选择的自由。
愔愔对他很好。公主阁里他一人之下,便是整个宫中,也无人敢不敬于他。他只是有些沉默。
因为他忽然明白,宫城里宁国长公主其实是最大的存在,裴氏宗室凋零至此,又有谁能够威胁得到元帝唯一的公主。从前不染世事清水似的小姑娘,也学会骗人了呢。
可是他没有办法。愔愔喜欢在他面前哭,她用湿漉漉的眸子可怜兮兮地望着他,再硬的心也会软。何况他对她,本来就硬不起心肠。
寂寞的深宫里,他陪着一个寂寞的公主长大。
仿佛兄长,仿佛父亲。
宁德十年的时候,永安宫举行了一场大宴,这座冷清已久的皇宫难得这般热闹,愔愔高兴了几天,还拖着他去参加了世家公子的诗会。
会上他着白色襕衫,腰佩黄玉,于人群中侃侃而谈,俨然翩翩浊世佳公子,才学傍身,宦途显达。
有老先生得知他的身份低微,欲聘请他做幕僚以为进身之阶。
他温润地笑笑表示拒绝:“晚生素无大志,于公主身边当一侍卫便可。”后来他脱下了那身衣服,再不曾穿上。
意料之外的事,是那场宴会之后,骠骑将军赵荀代儿子赵绪向江东王求尚公主,说宁国公主端庄美丽,温婉贤淑,若得公主下嫁,是赵家之幸。
王大悦,遂许。
谢于思回到公主阁的时候,殿里已熄了灯,漆黑一片,连宫人们都不知躲哪儿去了,四处静悄悄没有一个人影。
他放心不下,点了支蜡烛进内室查看,先是站在门外轻唤:“公主?”
一连几声无人应答。
心下惶急,他来不及问安,便疾步而入,却瞧见这一生都难言的场景。
重重纱帐垂落,漏散着一缕缕淡黄而温暖的烛光,隐隐约约的光晕里逐渐显出一个女子的身形,细长的颈项,流水般顺畅圆润的肩,不堪一握的盈盈腰肢,以及大片雪白而晶莹的、白玉雕琢的肌肤。
他怔在了当场。
随即低头,慌张而狼狈地想退出去。
愔愔叫住了他:“于思哥哥。”
她偏头看他,用小狐狸似的、狡黠的眼,像小时候贪恋小摊上的白糖糕向他撒娇时那样,露出天真依恋又不谙世事的笑。
“你过来。”她说。
他仿佛受了蛊惑,身体停在原地一动不动,早已忘记了退后。
这是他从小看着的姑娘,她画了艳丽的妆容,如一枝妖冶的曼珠沙华在黑夜的那一岸尽情舒展,一瞬间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剧烈而无声地,响在滚烫的胸膛。
他惊醒,转身,踉踉跄跄逃跑,收不住的衣袂带倒了案上琉璃瓶,早上他亲自采来插好的花枝散落一地,水迹污了毯子,一层层晕染。
“别走!”愔愔在身后叫他,哀婉恳求。
他站住,淡淡道:“奴才不配做公主的哥哥。公主您忘了,您只有一个哥哥,江东王。”
死一般的寂静。
他终于逃开。
宁德十年,宁国长公主嫁与赵家公子赵绪,永安城锣鼓喧天,红妆十里。
新婚之夜,愔愔不等新郎到来,便弃了满头珠钗和厚重礼服,携一坛陈酿坐到院中石阶上自斟自饮。
一旁的丫鬟婆子纷纷侧目,无人敢上去拦她。
这是赵府附近单独辟出来的院落,足有永安宫城的一半大,各色奇珍异宝流水一样送入其中,既是裴室的矜傲,也是赵家的慷慨。
谢于思无奈地让侍候的人都退下去。
他立在愔愔身后,婉言劝道:“公主,夜深了。”
愔愔仰头喝了一大口酒,辛辣的液体流入腹腔,呛得她咳个不停,双颊亦染上嫣红。
她用迷离的眼睛看着他,笑:“你恨不恨我,便是嫁了人,也要把你拘在我身边,让你只能跟着我。”
“公主说笑了。”他答,小心维持着一段合适的距离。不亲密,也不冷漠。
愔愔靠在白石雕刻的堂柱下,一袭火红裙裳下摆铺开石榴花似的图样,映着如水波流动的潋滟月光,清澈光华里开出妩媚的花。
“从前我用谎言才能留住你,一个不行就用另一个,我以为要你的真心很难。可现在我明白了,”愔愔转头,望着天上寂寞的月亮,今夜月光很好,是柔和而恰到好处的温度。
“我可以用权势留住你。”她笑,唇角飞扬,醉人的艳色。
驸马赵绪匆匆赶来时,萱草院的门已经半闭,一个青色深衣的文雅男子站在门前,躬身道:“公主殿下睡了。还请驸马明日再来。”
赵绪愣住,目光复杂地看了他一眼,道:“那我便不打扰公主休息了。”
谢于思目送新郎官离开,方才,他闻见赵绪身上清新的沉水香,显然他是饮了酒后特意沐浴去了气味才来的。
他回到院中,见愔愔睡在地上,已然醉了过去,他摇摇头,轻手轻脚地将她抱起。她缩在他怀里,小小的一团,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赵绪对愔愔很好。他以各种各样的借口给萱草院送东西,天南海北或珍贵或稀奇的小玩意,即便愔愔不肯让他进门。
赵绪也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的青年才俊,曾经少女梦怀中的簪花少年。
谢于思时常想,那样温柔又出众的男子,细水长流终究也能打动她的吧。
于是他躬身,将自己隐进阴影里。
不管愔愔眼中愈来愈多的失望。
只要不看,就不会伤心。
翌年三月赵绪奉命前往镇东护送一批辎重,一去便要一个多月,出发之前他来见愔愔:“听说镇东的灯笼很漂亮,这次去正好可以给你带一些。”
愔愔坐在秋千上,看着花农莳弄精心培育出来的兰花,答了一句:“好。”
赵绪笑着对他的小妻子说:“待我回来,那园蕙兰也要开了。”
这些日子愔愔和往常一般看书,弹琴,吃饭,睡觉,谢于思日日尽量避着她,她也不再乱发脾气 ,一切都再正常不过。
谢于思总觉得她有些不对,可他已没有过问的资格。
那天,他听完了护国寺的晚钟回到房中,听外厢的仆从说公主今日生了气,把萱草院侍候的人全都赶了出去。
他心里动了动,又若无其事地躺下,不知怎的迷迷糊糊睡不安稳,夜半时分突然惊醒,他披衣起身,推开房门却惊愕地望见愔愔屋子里亮起的雄雄火光,血一样的红。
他大恸,仿佛忽然间失去活着的意义。
“愔愔!”不管不顾地冲进去。影影绰绰的光闪烁,不是她,都不是她。
黑暗里一只冰冰凉的手抓住了他,是愔愔。
于是他放下心来,任凭她拉着自己走出这里,走到了庭院里,月光照不到的角落。
树荫下愔愔像哄小娃娃那样笑看着他:“我们一起走,好不好?”
他站在原地,只觉身体里因焦急而翻涌的火一瞬间熄了下去,四肢百骸都浸满了冷意。
“这场火,是你故意的?”
“是呀,我已经安排好了,我们从侧门走,然后直接乘船,天一亮城门解禁时刚好可以和拿早货的小贩一起出去,不会有人发现的。”她急切地说着,眼睛里亮着希冀的光。
“我们可以顺着江南下,去竹山,去漓州,去看谿阳城的花神祭,京里的人都会以为我们死了,以后我不是公主,你也不是侍卫,我们永远在一起,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好不好?”
谢于思静静听完,眼神渐渐失去温度,他微带嘲讽地笑了,用生来都不曾有过的漠然的语气对她说:“公主怎么可以这么天真?
“火灾之后,他们在废墟里找不到你的尸体,于是盘问你的侍女,总有人知道一点你最近的动静,然后他们重重设防,又派精锐的皇家禁卫沿途追赶,你一个娇养的贵族女子,带着我一个瘸子,有可能从这张大网里逃脱吗?”
“或许……”
“没有什么或许。”他打断了她的话,“你若被追回来,依然可以做你高高在上的公主,而我却只有死路一条,说不定他们会说是我引诱了你,判我极刑处死,九族株连。”
他怜悯地俯视着她,目光冰冷而恶毒:“公主当真以为,我会愿意为了你,去死吗?
“第一次,你骗我下水,把我当成逗趣的丑角;第二次,永安宫让我挨了一顿毒打,瘸了一条腿,受尽鄙夷和嘲笑;第三次,你和宫人演戏,逼着我放弃自己的生活,进宫陪着你无聊替你解闷;甚至于,你不喜欢赵绪,所以拿我做幌子,好让他始终不敢轻易靠近你……
“你一直让我留在你身边,不过是因为,你太寂寞了。”
暗夜里,男子安然立在梧桐树下,疲惫地看着面前的少女:“你和生你的永安宫一样,无情亦无爱。”
愔愔忽地咳出一口血,明明灭灭的火光映在她雪白的脸上,有种妖异的凄然。
“原来,是这样。”她认命般笑笑,终于无力地坐了下来,仰头看天上零落的星子。熠熠星光掩在月华之下,清静悲凉。
天亮的时候,火已经被赶来的仆从们扑灭了,幸好发现得及时,火势并未蔓延,只是公主殿下似乎受了惊,坐在树下谁也不理。
院外有马蹄声急切而来,是赵绪,此行本需更久,他却想着早日回来,是以加快了行程,昨夜得知府中起火的消息,便连夜飞驰,赶在清早进了城。
他下马,大步走进院中,一眼看见愔愔独自一个人,孤独得可怜。
心里一下子有疼惜的心情不可抑制,他走上前去,脱下外衫披给她,又轻轻地抱她起来。
“阿愔。”他唤,“我给你带了只灯笼,像小蝴蝶,很漂亮,我还带了斛县最好吃的糖葫芦,昨晚上刚做出来的,我想你会喜欢。”
愔愔偎在他怀里,是依赖的姿势。
“我不想再看见那个人了。”
赵绪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个青衣男子,宁国公主身边影子一样的存在,他默然地跪在墙边,像根枯朽了的木头,良久,深深伏下身去。
他说:“小人祝公主殿下,意顺安康,永享遐福。”
宁德十一年,谢于思被贬到外院做了公主府里的杂役。
赵绪本决定辞了他,却发现他已经入了宫里的名籍,不好再轻易遣返。后来他想,只要公主见不到他,也便好了。
永安城的日子如细熬的汤,一天天,黏稠又绵长。
外面的世道依旧不太平,这些年南边北边打来打去,每天都有人死去。活着已是不易。
江东王逝后,以前的小皇帝裴衡又回到了永安,重新执掌南渝。北方雄踞一时的襄国覆灭,代国继之而起。
世事纷乱无常,公主府里的时光却静谧安详。
一年一年,赵绪的官位慢慢地升,愔愔做了母亲,日渐温婉。
有时下了朝无事,他们便一起坐在小院的葡萄架下乘凉,吹着晚风,闲话家常。赵绪跟她讲从前的趣事,讲他与她那年宴会的第一次遇见。
“那天我随几个同窗去游园,不知不觉就走散了。我走着走着,转过一座假山,看见不远处的池子旁有个玉琢的姑娘,一脸认真地对着她的青衣侍卫说‘我的月亮掉进水里了,你帮我捡起来’。”
他躲在暗处瞧见这一幕,突然笑得像个傻子,片刻之后再抬头,二人已经不见了。
“后来我在宴会上认出你,第二日便求了父亲,希望与你结为良缘。
“阿愔,我们是天定的缘分。”他笑着说。
愔愔顺从地点头,忽然想起那天的另一个故事。青衣侍卫无奈地看着姑娘,他说:“公主,您又为难下臣了。”
她假装生气地不理他。
侍卫像老夫子一样叹口气:“那下臣给公主做个月亮风筝可好?”
姑娘的眼睛蓦地亮起来:“好呀好呀,我们现在就回去做。”
她拉着他的衣袖奔跑在春天的和风里,那般好年华。
一年一年,永安城的荷花开过一季又一季,她再不曾听见那个人的消息,赵绪从不让外面的杂事来扰她,府里的一应事务也不需她来过问,她过得很好,每一天都很好。
她与他有三子一女,幸福美满,京城典范。
一墙之隔,二十年亦如一日。
很久之后她才明白,不是她居于府中与世隔绝,而是缺了那个人,她的日子便一天天凝滞,凝成一潭死水,再不起波澜。
天宁十三年,渝成帝裴衡亲带大军北伐,于次年夏初击败代国狼骑,收复晁京。
成帝此次大胜,本可算作是南渝复兴之机,然乱世风云变幻,天意亦难揣测。
天宁十四年五月,南方剧变,留守永安的大将军赵荀起兵反叛,成帝不得不离开尚未稳定的晁京,南回平乱。
那晚西边天的云霞和多年前逆贼冯昇攻入永安时一样殷红,赵氏的军队于城中四处清洗,欲要将所有不归附的势力杀个干净。
愔愔待在府里不知所措,赵绪不在,今早婆婆派了人来接几个孩子,说是让他们到赵府去住几日。她答应了,如今却觉得心下不安,整座永安城的天似乎都染上了奇异的红,是不祥的预兆。
报信的丫鬟冲进来时,她正坐在廊下,认真瞧着笼中鹦鹉啄食吃。
“公主,赵将军反了!永安城到处都在杀人!他们,他们说要抓了公主殿下,去阵前……祭旗。”
愔愔看着这花朵一样的年轻生命,轻声道:“你出去吧,找个地方躲起来,待乱子过了再出来。”她静静地坐在那里,仿佛已把生死置于无地。
那丫鬟这才发现,公主府里的侍从已经都散了。
四下死一般的寂静。
叛军开始砸门的时候,愔愔想起了多年前的那个冬天,永安宫里一片混乱,母妃让嬷嬷带她离开,自己却一根白绫吊死在窗前,她亲眼看着母亲的身体渐渐不动,看着往日热闹辉煌的宫殿一间间布满了死尸,鲜红血液蜿蜒流动。
后来嬷嬷不见了,她只好每天坐在原地等她回来,可是嬷嬷再也没有来。
后来有个小哥哥领着她回了家,于是慢慢地她不再一闭上眼睛就是噩梦,血红色的杀戮的记忆淡去,剩下的,是春日柳梢柔软的风。
她想留住他,无论用什么方法。
现在才明白,他可以不在她身边,可是他一定要过得很好。比她好。
忽然有人隔着衣袖抓住了她的手,她转身,惊讶地发现那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他老了,背不再如记忆中挺直,眼睛却一如以往,是熟悉的温润的模样。
他笑着:“公主,跟我走。”
他是得知消息从后园潜进来的,愔愔跟在他身后,翻过那面高高的院墙,仿佛天地突然变得开阔,她跟着他,在空无一人的长街上奔跑,一如从前,她拉着他的衣袖,穿过弱花扶柳,穿过瑟瑟秋枫,直到时光尽头,日光普照,百蝶生香。
永安天宁十四年的这一场劫难,只为成全两个人。
赵家的军队出现在常庆街口时,他们离渝室忠心的禁卫军营地只隔一扇门。
赵绪立于马上,沉默地望着二人。
他说:“阿愔,他们都要我杀了你,对不起。”
无数黑翎铁箭划过长空,惊动一只失群的孤雁,哀哀发出尖锐凄厉的啼鸣。
万箭穿心。
刹那间谢于思揽她在怀,用背挡住了破空而来的箭雨。
她搂着他的脖子一齐跪地,鲜血喷涌不能停止,世间一切再与她无关,此时此刻,她的眼里只剩一个人。
“为……什么?”她无声地哭,眼泪止不住地流淌,大恸于心,言语已不能自已。
谢于思断断续续大口喘着气:“我不过……是这乱世中一粒灰尘,一颗棋子,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我拼尽所有不过为了活下去,可依然活得……如此艰难,没有人会记得我,愔愔,你也是。”
倒地的一瞬间他想起宁德七年的春天,他在内监的带领下走进一间漆黑的屋子,那个瘦骨嶙峋的老太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嘶哑像濒死的乌鸦叫唤。
“宫里没有瘸了腿的侍卫,”他抚摸着膝上垫着的银鼠皮,“也不会有一个像你这样的男人。”
意料之外的疼痛让他昏昏沉沉,恍惚中听见那个声音说:“养好之后就带他去见公主吧。记住,公主殿下说,她要的是一个侍卫。”
不是阉人。
从此他失去对未来的所有期待幻想,安安心心,当公主身边的一个影子。
得知赵绪求娶公主的那天,他在园子里走了很久,走到冷风把全身吹得冰凉,也吹得清醒。然后深吸一口气,若无其事地走回去。
她说得到他的真心太难,可很早很早之前,他的真心,就只装了一个人了。
做杂役的十余年,他始终孤零零,不爱说话,不爱与人打交道,离开了她,他连笑都敷衍。有小丫鬟喜欢他,说他像雨中亭亭而立的修竹,和其他人都不一样。他微笑着拒绝小丫鬟的荷包,夜间坐在桌前点一盏孤灯,只觉自己从内里一寸寸腐烂,陷入泥沼不能自拔。
他这样的人,还能奢求什么呢?
如今,他终于要死了。
愔愔抱着他泣不成声。
“好好……活下去。”他说。
这天,寂静的永安皇城里,一个男子,背上插满密密麻麻的箭镞,跪倒在冰冷长街上。他的怀里,护着一个人。
夕阳的余晖照着两个融在一起的小小人影,他们身后的大门訇然打开,潮水般的禁卫军争先涌出来,向着叛乱者发起了冲锋。
月亮悄然爬上山头,温柔地,笼罩了这座孤寂的城。
天宁二十三年,宁国长公主薨于永安清漉山。
她一生亲历两次动乱,更于赵荀反叛、成帝远征代国时挺身而出,以长公主之威控制乱局,为安定南方立下赫赫功勋。公主仁民尚俭,荒年救济百姓,粗衣粝食不以为苦,备受生民爱戴。
长公主逝后,皇室子弟、文武百官皆哭临致丧,永安百姓自发相送,满城尽白。
千秋贤名,史书定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