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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话、北·淮上秋山 神灵说人一 ...

  •   她死的时候,香合陂落了一场大雨。
      雨水冰凉打在她的睫毛上,四周是族人们哀凄的惨叫与长刀刺入血肉的闷声。
      天好高呀,瓢泼的雨水从九天之上挟着威势倾泻下来,连成一道密密的雨幕。
      到处白茫茫。
      她已辨不清眼前是刺目的天光还是一大片云层,只觉得眼睛涩涩地疼,连闭上都不能。
      意识最后流失之时,她想:“多可惜。”
      若是能再见他一面,就好了。

      天宁十四年,渝成帝裴衡的大军攻占了代国国都晁京。
      四月初八,南渝之军已经隔着樊水将晁京围上了整整一月。自代国先主李诩病逝,继位的国君是一个不如一个,到现在终是要把祖宗辛苦打拼下的基业都输出去了。
      日过正午,一竿白旗慢悠悠地从城楼上挑起。
      被困在城里无所作为整一月之后,代国现任之君李祎——一个挺着大肚子的胖子,选择放弃抵抗,向渝军投了降。
      自大渝南下避祸以来,北方沦为胡族争夺的地盘,樊川地区的百姓已经七十年未见到汉人的军队了。是以成帝之师胜利入京时,街道两旁皆是欢欣鼓舞、竞相争看的百姓,成帝立于马上,微笑致意,这一支亲军走了三个时辰才堪堪走至皇城南门。
      第二日,成帝即下诏,大赦天下,樊川百姓免赋三年。之前胡人的规矩法令是该改一改,收复晁京的功臣大将们也是该封一封,这么着,诏令便一条接一条自皇帝紫宫里递了出来。
      这其中有一条,虽不甚显眼,却也颇耐人寻味。
      着禁卫军林申部即日起把守原代国怀王府邸,闲杂人等,一律止步。

      这个故事年已久远,若硬要弄清楚其来龙去脉,便只得将数十年前的一桩旧事,又拿出来翻一翻了。
      很久很久以前,在这晁京还没有沦为代国的时候,那时大渝正欣欣向荣,国力昌盛,然而帝位传啊传,传到了不成器的灵帝手上,一个昏君暴君该做的不该做的,他全给效仿了一遍。接下来自然逃不出身死国亡的老调调。不过这一次,王朝没有亡在各地的叛军手里,反倒在一个月黑之夜,被北边草原部落的胡人打开了城门。
      皇城破,帝星倾,灵帝死,大渝危。所幸当时帝七子裴佶退至南方重建朝廷,方不至于使三百年的渝朝断了祭祀香火。虽几多波折,还好最终稳定了下来。
      而北方几经战乱,数国并立,之后起自极北苍然山的贺合一族建立襄国,传至襄武帝穆坚,遂称霸北方。
      这一桩所要提到的旧事,便发生在这个时候。
      话说襄武帝手下有三名得力干将,分别是卫氏、易氏以及高氏,此三人可谓忠心耿耿,为襄国立下过汗马功劳。卫氏夫人乃是易家女子,武帝亲自牵线结的姻。卫夫人怀胎九月,一夜忽梦月入怀,翌日便生下了一个莹白玉润的小女儿。
      武帝奇之,遂封此女为明月郡主,一时传为京中美谈。
      小郡主从哥哥卫信,取名为俍。

      四月十二,成帝在紫宫中大宴群臣,并命人于宫前长巷摆下流水席,与民同乐。
      宴会在雀台上进行。这里地势颇高,甚至能够远远看清宫门前的热闹景象,百官恭贺,成帝捋着胡须笑而不语。
      恰在这时,有个衣衫破烂,前额头发结成一股梳向后面的胡人挤到桌前坐下,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人群立时像遭了瘟气似的退开几步,在他周围形成一小片格格不入的空气。
      一个面孔方正的红服官员起身愤愤道:“陛下,这筵席是为我大渝子民准备的。陛下应立即下旨把那不知天高地厚的胡子给逐出去。”
      成帝的笑意收敛了,百官蓦地安静,雀台上风声寂寂。
      成帝淡淡道:“我大渝军士已收复北方千里平野,胡人亦居于此,如何便不是大渝的子民?”
      那官员喏喏而退。
      成帝饮下一杯酒,缓和了脸色:“诸位可还记得曾兴盛一时的襄国?襄武帝穆坚虽是贺合一族,然在位时极敬重汉学儒士,对汉人百姓也平等相待。我泱泱大渝,会没有包容些许胡族的心胸么?”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群臣拜服。

      七月清秋凉,武帝生母忌辰,皇后刘氏下旨命太常国寺为先太后诵经三月。
      日光正明,若明山上绿木成荫,郁郁葱葱,三两善男信女虔诚来往。
      武帝力行汉学,其族人部下,连服饰、说话皆要如同汉人。长此以往,胡汉之分已经不甚分明了。
      其中一年轻男子却有些引人注目,他着一身学子衣袍,头戴玉冠,非来拜佛,倒像是个游手好闲的贵公子,四处都要瞧上一瞧。
      不一会儿大风忽起,树林哗啦啦作响,顷刻之间雨水倾盆,贵公子只得狼狈地寻个避雨的地儿,刚跑进一座孤零零立在林中的亭子,一转身,便有个姑娘顶着柄团扇撞进了他怀里。
      青衣碧裙,是翠生生的颜色。
      贵公子笑:“姑娘小心,可莫要撞坏了我的浮提塔。”
      姑娘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浮提塔是晁京最高的一座塔,就坐落在太常正殿以北。
      贵公子展开护在怀里的一个纸卷,其上用炭笔寥寥几划勾勒出浮提塔的塔身形制,十分精妙。
      “还好无事。”他从大袖中掏出一支细细的竹筒,将纸卷小心收了起来。
      姑娘可没理睬他,只抬手理了理微湿的发髻,乌黑发间配着一支白玉簪子,簪尾雕琢出小巧的月牙形状。
      她移步站到了亭子一角,等着这场突如其来的秋雨如它来时一样突然地结束。
      时间有些漫长,雨水叮叮当当地敲着亭上的琉璃瓦,高低起伏,错落不一,仿佛城西浔阳坊里终日不绝的笙箫音乐。
      不一会儿,乐声渐缓,雨淅淅沥沥,风伴着最后几个音拂过亭檐,吹开了天上的小片阴云。
      天晴了。
      贵公子望着姑娘匆匆离去的背影,突然高声道:“今日有缘在此一遇,不知姑娘可否告知芳名?”
      青翠而泛着湿气的绿林间,有风摇树叶的声音,碧裙姑娘回眸,眉目温婉,言辞冷淡:“既是萍水相逢,又何需吿以名姓?
      “这位公子,告辞了。”
      树梢有只白雀扑了扑翅膀,抖落一片水汽。倏忽风止,密林中已无人声。

      卫俍回到卫府时,天已见暗。小丫鬟翠儿急急迎上来:“小姐送几卷经书,怎的回来这样晚?”
      “好啦好啦,不过迟了些许,也值得大惊小怪。诃嬷嬷说的那些三从四德,我看你都记到心里去了。”
      诃氏是皇后在宫中置的女官,专门教导贵族姑娘们女子之仪。
      卫俍笑了笑,两靥飞上红云,是傲然的语气:“我们贺合的女子,会真像汉家小姐们一样娇滴滴不成?”

      是日,天朗气清,卫俍来到易独府上时,晨光正好。
      老仆人恭敬道:“将军正与一位友人在内室,请郡主稍等片刻。”
      易独是易家二子,自幼便出类拔萃,随武帝帐下出征时屡立战功,弱冠即拜将。此府邸,亦是武帝所赐。此时院中一汪清泉,几尾红鱼正欢快地游来游去。
      卫俍漫不经心地把弄着手里的鱼食,阳光柔和穿过泉水,在一池圆润的白石上映下斑驳的影子。
      突然间啪嗒一声,一粒石子被投入池中,惊起红鱼们争相扑食,立时却又失望地四散开。
      卫俍在身后响起的脚步声里回头,入目是个白衣清俊的男子,风吹起衣袂,恰恰是那日太常寺林中吊儿郎当的贵公子。
      男子朗然一笑,一揖为礼:“原来,你叫卫俍。”
      不远处的正屋中,易独踱步而出,望着二人笑说了句:“谢兄方才心心念念的女子,不会正是舍妹吧?”
      男子不置可否,只道:“改日再来与易兄手谈一局。”便转身大步离去了。
      池水里的红鱼又恢复了安静。
      卫俍不免问了问:“那人是谁?”
      “我一挚友,名行,从南方来。”易独打了个哈欠道。

      大宴结束后,群臣各回官邸,雀台上忽然便只剩下了成帝一人。
      夜空几粒星子遥遥悬于天幕,一文官模样的人登上台阶,立到了成帝侧后。
      “陛下,太史馆中各类文书典籍已清点完毕。”
      成帝嗯了一声表示赞许。
      “其中可有关于先前襄国的史册?”
      那文官微愣了愣,道:“襄国破时,太史馆一室为战火所毁,关于襄国的典籍,恕微臣,未曾发现。”
      “也罢。”成帝淡淡道。忽而他又问:“张卿是否听说过易氏易独?”
      “陛下所言,是襄国十八成名的将军易独?”
      成帝略点头。
      “臣少时曾听先生讲过他些许传奇故事,确是个难得的英雄人物,只是后来,据说死在定门关了?”
      月光清冷洒向雀台下往远方无限延伸的山川城镇,朦胧中透着几许苍凉。
      今夜万家灯火,而帝王孤独眺望着脚下他的土地和子民,回首时,空无一人。

      天气渐寒,晁京的白日愈发显得可贵起来。刚过正午,卫俍便如平常一般携着琵琶前往章大家所居的桐台路。
      她十三岁起即拜章大家为师研习乐理。章大家出身河郡章氏,其与南迁的王、顾、谢等族同为数一数二的大世家,他尤好音乐,于琵琶上更是闻名南北,便在这桐台路上辟了一处别馆,和友人赏谈琴曲,并兼收几个学生以为乐事。
      先生还未至,卫俍于阁中寻了个静处坐下,信手拨了几个音,忽闻一男子抚掌而入,笑道:“在下与姑娘,还真是有缘。”
      卫俍微抬眼皮,不禁有些惊讶,只面上不动声色:“看来公子确是清闲得很。”
      谢行赧然:“今日章大家临时有些杂事,让我来告知他的小学生一声,不想竟是你。”
      卫俍默默收拾起东西:“不会是又要与他那些酒友畅饮大谈一番吧?”说着起身便要离开。
      “卫姑娘请留步,”谢行倚在门前,一双漆黑眼眸里笑意盎然,“今日既不弹琵琶,不如随我去个好玩的地方,如何?”
      一路骑马至若明山,接着又绕过太常寺,这寺后山坳处竟藏着一片洁白花林,石径寂静,偶有一个扫地僧人悠然路过。
      二人解鞍下马。此时已是秋末,晁京向来气候偏冷,不想这林中却花朵纷繁开得极盛,只是花质如雪,冷清了些。
      “此花名为月朝,花期极长,”谢行缓步上前,折了一枝微沾露水的月朝花,“兼此处地形独特较为暖湿,故而三秋不败。”
      他回身,似是随意地将花枝遥遥递给她。一树清影里,男子含笑而立,目光专注而温润。
      卫俍冷然:“公子讨姑娘欢心的手段,未免太过于拙劣了。”
      他哑然笑笑,却不肯放弃,一字一句道:“这里不是什么有趣的地方,可我想要带你来,不过是为着,能与你多靠近一些罢了。”
      多奇怪,他们不过第三次遇见。可男子眼中灼灼的光亮,刹那间仿佛连这天下河山也比不得。
      卫俍的声音依旧冷冷的:“公子,有没有人跟你说过,贺合的姑娘,可是不能轻易招惹的?”她曲指吹了一声长哨,那匹雪白骏马立时飞奔过来,顺服地停在她脚边。
      卫俍翻身上马,马鞭一扬,已远在数丈之外。碧裙的姑娘神色飞扬立于马上,面容皎洁如有明月光辉笼罩:“谢公子,你若追得上我,方才的话,我便给你回答!”

      大宴次日,一封密信急急送入了紫宫。
      “陛下如今收复旧都,那些南方的老氏族必然按捺不住,目下北方尚未完全安定,若生不测,实有些难以应对。”
      成帝端坐于高位,闭目半晌,道:“张卿,传消息回去,说朕欲立南安城为陪都,一应建制,同于晁京。
      “还有,直接传令,不必通过中书台。”

      晁京三月,春水初生,春林初盛,易将军府里的红鱼游得十分欢快。
      易独望了望一旁认真对弈的二人,无奈道:“最近你们两位总往我这儿跑,看来,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谢行瞟了他一眼。
      卫俍咳了咳,道:“表哥,这几日东北边有些动静,你这位食君禄的少将军,恐怕不该这么闲吧?”
      “罢了,不跟你这小姑娘计较,”易独笑笑,“今日我需去城西军营一趟,二位自便就是。”
      亭中安静了许久,只有棋子落在石盘上清脆的敲击声。
      棋中局势渐渐胶着。
      “若有一人,前路后路均被堵截,陷于进退两难之境,如何可解?”
      “进退皆难,却也并非毫无缺口,”卫俍轻落一子,“端看局中人,眼前能看到什么罢了。”
      “虚而实之,实而虚之,”谢行淡笑道,“你看可好?”
      池中“哗啦”一声,一条红鱼自在地摆了摆尾巴。
      “公子骑术虽差,于棋一道倒是精湛得多。”淡淡的嘲讽。
      谢行无奈地叹了口气:“有生之年,我的骑术恐怕都及不上姑娘了。”话音一转,“不过在下能不能赢,也端看姑娘的心思,对吧?”

      “陛下,消息已经传回去了。各大世家目今都在观望,暂时来看应不会有什么动静。”年轻的臣子拱手立于阶下,恭谨道,“只是,微臣有一事不明。为何……陛下不通过中书台传令呢?”
      高座上已显得有些苍老的帝王笑了笑,眼神中的光芒却依旧锐利:“那些老氏族,说到底不过为着还都晁京后担心南方的利益受损,朕虽愿意给他们些好处,却也得看看他们的忠心才行。”
      中书台乃朝廷中枢,经它下发的旨令,才可成为定制。
      “如今诸事已稳,有个故地,可以去走一遭了。”自小生长在南地的年轻臣子低着头,未能看清帝王的神情,只听那威严的声音道,“传令下去,朕将亲自领军,追击代国残兵。”
      “陛下从前来过北方?”
      “是啊,”成帝长叹了一口气,“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六月中,平静了许久的晁京发生了一件大事。
      大将军曹严——高氏姻亲,向武皇帝告发当朝司徒易宗勾结南渝,意欲叛国。其证据,便是易宗之子易独,与南渝皇室的前太子及废帝——姓裴名衡者私相授受,来往甚密。
      朝野震动。
      阴暗潮湿的地牢里,有老鼠窸窸窣窣跑动,狱卒提着灯笼,在狭长走道中来回巡视。
      一袭黑色斗篷的女子悄无声息穿过一间间牢房,直至最里面停下。
      “谢公子在晁京长袖善舞了这许多时日,总算是把自己给忽悠到牢狱里来了。”话中嘲讽之意,甚是明显。
      牢房深处端坐着的男子抬起头。数日未见,他脸上似含了淡淡风霜,虽有些憔悴,但仍是一副贵公子的清华姿态。
      “谢行,我不想听外面那些杂七杂八的传言,”幽暗中姑娘的脸庞仿佛明月,“我想听你告诉我。”
      男子沉默地望着她的眼睛,好像不知该如何开口。
      “裴衡,南渝废帝,十一年前冯昇之乱中失踪,一直下落不明。两年前被叔父江东王裴言找到。江东王无子,他是裴室唯一的继任者。”
      裴衡有气无力地叹了口气:“卫姑娘既然已经知道得这么清楚,在下还有什么可说的么?”
      卫俍不语,只静静地瞧着他。
      不过片刻,男子缴械投降:“罢了,这个故事有些长,有些无趣,姑娘权且一听吧。”
      他低哑的嗓音渐渐响起在空荡荡的牢室里,仿佛有令人心安的力量:“我出生即被立为太子,自小由崔太后抚养,十二岁登基,之后不久冯昇率领叛军攻进永安皇城,侍卫之子代我而死,被那叛贼命人扔下了城墙。我侥幸逃出,在几位忠臣义士家中躲躲藏藏,直到何家人发现了我,将我作为功劳一件献给了叔父裴言。”裴衡轻描淡写地叙述着自己短暂的前半生,其间烽火硝烟,此时竟难再回想。
      “你曾有帝王之尊,而江东王终究只是个王爷。他忌惮你,所以你才会来这虎狼之地,是不是?”在南渝的密探说,江东王与他的这个侄子不睦已久。
      裴衡默然。
      此地牢远离阳光,便是盛夏亦有寒气入骨,阴冷非常。
      “卫俍,”男子轻柔地唤了一声,眼中有暖意流动,“谢行是母亲给我的名字,我没有骗你。”

      不几日,中朝颁旨,赐南渝裴衡者抚远侯之尊,大出朝臣意料。
      “陛下是圣明之君,自然知道此事不过是高氏与易氏长久以来争斗的手笔之一,本就不会下狠手。”易独故作风雅地一展手中折扇,“可惜了妹妹你,白白挂心这许久。”
      卫俍专心品茗,不睬他。
      易家公子总算收起那副懒散模样,压低声音道:“当真喜欢他?”
      卫俍瞪他一眼:“当真。”话语虽恶狠狠,嘴角却不自禁流露出几分小女儿的娇嗔情态。
      易独正色,语重心长道:“他不是个简简单单的人。”说完却笑了笑,转身翩然而去,“还是妹妹自己担心吧。”

      中秋佳节至,宫中依照惯例宴请群臣,新晋的抚远侯亦在其列。
      这是武皇帝第一次接见这位南渝前太子,熟料一见之下相谈甚欢。据说南渝曾提出以金铢美人换裴衡归国,武帝以此试探他的心意,抚远侯施施然站起,以杯酒遥敬在座众人,道:“天下之大,何处不可为家?在下深慕北方之开明富庶,可不舍得就这么离开。”
      觥筹交错,言笑晏晏间,众人方知这清秀公子,原来也是个不可貌相的人物。
      武帝一代雄主,此前便接纳过些许南方投降而来的名士,对臣子内斗亦心如明镜,常善以怀柔手段治之,朝中风波,倏忽已不见踪迹。
      倒是抚远侯,颇得武帝赏识,一时成为新贵。
      翌年春末,陛下圣旨,赐婚明月郡主与抚远侯 。

      一个青年才俊,一个京中贵女,这桩喜事轰动了太平已久的晁京,却也激起了更多街头巷尾的窃窃私语。堂堂卫家嫡女,竟要下嫁给一个毫无根基的南朝降臣。对武帝亲近汉人早已不满的旧贵族们,这下更加蠢蠢欲动了。
      就在这时,镇守淮江一带的将军卫信,长途奔波,回到京城。
      “妹妹不能嫁给抚远侯。”年轻将军铠甲未卸,一身风尘,竟是七日骑行,来不及休息便和卫父进了书房密谈。
      “我卫家权势富贵已盛,再无需儿女姻亲为助,顺遂了俍儿的心意,有何不可?”
      “父亲,”卫信抬头,面上一片严峻之色,“南方传信,江东王裴言身染沉疴,已时日无多了。”

      南方一直以来势力纷杂,地方权重,全靠江东王居中压制,如今之局面,大乱已成必然。
      数日后,抚远侯上书,欲借襄国之力,归国即位,一旦事成,愿献江北六郡为谢。
      夜凉如水。
      一粒石子啪嗒一声落在窗页上,打破了夜色的沉静。
      卫俍推开窗户,只见一男子斜靠在院中老梧桐树上笑看着她,一身玄衣恰溶在了如墨般渲染开来的夜幕中。
      “明天就要走了,”裴衡扔掉嘴里叼着的草茎,“想来看看你。”
      归国即位,这不仅是他本人的意愿,更是武帝的意思。扶持一个没有根基的小子继承南朝那堆烂摊子,从此岁岁年年,南渝向襄国称臣。这便是武帝打的算盘。
      而他与武帝约定,婚约照旧。于是这桩婚事,便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为什么要回去?”卫俍仰头,今夜星光寥落,柔柔照着这小小的院落。
      蝉鸣切切,有风悠然穿过中庭,吹落几许碎叶,风里有雨后独有的草木清香,是让人心醉的味道。北国少有的好天气。
      “卫俍,”裴衡望着头顶上的一方夜空,难得这般庄重,“我见过太多死亡,亲人朋友的,王公贵族的,普通百姓的,他们或为我而死,或为权势财富而死,或沦为乱世中无名尸骨而死。”
      裴衡直视着心上女子的眼睛,将流淌了千百遍的心事娓娓道出:“我要天下太平,黎民再无疾苦,这就是这些年来,我走遍大江南北,心中唯一所求。”
      仿佛石子落于水面荡开万千波澜,于无声中人的呼吸似乎也已停窒,她只看得到烛火映照在他浓墨般的瞳孔里,是灼灼燃烧的血色。
      她爱的人有毕生宏愿,她也相信,那一天定会到来。
      裴衡离开的时候,他跳下那株老梧桐,背立于北国夜风中,他说:“等我。”

      一路十万火急传来的密报送入宫中时,武帝气得砸了一室的摆设。
      抚远侯裴衡,在武帝密使陪护之下畅通无阻直抵淮江疆界,甫入南国国境,立时撕毁盟约,斩杀密使,并命江北各军拉开军阵,作好应战架势。其严整有序,粮械充足,竟不似短短数日所能齐备。
      “好一个抚远侯!好一招背信弃义!”襄国朝堂震惊,怒而声讨之声四起,大有鼎沸之势。然终被武帝压了下去,毕竟此时出兵,襄国亦无法占到什么便宜。至于襄国与南渝就此在边境陈兵对峙数年,那已是后话了。
      时光如流水,一日又一日。朝臣们的怒气渐渐平息,晁京一如既往沉浸在繁华醉梦中,仿佛那个名叫谢行的年轻人,从不曾来过。
      可卫俍记得。
      她听说他得到了江北军的支持,江北军由谢氏先祖一手打造,是南渝无上的利刃;她听说他继承了叔父裴言的地位,以雷霆手段震慑各大世家,稳定朝局;她听说他再次竖起大渝旗帜,统编各地屯军,打压地方势力,令散乱不堪的南渝迎来中兴之局……
      一日又一日,她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只是觉得,如果人的一辈子要那样过去,那不如,再等一等吧。
      可惜天不随人愿,生逢乱世,每个人都是棋子。

      襄武帝二十三年,这位铁血君王终于受到上天的召唤,永久辞别了人世。
      同年,高氏与易家争斗更盛,怒而叛出晁京,投靠了代王李诩。原为襄国藩属的代王出兵举事,转瞬之间,兵祸纷起,北方大乱。
      卫府里,卫俍已跪了一天一夜。
      卫氏自先祖时起便追随穆氏一姓,忠贞不二。方今武帝驾崩,新即位的幼帝尚只有九岁,形势恶劣如此,早有不满的贺合旧贵族们纷纷闭门不出,尽是观望之态。
      烟火缭绕的祠堂里,黑色牌位庄严竖立如一座碑林,女子向着祖先的魂灵,俯身叩首道:“父亲,让我成为襄国的皇后吧。”
      这是最好的选择。
      自此卫氏与穆氏结为一家,以皇后权柄,号令贺合全族。事在人为,便是必死危局,亦有挽回的希望。
      卫俍踏出祠堂那刻,眼角已有风霜镂刻纹路的卫信看着自己的小妹妹,认真道:“如果当初你和他一起走,会不会更好一些?”
      卫俍笑了笑,是如同当年一样傲然的语气:“我贺合女子,不会惧怕死亡。”
      卫家苦苦维持着京中局势,易独亦随父奔赴前线,应对接踵而来的战事。大婚之日,卫俍接过皇后印玺,真正成为了贺合族的女主人。
      入夜,楼阁回廊间一片静寂,九岁的小皇帝已然入睡,卫俍独坐灯下,一身凤冠霞帔尚未卸去,姣好的墨眉间依然是化不开的愁思。
      忽然有啪嗒一声,似是石子打在了窗页上。
      她还来不及有所反应,便见一个黑衣人推开窗户,径直跳了进来。
      夜色深沉,来访者衣上尽是寒气,一双墨色的眼中似乎翻滚着无法停息的思绪,是熟悉而令人心痛的……情意。
      他揭下了面巾。
      数年未见,他仿佛长成了一个真正的男子,清俊的脸上渐有锋芒棱角肆意张扬开,褪去了从前的玩世不恭和青涩稚气。
      这个深夜,晁京传承百年的宫殿里,南朝君王站在一地清澈月光中,对她说:“跟我走吧。”
      千里奔波,日夜未歇,只为了这一句话。
      跟我走吧。
      卫俍静静看着地面上斑驳的树影,良久。
      “你早已背弃盟约,为什么还要来?”
      “我的确骗了你。”裴衡开口,语中有淡淡的缅怀,“我的叔父从不曾忌惮过我,他一直以来承认的继任者,就是我。”
      “我之所以隐姓埋名来到北方,只有一个目的。”他平静地叙述着,以此生最大的诚意,对心上女子解释曾经的言不由衷。
      “我想要一个真正的太平盛世。我要南北一统,大渝重现荣光。”
      面前的男子早已成为了掌控一切的帝王。他说这话时,眸中不再是灼灼燃烧的火焰,而是沉静古拙的,一汪深潭。
      “这就是我当年潜入晁京的原因。”裴衡注视着女子漆黑的眼睛,“可我遇见你,是意料之外,上天的安排。”
      他这半生,背负了诸多责任,师长所加,血脉所系,千里奔赴此地,或许是这一生当中唯一一次,完全听从了自己的心意。
      卫俍微微笑开,带着几许悲凉:“我不能走。”
      红妆艳质的女子在一室灯影里坚定而决然地回答:“你知道我有我的责任。”
      她最后看了一眼月光下的男子,看着他蓦然流露的伤痛,转身向殿外跑去,大声呼喊道:“来人,有刺客!”
      不敢回头,不能回头。神灵说人一生要作出许多抉择,于她而言,他和她的缘分,终于尽了。
      皇城的灯火燃了一夜。
      次日,天光大亮。

      天宁十四年,渝成帝之师攻破晁京,代王受俘,遂追击代国残兵,向北直至香合陂。
      敌军已经投降,成帝孤身立于高地,沉默地看着脚下连绵的山丘。
      时光久远,曾经遍地散落的尸骨已被风沙遮盖,只露出些许痕迹,昭示着这里曾发生过何其惨烈的一场大战。时值盛夏,却是衰草连天,飞沙走石,满目皆荒凉。
      已然苍老的帝王站在北国凛冽的大风中,听着随行的臣子在感慨。
      “北地的风沙,还真是厉害!”
      “那可不,据说这里是襄国贺合一族埋骨之地,当年战事惨烈,尸积如山,把香合陂的山坡都染成了血红,时人闻之不忍……”
      当年。
      他赶回南渝,只听说襄国大势已去,代王攻下晁京,卫氏旧部护送着武帝最后一点血脉逃往苍然山,中途受困,葬身香合陂。
      雄踞北方数十年的贺合一族,就此水涸云散,生死无踪。
      尘寰中此消彼长,之后代国称霸,与南渝隔江对峙,一晃又是数十年。
      他曾想待南方安定,便派出使臣前往襄国修好和亲,却未料到武帝一死,时局大变;他曾日夜兼程马不停蹄奔赴晁京,欲阻止那桩婚事,却无力改变她的心志。
      好像只迟一步,就错过了一生。
      如今重临北地,他命人保留她从小长大的府邸,善待异族成为圣明之君,他已实现年少时的志向,让南北一统,大渝重现荣光。
      只可惜尘世如此,上天无意,大渝中兴之主和襄国卫家的小女儿,他们终究是过客。
      “陛下,不早了,是否起驾回京?”年轻的臣子躬身询问。
      帝王转身,面上无波无痕。
      “走吧。”他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话、北·淮上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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