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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十二话、南·清漉山雪(上) ...

  •   刘岐出生在江北丹水郡的一座小镇。那一年与以往一样,走街串巷的小贩一声声吆喝着踏过青石板,密密麻麻的人家屋檐重叠着屋檐,白墙上爬满青绿的藤。源自远方的大江日夜不停流淌着经过这里,奔腾汹涌,千百年如是。
      幼年,母亲总是坐在门坎上眉目温顺地忙着针线活。小镇的天空常年阴沉沉似要落雨,草屋深处奶奶时不时哼哼一声,要人帮她翻个身、清理些秽物,更多时候则只是因为长年累月病痛的折磨而忍不住呻吟。
      他从小学得镇上那些野孩子的好水性,脱得赤条条,浪里来去,淘气起来闯了祸,母亲追出去三条巷子也赶不上他。有一年天气格外热,自春至夏,小镇上破天荒地寸雨未下,六合镇地势低矮,靠着江流,尚能维持,邻乡却是熬不下去了。
      毫不收敛的阳光烤得石板路滚烫灼人,正午街巷间阒然无声,榆柳蔫蔫地耷拉了枝条,铺子半闭着门。那些徒步走几十上百里路挑水的人家,又怎么救得活地里干枯瘦黄的秧苗?
      于是流民渐多,到冬日天冷下来的那些寒夜,往往一夜过去,街边便有成排衣衫褴褛的乞儿,冻饿而死。
      父亲不常在家,他是江北军中的一个普通校尉。天灾降下的年头,官府的救济也靠不住,人只顾得了家小。镇上一间间青黑色的房屋无声矗立,沉默地吞噬着所有哭泣与嗟叹。
      深夜刘岐听见响动、发现是有人潜进院子偷东西,他看到一贯温柔和婉的母亲被那个浑身脏臭的汉子按在地上掐住了脖子,心头愤然,待沉重的土陶坛子碎裂一地,暗红的血从那人半睁着的双眼上方流下来,他才忽然感觉不知所措。
      他那么小的时候便杀了一个人。
      后来刘岐一直记得那个人脏乱头发下藏着的那双眼睛,月光映照在幽暗的瞳孔上,恍然如生。
      鸿熙八年,江南江北大旱,人相食。

      灾荒之后的那一年,刘岐的父亲凭借战功和统领的赏识,成为了江北军丹水郡这一部的将军。
      父亲虽是武夫,却希望自家儿子读书成器,两个弟弟还小,只有刘岐每日伴着鸡鸣和薄云里挂着的晨星,出门去往学堂,跟从夫子认字识礼。
      他从小上树下河淘气得很,上了学堂,依旧是一副顽劣的性子,与人打架、耽搁课业、折腾夫子,千般坏事都做了几遭,倒是颇得同辈喜爱,俨然是个山大王似的模样,母亲放在门后的细竹棍为着他都打断了不知多少。偶尔,他喜欢一个人跑到江边,躺在小沙丘上,看天空辽阔,江浪拍打着岸边白石,夜色渐深时五识便更加灵敏,他闭眼,听见江流声永不停息去向远方,晚风湿润,月亮的光落在脸上身上,轻微的冰凉。
      鸿熙十二年,刘家举家迁往永安。因为江北十四郡失陷,而刘岐的父亲升官了。
      北燕大举进兵,大渝人心惶惶,是他的父亲在这一战里最终拒敌于江北,救了大渝。永安宫里的皇帝将他的父亲封作武安将军,统领原来的江北军,还在永安寸土寸金的昌竹街划了一道宅子赐给刘家。
      自从父亲在江北军崭露头角,刘氏一族里便有许多人投奔追随,从前并不熟识的伯叔姑婶,如今愈加亲近,江北沦丧,族人们也都迁到永安来了。
      父亲的身份已然不同。这座庞大的新府邸有着曲折绵延的回廊,雕梁绣柱,精致万分,很快这里多了管家与仆役,多了进进出出的将士和幕僚,也多了些千娇百媚的女人。他们长着不一样的脸,或年轻或衰老,或美艳或木讷,但在看到他时无一例外地,会低下头,恭恭敬敬道一声:“大公子。”
      有灰黑色的燕子在檐下结了巢,开春他渐渐熟悉了永安城,熟悉了初见时那道城门两侧一眼望不到边的石墙,熟悉了青衣河畔重重楼阁意味着怎样的繁华绮丽,熟悉了太宁湖小舟往来莲叶间的旖旎风光,也熟悉了,参差万户人家围绕着的,城池最深处的永安宫。
      他入了国子监与贵胄子弟们一道读书。起初很多同窗看不起他,大渝是世家的天下,任朝堂中心光阴流转人物更迭,底下是不会变的。
      刘岐从不理会那些人,他只是觉得无趣,就像府里侍候他的小厮兴高采烈把炉里烧的木炭换成无烟的兽金炭一样无趣。
      如今书籍常人也可得,但解经释典却需有师长传授,有一经传承便是底蕴深厚的大家族,真正有家学渊源的人自然由族中长者教导,亦不屑于来国子监混个前程。剩下这些普通世家的子弟大多都惧怕他的父亲,其实也惧怕他僵着脸一身的冷硬气场,但根深蒂固的偏见刻在骨子里,武安将军的威名也无法让其扭转。他们打野架肯定打不过他,不过他已经不想用打架来解决问题了。
      来到永安,刘岐并不怎么开心。
      母亲温柔地摸摸他的头问儿子的心事,他没有回答。

      这一年冬天,父亲从江北回来,将近年关才到家。
      刘岐被叫去正院迎父亲,他走进去,望见庭院里那株开了花的绿萼梅底下立了一个小姑娘,裹着厚实的雪青色斗篷,毛绒绒的领子里露出一张白净的脸,仿佛枝上那一朵盛了半盏露水的白梅。
      一夜的寒气尚未在日光里散去,青黑屋瓦下有花枝攲斜伸展,映着苍茫茫碧色的天。
      父亲牵着小姑娘的手,脸上的表情竟有几分柔和,他吩咐道:“以后洺衣就是你的妹妹,好好照顾她。”
      许洺衣。她的爹爹是父亲手下将领,死在与燕国的战场,妻子悬了梁,留下一封遗书请求刘将军看在亡夫份上,收留这个孤女。
      刘岐认真看了小姑娘一眼,顺从地点头。刘岐有很多弟弟,他和二弟三弟是母亲所出,更小的则出自后院那些争奇斗艳的女人,他是大公子,应该照顾好家里唯一的妹妹。
      洺兮怯怯地向他笑了笑,泛着水波的双眸清晰倒刻出他的影子。
      檐下梅枝轻颤。
      那时他还不晓得,世间有些缘分,发生之初就是恶。

      刘氏渐渐在永安扎下根。父亲请了先生来教导府里的孩子,也会顺便过问刘岐的学业,他在国子监并不出众,应付府中那位先生也十分敷衍,父亲一年才回永安一次,被他漫不经心的姿态惹怒,将他打了一顿,扔进祠堂跪着。
      寂静寒夜,他跪在祠堂里一尊尊黑色牌位之前,面上却是漠然。
      刘府的下人都悄悄说,他们的大公子是个性子怪癖的少年,成日神出鬼没不晓得在干些什么。比如府里举行宴会,许多达官贵人都在,夫人唤大公子去席上露个脸,世族之中人物品评一向十分流行,可大公子关着门冷冷回了一声不去,仆人第二次来请时便再找不见人了,只得哆嗦着腿去回报。又比如大公子从不准下人随便进他的房间,有个新来的进去打扫,被狠狠罚了一顿,据他说大公子房间里东西乱得很,书册竹简以及一堆奇形怪状的玩意儿摆得到处都是,果然富家公子就是好玩乐云云。
      于是在沙场上纵横无敌的将军也对这个桀骜的儿子没办法,只得任他去了。
      母亲却从不怪他,依旧如以前一样,细心顾着他的衣食,在他来问安时永远带着笑,只要看见他就很开心。洺衣也常常在母亲身边,刘家夫人怜惜这个安安静静的小姑娘,刘岐知道他的母亲总是那么好。
      有一日他独自坐在回廊边上,背后是一丛碧绿的竹,刚好能遮住他的身影。
      忽然有只毽子掉在庭院那边,清脆地落在台阶上,他闻声望过去,望见了洺衣。阳光里小姑娘挪着步子过来乖巧地向他问好:“兄长。”
      他颔首。
      “兄长……不开心吗?”她迟疑了一会,轻声问。
      刘岐微微含笑,不知怎么带了点捉弄她的意味:“夫子说,天下的道理只有一个,通于一而万事毕。”温软阳光里少年懒洋洋靠着柱子问小姑娘,“你相信吗?”
      小姑娘被这莫名其妙的问题问得怔了怔,露出两个小小的酒窝:“我不晓得天下有什么道理,不过我知道兄长为什么总是惹义父生气。”
      “嗯?”少年瞟了她一眼。
      “义父嫌弃兄长学业无成。”她认真道,“更嫌弃兄长一副万事不上心的模样,跟他顶着干。”
      少年不答,小姑娘接着说:“兄长是刘家的大公子,义父自然会更严苛一些。”
      她的声音软软糯糯,好像想尽力安慰他:“洺衣觉得,兄长是个很厉害的人,只是不喜欢表现出来让别人看。”
      少年哼一声:“既然这样,你这个小丫头又怎么会知道。”
      洺衣小声:“兄长从来没缺席过一次课,而且,书斋那个小架上作了批注的书……我看到了。”刘岐喜欢收集异书奇录,永安文献名邦、万物兴盛,来到永安城,最合他意的便是这个了。
      少年有些意外:“你看那些干什么?”
      小姑娘不好意思地答:“我每日就待在小院子里,不能出去,也没有什么事情可做。”
      所以翻了那些书,所以发现少年心里想的东西很多,发现他有一个广阔的世界,却不知如何能够抵达。
      “兄长,是不喜欢国子监先生教的时文?”她抬眸问,清汪汪的眼睛注视着他,仿佛永安春日那片盈盈的湖。
      刘岐从栏杆边上跳下来:“我确实不喜欢时文,但也不是因为这个。”阳光照着少年的侧脸,他的目光沉静如海:“洺衣,你见过死人吗?很多很多,就像地上的沙粒、山林里的草木一样,遍布了四野。从前我随着家人,从江北迁往永安,那时大渝和北燕在打仗,人命如同草芥,太过轻贱。
      “后来到了永安城,这里的人穿最精美的绫罗绸缎,为了看风景而筑起华丽的宫室亭台,粮食堆积在府库,腐烂了也无人问津……天道是不公,我想要一个理由。”
      少年的声音很平静,平静中似有波涛:“夫子不能给我答案,书里的圣人也不能。我亲近也仰慕他们,但我不想将就。”
      小姑娘安静地瞧着他。
      少年轻笑:“你也觉得,我太幼稚吧?”就像我父亲一样。
      小姑娘微笑,声音里带着天真的娇气,用讲故事的口吻说:“我从前一觉醒来,发现阿娘的尸体冰凉,那个时候心里居然没有害怕,只是觉得很冷。我一直在想自己会不会是个怪物,连至亲离开都不懂得悲伤。兄长会觉得我是怪物吗?”
      回廊上落满了斑驳的竹影,风吹过,青竹晃动幽影深深,一瞬间人仿佛置身于苍老林海。少年看着小姑娘,认真回答:“我不会。”

      他们有了默契,在书斋的小架里边留信,一封回应一封,当面时还是关切又疏离的兄长和安静不爱说话的妹妹,信里却可以天马行空无所不谈。少年聊他的老师、同窗,聊六合小镇和永安城,跟她讲外面的世界,小姑娘就写府里的事,写遇到的人。他们都有一双冷峻的眼睛,可以看见不同的面皮下那些千奇百怪的灵魂在担心什么、追逐什么,不带嘲笑和贬损地记下来以为趣事,不掺杂恶意地猜想别人的一生。
      他们在纸上尝试人生百态。
      人群里遇到,少年总会偷偷向她示意。好像能拥有这样一个秘密,也是件令人开心的事情。
      永安城的雨淅淅沥沥,从屋檐坠落下来,结成细密的雨幕,仿佛可以将天地间所有的污秽冲刷干净。雨后园子里透着翠绿的生意,街巷上湿漉漉的,青苔在暗处肆意生长。
      少年叼着笔头写:父亲要我去军中。
      兄长想去看看?
      永安城很大也很小,我想出去。
      那……洺衣等着兄长回来给我讲故事。
      知道啦。小丫头好好照顾自己。顺便,帮我陪陪母亲和弟弟。
      洺衣等着兄长。
      好。

      鸿熙十七年刘岐随着父亲去了江北军,刘家的儿郎要识文断字,更要在战场上磨砺血性。如今北燕与大渝表面上沿江对峙,相安无事,但总有地方会不时起些小摩擦,边境盗匪频出,也是需要解决的麻烦。更要紧的是,承明殿上的皇帝去了,武安将军刘钊显与京中幼帝那一派颇有些龃龉,于是带了几个儿子大摇大摆离京,权当避避风头。本来这些小子,也该拉出来练一练了。
      江北边境的日子比永安城更叫刘岐感到快意。
      夏日他一头扎进江里,任流动的波涛洗去满身热汗和尘土,没有仗打的时候,军中最经常干的事就是比武,不是世家贵族端着君子风度、优雅从容作出的一招一式,而是凭着生死一刻的本能使尽全力将对手打倒在地。他很少会输。
      父亲偶尔也欣慰地看他与其他兵士勾肩搭背打成一团,大概是想着这个儿子好歹有一处还像自己。
      夜里他挑一盏灯读四处搜集来的书册,古书典籍杂谈怪论,有字的都来者不拒。父亲将几个儿子扔在军中便撒开手不闻不问,刘岐特意求了一间小屋子独住,连三弟刘屿跟他撒娇都不搭理。这间本来堆放杂物的破屋漏风漏雨,他爬上房顶修了几天才得安稳。深夜大江滔滔,军营里鼾声一阵复一阵,一两只燃着的火把明亮滚烫,他在寂静的夜色中摸索着纸页上或艰涩或灵动的文字,竟从未觉得倦怠。
      战场上刘岐杀了更多的敌人。他不再会将为什么不能不杀人这样的话问出口,从前父亲告诉他,这是乱世,杀戮才是保护。幼时的他也曾睁大眼睛,问夫子,治世是不是就不用杀人,六合小镇上那个穷酸老先生握着半空的酒葫芦咂摸嘴:“小子,杀人这种事,就像虎食羊一样天经地义。”
      老先生懒着骨头坐在大榆树下,表情夸张地向他比划:“听说过吗?百年前大渝南下,胡人的骑兵扫荡北境,拿活人充作军粮。到了今天,你这样细皮嫩肉的小郎君要是独自出远门,天晓得会被哪个黑心肠的拉去做包子馅。”
      “可是现在也不是治世啊。”小小的他梗着脖子反驳。
      “咳,”老先生不耐烦地起身走开,“治世治世,哪有那么容易?”又饮了一口葫芦里的淡酒,狂颠作态道,“从古到今可没有哪个帝王配得上这种殊荣!”
      “且尽杯中酒!未老……莫还乡……”老先生摇摇晃晃地走远了。
      故乡。他的故乡又在哪里呢。
      江北的天广阔无际,冥冥笼盖四野。

      建康四年冬刘岐回到永安,母亲病了,父亲打发他回来照看。
      母亲欣喜地看着面前瘦长挺拔的青年,他瘦了,也长高了,从前俊秀的少年长成了英朗男子,换下银甲却有几分翩翩书生气,夫人高兴,病已好了七八分,府里的下人也跟着欢喜,一个个走路都轻快起来,不忘恭敬地唤他:“大公子。”
      走进院子时他着意去看那株绿萼梅,春气和暖,花期将将过去,灰绿小叶攒聚在枝头,细枝上刚飞了一只灰雀,就着阳光微微颤动。
      洺衣在树下等他,听见脚步声欢快地望过来,靥边盛着盈盈的笑。
      “兄长。”小姑娘长大了,一身碧色裙裳,亭亭立在那儿,荡开无边风致。
      刘岐回她微笑:“这几年在母亲身边管着,可有像小时候那样,半夜看杂书看得迷瞪?”他习惯了一笑便嘴角上扬,少年时只显得桀骜,如今倒也沉静许多。
      “兄长看上去一本正经,却拿我打趣。”她假装忿忿。
      “笑得嘴巴都快咧上天了,”刘岐搂着她的肩,“走吧,我送你回去。顺便查查看,兄长不在的时候,府里的先生有没有好好教你课业。”
      “兄长自己明明从来都不做那些的。”她嘟囔。
      “怎么?小丫头还敢不服管教?”
      “好啦好啦,给你看就是了。洺衣……有好多话想跟兄长说!”
      谈笑声渐远,刘家夫人站在廊下,目光柔和地看着两个人影淡去。旁边惯会察言观色的老管家笑容可掬:“夫人,府里不久,或许可以办件喜事呢。”
      刘钊显派长子回京,自然不只是为了母子天伦,京中一干事宜,每日皆有呈报入刘府,只是刘系的官员看着他们这位不靠谱的大公子,心里实在是上下打鼓。从前只听说刘大公子性子乖僻,如今年纪渐长,又在军中历练数年,没料想这番回来,竟更加放荡古怪。与他们这些幕僚议事时满口玩笑和胡话,大半夜不睡卧房却跑到屋顶上躺着看星星,对待那些与刘家交往的官员贵胄,不论长辈同辈,说话直接而近乎刻薄,毫不讲什么礼数。最有意思的,是一次刘岐与从前的同窗、现今世族年轻郎君中享有盛名的萧公子谈玄辩义,一通瞎扯将清华高贵的萧公子气得张口结舌愣在当场,那脸色,难形容得很呐。
      如此,刘家大公子的名声,也就这么在永安城响亮起来了。
      窗外小雨淅沥,庭中草木深深。书桌前写字的姑娘仰头看一旁坐在窗台上捣鼓着不知什么东西的公子:“兄长现在,可是名声在外。”
      刘岐不理会她促狭的笑意:“永安的人古板惯了,我给他们凑点乐子。”
      “兄长就不怕义父回来,打你三十板子?”她支颐,自问自答道,“不过兄长总是有自己的分寸。”再放纵无礼,也不至于闯下祸事,最多教旁人恨得牙痒痒,又奈何他不得。
      “好了。”刘岐跳下来,递给她一支小小的竹蜻蜓。
      青年郎君嘴角带笑,窗外是一株淋了雨青翠欲滴的树,映在他眸中,浓绿而鲜明。
      雨声滴滴答答,她望着那双眼睛,忽然失神。
      转瞬便到了新年,除夕夜在母亲那与一大群人吃过家宴,刘岐偷偷拉洺衣的袖子,带着她溜了出来,也不去别处,就坐在他屋子顶上,喝着一壶桂花酒,迎着风聊聊天。
      “兄长,有什么打算吗?”
      刘岐伸长了腿,颇为不雅地灌一口酒下去。
      洺衣望着黑漆漆的夜空:“入朝为官,或者在江北当个武将,那些成日追着你的刘府幕僚,就是这么为你计划着吧?
      “可是兄长,你想入仕吗?”
      青年笑了笑:“非我所愿。”
      洺衣眨着眼睛问他:“那兄长心里想的那些志向,怎么办?”
      刘岐以手为枕直接躺在冰冷的屋瓦上,轻笑道:“我都不愁,你替我愁什么?”
      “洺衣只是希望,兄长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浓重的天幕笼盖着永安的闾阎巷里,夜风里她认真看着面前重叠铺开的无数青瓦飞檐,闪烁着红光的灯笼在其间若隐若现。万家灯火与喧嚣都隔绝在远方。
      “如今朝堂之上,以张家大人为首的是一派,义父是一派,兄长姓刘,如何能够自己选择?而且,”洺衣低声道,“大渝偏安以来,日薄西山,恐怕也不是兄长所期待。”
      他是刘家大公子。而武安将军刘钊显从不遮掩自己的野心。
      刘岐瞧着洺衣关切的眼神,突然大笑,然后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酒壶摔下屋顶利落的一声响。
      他吹着风,好整以暇道:“洺衣,我不想掺和那些事,随便父亲跟那些人斗来斗去吧。还记得以前我和你说过的话吗?我想明白天地间是否真的有一个通义至理,我想知道天生人于世究竟为何,我想知道,人人如同蝼蚁,为何活着,又该怎么活着。”
      宽大的衣袖在风中猎猎作响,他将心事娓娓道来,说与他的小姑娘听:“这些年我杀过很多人,去过很多地方,读过杂七杂八的书,也拜访过不少令人尊敬的学者师长,看见得越多,越不知如何是好。从前我也向往着圣人之言,向往着大同之世,只是愈来愈觉得,那不是这个世界最终的答案。
      “我想寻一个答案。一辈子也没有关系。”
      寂静的除夕夜,他们在屋顶吹了一夜的风,直到天光微明,永安城苏醒。
      这年初春,刘家夫人去世了。母亲的病已是沉疴,因为见着他才多撑了这些时日,临去时母亲拉着刘岐的手,很久没有放开。刘家夫人从前带着幼子住在六合小镇,家里的男人一上战场不知何时便会丧命,她一个人撑过来了,如今却再撑不下去。
      刘岐跪在母亲灵前,生死之数,谁也不能抵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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