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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十二话、南·清漉山雪(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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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康六年正月,燕国第二次大举南征。
这一战相比十一年前并未给大渝带来更大的创伤。硝烟过后,武安将军刘钊显晋封镇国公,成为当之无愧的国之柱石,同年,大学士张知问逝世,其门生陆执宜执掌文渊阁。无论如何,刘氏威望,无以复加。
父亲成为镇国公的这一年,刘岐年二十,加冠,字宣石。刘家大公子,任他“臭名”显扬,亦不缺少人簇拥追随。
之前陛下召镇国公回京,被他以整顿江北军务为名拒了,才过了两个月,刘钊显便悠悠然回到永安,为他的长子主持冠礼,甚至请动了范家老先生赐字。
世族之中也非铁板一块。
这一年,刘氏与承明殿那位小陛下的争斗,愈发摆到台面上来,甚至,永安宫中那位迟迟不出嫁的蓼陵长公主,在张大人生前的安排下,赐婚镇国公,只待翌年亲迎,裴室与刘家便结姻亲之好。
永安城中此消彼长,暗流激荡,而对于刘岐而言,他更加在乎一件事,江北之战敌军退得很快,唯一不巧的是他的三弟刘屿死了。死在与燕国的战场上。
他有两个亲弟弟,二弟身子骨不好,一直待在永安,三弟从小就爱跟着他,跟着他去的江北,却再也没回来。母亲不在,他连弟弟也没能照顾好。
于是将日子过得更近乎苦修,睡一条破席,禁绝荤腥,只差剃成个秃子便可出家念佛。还在孝期,父亲也不管他,洺衣时常偷偷在书斋陪他,两个人都是夜愈深愈清醒的夜猫子,过得昼夜颠倒也无人管束。刘岐是无人敢管,而洺衣,眼下除了自小受刘夫人指派跟在她身边的老嬷嬷,已没有人会特意看着她的饮食起居了。
日子浑浑噩噩过去,蓼陵长公主嫁进了刘家,这位继母比刘岐大不了多少,皇室的公主在刘家也不敢造次,何况她脾性不差,看上去温温柔柔的一个姑娘,对洺衣也很好。
新夫人有玲珑心地,瞧出洺衣的心事,挑了一个天气晴暖的时候向国公爷道:“将军看洺衣这丫头怎么样?妾有私心,想留她在府里,大公子出了孝,也该成家了不是?”
刘钊显将茶盏落在桌上,面色看不出喜怒,他一直敬着这位长公主,如今却第一次向她说了重话:“岐儿的婚事我会安排,公主不要过问了。”
雷厉风行的将军次日便找幕僚商量出了一个青年才俊,直到婚事定下来才告知洺衣,会以父亲的身份送她出嫁。
刘岐看着洺衣的脸色渐渐苍白,张了口要阻止,刚开口一个“父”字便被镇国公不容置疑的眼神堵了回去,夜间他坐在书斋,问洺衣:“你愿意嫁给那个人吗?武威军侯孟氏的嫡二公子,我曾见过一两次,模样倒还不错,风评也上佳,世族家风严谨,子弟就算不出众也是中人之才,再有刘家撑腰,想必会好好待你。”
他说了一连串的话,洺衣只是静静地瞧着他不回答,眸中有水汽盈聚。他呆怔着看了那双雾气氤氲的眼睛良久,仿佛失了魂魄,终于道:“洺衣,你愿意……嫁给我吗?”
他们从小熟识,对方的一言一行都明白知晓,他知道她是个外表娴静却冷硬刚强的姑娘,她也知道他浪荡放达而心有丘壑,少年时他们分别了很多年,再见面却比以往更加亲近,一切自然而然,水到渠成,世上他们再也找不到一个人,能这般了解自己。
那一刻刘岐豁然开朗。他从不将风月之事放在心上,也不曾想过自己总有一日要娶妻,到这时方才明了,如果要与一人相携到老,他只愿这个人是洺衣。
他清晰地重复了一遍,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洺衣,我娶你,我们一辈子在一起。”
翌日他叫人推了与孟家结亲的事,然后到父亲门前跪着。
一连三天,纹丝不动。
镇国公终于在经过他身侧时停了下来,中年将军看着自己年轻的儿子,他生了一双很像他母亲的眼睛,湛湛如江水,此刻却异乎寻常地黑,从前将军很高兴自己的儿子生得早慧聪敏,如今却体会到儿子长大即将脱出牢笼的悲哀。
“你回去吧。什么事我都可以答应你,唯独你和洺衣,不行。”国公的声音冷漠一如往常,他从来是个严父。
刘岐被下人抬回了院子。
他醒来时洺衣在一旁陪着他,只是陪着,不说话。
刘岐咧着嘴角安慰她:“别哭。”
洺衣沉默,沉默着红了眼睛。
他无奈地叹口气,握着她的手,顿了半晌终于道:“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我们先离开永安。很早之前我便在打算了,若有一日父亲定要我入仕,我就离京远游,在江北军的时候我去了很多地方,但终究是江淮一隅,我想把大渝全境走一遍,然后去北燕,大渝南下百年了,不知故土如今是什么模样。我们可以去晁都,去塞外,那边的风景与永安不同,大漠孤烟,长河落日,不亲眼看一看总是差了点味道……
“跟着我没有在永安这么安逸,可能有时候还得风餐露宿吃黄土,以前我出远门只需要喂饱自己,多你一个,应该也不难。”他扬着嘴角笑,“洺衣,你怎么想?”
洺衣一边点头,一边使劲掉金豆子:“好,我愿意去。”
刘岐帮她擦眼泪:“哭什么?你答应我了就不能反悔,以后有得你掉眼泪的时候呢。”
他们很快做好了准备。刘岐不是个关得住的性子,永安三教九流结识了不少,离京虽是大事,却也不需要太多东西,只要瞒过府里的人便可。
万事俱备时正是仲夏,今年江北诸事平稳,刘钊显一直待在永安,近日府中都在忙着洺衣出嫁的事,刘父一出面,孟家自然不会介意之前的一点小风波,只当是刘家公子一时起了玩心闹个脾气。
入夜的时候永安城开始落雨,起初淅淅沥沥,接着越下越大,雨水尽情冲刷着白墙青瓦,庭中芭蕉叶被拍打得瑟瑟作响。
大雨如注,街巷间空无一人,一辆马车安静地停在角落,栗色的马不安分地摇着尾巴。
刘岐带着洺衣穿过庭院,他备了厚实的蓑衣,刘家大公子一向喜欢捣鼓些奇怪玩意儿,有民间村夫渔父的雨具也并不引人注意。他们轻松地脱离了身边下人若有似无的监视,在院墙边一株绿蕉下碰面。
云层里有轰隆的雷声响起,刘岐正欲推开那道木门。
他看见门外有几十只火把蓦然亮起,火光幽幽经雨不熄。
转身,屋檐下中年将军目光沉沉注视着二人,周身的气息因沉默而难以揣测。
刘岐屈膝,摘下斗笠,郑重地行了大礼:“父亲。”洺衣跟着他下拜,叩首。
雨水模糊了人群中央两个小小的人影,将军知道这样隆重的礼节意味着什么,年轻的男子直起身,望着他坚定道:“儿子不孝,请父亲放我与洺衣离开。”
火光在年轻人半边脸上闪烁,他一字一句道来:“父亲生我养我二十载,此恩难报。但就算不是为了洺衣,我与父亲也会有这一日。”
“您心中所想,我看得清楚。”他任雨滴浸透四肢百骸,夏日里也感觉冰凉,“父亲的道,恕儿子不能相从。”
刘钊显从江北军中的普通小卒走到今日国公之位,承明殿上风雨飘摇,镇国公的心思早已昭昭。
“裴室气数奄奄,若是国公……或许并非恶事。”洺衣曾这样问他。
那时他正支起窗棂让晨光透进书斋,闻言笑了笑:“大渝皇室不振,各地藩王刺史自成一体,在地方经营百年,即便镇国公有常胜不败的江北军,名不正言不顺,也需要打上几场方能甘休。且不说这几年战事会给南方造成怎样的破坏,单是北燕的虎视眈眈便不可掉以轻心,若大乱纷起,南方这一片净土,也留不住了。
“何况,战事之后呢?刘家出身草莽,与永安世族自来不合,天下文官也一心朝着小皇帝,要杀多少人才够帝位稳固,大渝又如何才可能死而复生?前景虽好,只怕引火烧身,救之不及。”
洺衣认真道:“义父,不会想不到这些。”
刘岐沉默良久:“此路并非不通,只是,总还差些天时人和,父亲他,等不了那么久。”
大渝还没真的烂到骨子里。还差一点。
大雨潇潇。
将军和他的儿子相对而立。
天地间只剩自然万物之声,将军默然看了自己的儿子良久,终于道:“我可以让你离开,但洺衣要留下。”
将军的目光带着沉痛,他正当盛年,但作为一个父亲已然衰老,他看着自己的一双儿女,心想这真是上天的报应:“从小到大我不曾勉强你做任何事,唯独你要娶洺衣,我不许。”
电光照得火把的光辉黯淡,天边一道惊雷划过。
“你还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吗?”
时光倒转,回到鸿熙十三年的深冬,庭中那株绿萼梅妖娆盛放,青瓦白墙映出永安城苍茫的天,他在颤动的梅枝下遇见一个小姑娘,盈盈双眸倒刻着他的影子。
那时父亲说,以后洺衣就是你的妹妹。
他不敢相信。
父亲一点点解释:“许将军虽是我心腹,可许氏族人尚在,许夫人又何须在临死前留下遗书,将孤女托付于我?”
“很久以前,是我对不起许将军。”酒后荒唐,酿出大错。
“斯人已逝,不能再玷污了他们的声名。这件事,连你母亲也不知道。”将军淡淡道,仿佛叹息,“若早些告诉她,也不至于此。”
在那些渗着毒液的情愫露出端倪之前,便可以用更好的借口阻止。
“洺衣,过来吧。”将军放缓了语气,他唯一的女儿,这些年他看似疏离,心里总是记挂着,每年回永安带的礼物,其实都是经特意挑选。
洺衣怔怔地坐在地上,她忽然想起了幼时母亲与父亲的貌合神离,想起父亲偶尔回一次家都喝得醉醺醺,想起半夜惊醒时母亲看着她的淡漠甚至仇恨的眼神,在她被吓到大哭时又回复平日的温柔关切。
她记得母亲死去的那个晚上,脸上带着解脱的微笑。
神志清醒只需要一刻。她转头看见自己的兄长跪在雨里,神色茫然无措几近可怜,于是起身,毫不回头地去往庭院那方,她的生身之父站在那里。
她知道怎么做对亲近的人更好。
刘岐还在原地,仿佛一尊冰冷的石雕。忽然他站起来似乎想要追过去,廊下他的堂叔父惊诧怒吼:“刘岐!你枉读圣人之书,天地伦常,莫非真的敢违背?”
他环顾四周,今夜族人都汇聚在这里,数不清的火把如同火龙蜿蜒,将整座庭院照得如同白昼,一双双眼睛或讶异或悲伤或鄙夷或幸灾乐祸地注视着他。
族人们沉默着站成一座黑色的碑林。
他是刘家大公子。他经历着这个家族从一无所有到枝繁叶茂的过程,从进入永安城的那一天起,所有人都在他面前恭敬地低下头去,唤一声“大公子”。那时他还是个孩子,他从不预备承担他们加与他的责任,活到现在都一心只有逃离。直到今夜。
世间有些缘分,发生之初就是恶。
雨越来越大,火把的光摇摇欲坠,永安城在风雨里无声伫立着,掩去千般悲喜,万般情愫。
他的视线在雨中模糊,终于败下阵来:“是我刘岐,不知廉耻。许洺衣从不曾答应过我什么,亦没有私相授受。刘岐天性顽劣,今日之事亦负全责,请诸位尊长,家法处置。”
血脉将他与她联系在一起,他却对自己的亲人起了这样龌龊的心思,君臣父子,兄弟夫妇,人伦之大者,无所逃于天地。
棍子落在背上的时候,他只觉得不够疼。
还不够疼。
建康七年,镇国公刘钊显将义女嫁与武威军侯孟氏嫡二公子。
同年,刘家大公子刘岐辞京,归期不定。
洺衣成亲的时候他站在人群里相送,远远望着他的小姑娘上了喜轿,刘家与孟家的结亲之礼热闹非常,新郎亦是文雅君子,仪态大方。人群簇拥着迎亲的队伍去了,他转身,压下斗笠前沿,将自己隐进街巷里,向另一个方向离开了。
他走了很多地方,一步步丈量名山胜水,拜访当世学者,天南海北路途艰险,他一个人,竟仿佛回到了从前军营里挑灯夜读的日子,时日愈久,心愈静,只是心底终究有一片迷障,纷纷然不得解脱。
说来有趣,父亲当初令他读书求学,本是因为刘家出身寒微,想让后生子弟拓展门路,刘家的儿郎,武功骑射本也不能落下。孰料他匆匆奔忙二十载,文不成武不就,却一心追求什么虚无缥缈的至道至理,只愿远游不愿归家。父亲看看他万事漠然的神态,心头火起却还是叹一口气,随他了。
他结识了许多同道好友,也求教了不少名士大儒,第四年的时候,在襄河一地的三危山拜了一位老师,日日望着山景澄心修持。
山中云海翻腾汹涌,颇似六合小镇边那万古长流的江。
他在与先生对坐时忽然开口说了些与学业无关的话:“先生,想做一个好人,是不是必须成为一个恶人?”
清者不容于世。枉者如何直人。
先生透过云雾望着山下,不语。
“这个世道,总有一些人高高在上,一些人低如尘埃,先站到最高处,才可以普度众生。”
老先生忽然笑道:“你有佛缘。”
“为何?”
“因为你不肯看清世上的恶,还以为凭一腔孤勇,可以改变人间。”
刘岐忍不住也笑:“先生,从来没有人这样说过我。他们都说,刘家大公子为人荒唐怪诞,大概脑子有些问题。”
停了许久,年轻学生又抬头,望着他的老师道:“乱世当有治者。”
老先生目光温和,难得以玩笑般的语气与学生说:“可是在天下大治之前,必先有无数人,死于乱世中横扫的屠刀之下。”
我行走在这世上,却有诸多不明,所见越多,便越想不清楚。
“先生,学生想离开了。离家这么久,还是想回去看看。”
建康十二年,刘岐回到永安,他的父亲执掌军权、位同丞相,子弟不能进入台阁,但刘氏一系威权渐重,他也得以外调,几年时间将朝廷下辖数个州县尽数过了一遍。从前看的杂书如今算是派上些用场,他做不了什么大事,农田水利、盗贼山匪之类却可以管上一管,好歹在田间乡里混了个贤名。
起初地方官员很是看不上这个公子哥,以为他只是借着家父威名出来游山玩水,被整治几次后终于明白虎父无犬子,镇国公大人居然真的养出了一个一心为民的败家儿子。
朝中小皇帝那一系的官员倒是颇给他找了些麻烦,比如在言官上奏的折子里骂他行事手段酷烈,杀人如草寇,恶名遍播巷里。他若无其事地整顿好刚剿了一窝匪徒的手下,然后气定神闲上永安请罪,小皇帝十分恪尽职守地问清事情经过,将他好生安慰一番,顺便让他从皇家府库里顺了几件宝贝。
下了朝便有几个官员贼眉鼠眼地凑过来:“刘公子许久不回永安,近日青衣河边上新增了一条画舫,极是风雅有趣,公子可要一观?”
镇国公的大公子年近而立未曾娶妻,国公爷看淡了儿孙事并不着急,手底下这些官员却上心得很,刘大公子见了美人坐怀不乱,是以今次他们引刘岐去的,乃是一家小倌馆。
焚着淡淡熏香的屋子布置得雅致非常,四面墙上装饰有几幅名家书画,看似随意实则构思精巧,永安城的贵胄们一向于玩乐一途颇有建树。
刘岐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手上的青瓷杯子,与那些官员你来我往虚晃几招,然后起身,客气地表示自己醉了要提前离席,摆手让他们继续吃喝不必相送。
走出房间时水面上有和风袭来,很快吹散了那股奢靡而令人不适的香气,刘岐摇摇头正要离开,忽然瞧见了一个有几分眼熟的背影。
他跟了过去。
那是个年轻男子,姿态风流,一看便是世家子弟,他似乎对此地十分熟络,不一会儿便有几个油头粉面的俊俏小生围住了他,想来是熟客。刘岐站在栏杆边上,隔着轻薄帘幕看见那几人的行径渐渐下流,转头呼出一口闷气。
他从小就是憋得住的性子,把别人气得跳脚自己心里其实也波澜不惊只当作好玩,这几年更加沉静,面上淡淡的永远带着轻讽的微笑,天晓得他方才心里翻起惊涛骇浪,抑制不住想报复杀人的怒意。
那个年轻男子,他看得清楚,是孟景。他妹妹洺衣的丈夫。
决定回永安的时候他便知道会再见到她。雨夜之后他避开她五年,直到入朝,住回刘府,他们才偶尔会在一些宴席上相见,每每庄重得体地道几句问候,和对待府里他不熟悉的庶弟没有两样。
他的小姑娘还是从前的模样,素淡的裙子穿在她身上也很好看。
刘岐忽然很想见到她。他急切地想问一问,那个人待你好不好,你过得怎么样,还会熬到半夜看杂书,还会时不时……想给我写信吗?
天色渐暗,他翻了孟府的院墙,他不愿惊动太多人,没有合适的理由,亦不是合适的时间。他只想见一见她。
凭着零星的记忆和揣测,他找到了孟二公子的院落,悄无声息地潜进去,甚至将父亲战场上教他的本事全都用上。进屋之前他忽然犹豫,近乡情怯,于是退了一步,躲到窗外那株梧桐树上去,心里纠结着该怎么解释自己的出现而不被当成偷香窃玉的小贼。
他看到一个老嬷嬷拿了药箱进屋,一思量想起那位嬷嬷当初正是母亲选去照顾洺衣的人,来不及叹息伤感,已望见洺衣坐在窗下,嬷嬷轻轻卷起她的衣袖,就着天光为她上药。
老嬷嬷的声音忧虑而悲伤,竟好似松了口气:“姑娘,姑爷今夜应该是不回来了。”
洺衣眉眼淡淡,低首不言,手臂上有大片斑驳的红痕和淤青,新旧交叠,触目惊心。
她对嬷嬷轻笑:“嬷嬷到内室多点几支蜡烛吧,背上的伤,也麻烦您了。”
“姑娘!”老嬷嬷惊痛地跪下,下意识使劲抓着她的衣角,泪流满面,“姑娘活得……太苦了。奴去找国公爷,不,奴去找公子,奴去找大公子!”
洺衣笑了笑,清淡的眉眼刹那间竟也带出几分妖冶艳色,她平静地喃喃:“人间如此,谁不苦呢……不要去。”
她一辈子都记得母亲死时脸上的微笑,是解脱,也是恨。她的父亲给了她一条命,血脉里相缠相连,永生不得去除,可是也让她成为被亲生母亲诅咒的人,怨不得世间没有家人真正关心她,唯一在乎的一个也注定要失去。
一开始,就是她先生出了那些恶毒的情愫,是她罔顾冥冥之中那道天堑,余生也只得活在阴暗里受着惩罚。
她闭上眼睛,眼中没有泪。
嬷嬷退出屋子时,夜色已深,老妇人呆立了半晌,脸上的悲戚还未敛去。
她要找的大公子就站在她面前。
“到底,是怎么回事?”
深夜,刘岐纵马奔驰在长街,此时本已宵禁,但仓促之间无人拦得住他。
他去了兵部,翻查旧年的文书,竟轻而易举找出了隐瞒多年的破绽。兵部值守的小官吏战战兢兢送这位公子出去,在未惊动父亲和朝中其他官员之前,他已决定,要先去做两件事。
第一件,他纵马至青衣河,杀了孟景。那个看似文质彬彬实则在府中虐待仆役打骂家人的衣冠禽兽,殷红的血流在画舫上,来寻欢的贵人和舫里的小倌皆惊慌失措。尖叫声四起,他将染血的刀随意丢下,面无表情地离开。
第二件,他指派自己的一个亲信,挑动孟氏所辖南禁军右屯卫军士哗变。这是他很早就布下的一枚暗棋,今夜发动,亦不算突兀。他查了很久当年三弟刘屿在江北猝然遇敌以至全军覆没的经过,一直觉得事有蹊跷,直至今夜恍然想到,孟氏已向刘氏投诚,孟景又如何有胆子苛待洺衣?除非孟家,从一开始就不打算向镇国公效忠,而是首鼠两端,自以为游刃有余。
孟景有个堂妹,是张家六郎之妻。
安排好一切,他带人踢开了孟府的大门,带走了洺衣。孟府的仆役本来听了命令,要好好盯着二少爷的夫人,不能让她往外传消息,不料刘家大公子直接打上门来,事发突然,普通家仆如何与江北军出身的兵士相较?不出一刻,刘家人已扬长而去,孟府的族长还没有接到消息赶过来呢。
他拉着洺衣上了一架马车。马蹄踏踏奔驰在永安的街巷,寂静深夜,白日里人流如织的长街此刻也阒然无声,万户人家都在安宁的梦境里沉沉入睡。
方才还紧张如逃亡的气氛在马车里松懈下来,刘岐看着洺衣,他很多年不敢认真看她的模样。她半夜被他带出来,周身什么东西也没带,只有发间插了一支束发的木簪,眼神看向他时澄澈如透亮的湖。她什么都没问,只是跟着他。
刘岐深吸一口气,将大段的话说给她听:“今夜我杀了孟景,右屯卫已哗变,不出天明会被父亲压下去,孟家败落已成定局。老嬷嬷,我已经派人送她回刘府了。
“我带你出来,只想问你一句,你还愿意跟我走吗?”
他阻止了她开口。
“洺衣,你不必急着回答。沿这条街一直走,是永安的南城门,马车会行驶三刻钟,那时天光会亮,城门解禁。到尽头的时候我等你的答案,如果是,我们就一起离开,出了那扇门,全天下的人都会咒骂我们,他们或许并不清楚你我的关系,但已出嫁之女子与人私奔,这样的名声想来也不太好,而族人,可能会当你与我,禽兽不如吧。”
他轻笑,目光温柔:“如果你答否,那我就送你回刘家,父亲一直觉得对不起你,今后你想干什么他不会阻止,重新嫁人也好,像那些女冠一样脱离世俗对女子的限制、四处云游也好,你可以随着自己的心意。”
很久以前的除夕夜,她许愿,洺衣希望兄长能做自己想做的事。
那句话她没能为他实现。可是今夜,他对她说,你可以随着自己的心意。不必在乎世人言语,不必受到家族约束,她想要的,他都愿让她得到。
洺衣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哭,她只是望着他,仿佛想把这个人的样子刻入骨血:“那你呢?”
待这一切结束,若你我不在一起,你又要去哪里?
刘岐悠然望着马车窗外逐渐清晰明亮的街道,笑容不变:“我回去向父亲请罪,最多挨顿打,然后,继续像现在这样当个小官吧。刘家的事情有那么多弟弟可以操心,我做好我的富贵闲人就够了。至于将来,任其自然。”
这样于你于我,都是最好的选择。
天边渐渐泛白,一颗晨星寂寥地挂在云层间,时隐时现。
永安的城门缓缓打开,进出的人排着队,带着大包小包东西,天亮了,寂静长街霎时有了生气,淡淡的炊烟升上天空,雾一样朦胧幽远。
马车停了下来。
刘岐掀开车帘,下车之前忽然回头问洺衣:“你决定了吗?”
姑娘看着他微笑,一如初见时她站在那株绿萼梅下,刚刚离开爹娘和熟悉的家,对着陌生的兄长露出怯怯的笑,那个少年,后来是她最亲近的人。
她开口,决然迎向明亮的晨光:“我不怕。”
刘岐转身,下了马车,直面着前方骑在马上的那个人,恭恭敬敬地唤了一声:“父亲。”
将军的坐骑安静地一动不动,他望着自己的儿子望了很久,终于轻拉缰绳,侧身让开了路,仿佛他只是在这个早晨突然兴起,一个人骑着马来城门转了一圈。
刘岐目送着父亲的背影远去。
他请赶马的车夫回去,自己坐在驭手的位置上。天色微明,车轮辘辘,他们离开永安。
新朝至正十七年,我从樊川南下,经汜水渠,过江北十四郡,沿江而抵达南朝国都永安。
如今天下一统,南北归一,新皇诏令重新修整各地水道,将南北水系也沟通联结,至正十六年方大功告成,泽利万民。是以我前往南境,尽览沿途风光,不过一月便到了永安城下。
此行的目的,是拜访永安清漉山下一所书院,此书院无名,时人多以清漉山书院称之。
这座书院盛名在外,显于南北,只因前朝一位学者晚年曾居于此处,至正七年他以八十余岁高龄无疾而终,弟子门人痛哭哀悼,这位先生无子,有十几个学生为他守孝三年。
他姓刘,字宣石,世称山南先生。
进入山门的时候天上下起了大雪,将近年关,书院里没有太多人在,几个扎着总角的孩童在院子里玩闹,南方少雪,难得有一次看见这般景象,也无怪乎连替我引路的书生都兴味盎然。
他将我带到一个小院落:“这里便是先生生前居住之所,如今是行羽师兄在打理,他是先生晚年收的最后一位入室弟子,兄台有什么想知道的,问他便可。”
我颔首,谢过他后独自入内,那位“行羽师兄”竟是个弱冠之龄的年轻人,看去温柔谦和,眉清目朗。十年前先生去时,他才十岁吧?这么小的年纪,他能知道些什么呢?
他带我随意地参观着这座小院,一小畦菜豆,几间草屋,一眼望得到头。
唯一特别的只是院落一角种了一株绿萼梅,还未到花期,斑驳枝干光秃秃地伸展在雪里,倒是颇有几分幽雅意趣。
年轻人微笑着说:“这株绿梅是先师找来亲手栽种的,因为师母喜欢。”
这话令我想起了关于山南先生的许多传言。这位颇负盛名的山南先生身后褒贬不一,据说他出身显赫,年轻时随父从军,养出了酷烈的性子,杀人如草寇,用钱如泥沙,他佩剑讲学,一时兴起甚至当堂拔剑与诸生论武。最为人诟病的,是他娶了自己的义妹为妻,而这位义妹当时已是有夫之妇,其夫也正是死于山南先生手下。
如此离经叛道,当世儒者所不齿。
不过我对山南先生知晓得更多一些,幼时求学,被他冷峻的笔锋所触动,也曾百般探问,欲知晓他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后来偶然得知,所谓夫人,竟是山南先生的亲妹妹。事实如此荒诞,却令我对这位先生本人更加感兴趣,于是跋涉千里,从北方而来。
我毫不避讳地直言:“恕在下冒昧,先生与他的夫人,似是感情甚好。”
年轻人温和地答:“自然。先师曾对我们几个弟子笑说,偌大天地之间,惟师母是他的知己。”
偌大个天地,她是他唯一的知己。
我微怔:“据说……先生与他的夫人,是亲兄妹?”
年轻人看了我一眼,意外地没有发怒,竟是默认了。
于是我将心中的话问出口:“先生为人放达,但兄妹伦常,也是可以置之于不顾的么?”
年轻人平静地望着我,眸中似含着叹息:“请跟我来。”
他先后打开那排草屋的两扇门——这两间屋子紧挨着,室内布置一般无二,都是卧房,清简至极——然后悠缓地解释:“这两间屋子,是先师和师母各自所居。”
年轻人声音平和:“兄台可知,他们如此相爱,为何却没有孩子?”他淡淡揭晓答案,“先师骨子里那么尊道崇礼的一个人,天之经地之义,怎么可能真的逾越。”
他们名为夫妻,实为知己,表面离经叛道罔顾伦常,其实一生恪守礼法不曾逾矩。
这样一个人,大半生放荡不羁,其言狂谬,其行乖张,世人多斥之荒唐,他竟也会谨守着所谓道与礼,一生不曾背弃。
“先师生前不曾著书,他追问了一辈子答案,但那些问题并没有真的束缚住他。先师从来都是个活得明白的人,明白心里想要什么。如果非要用什么词来形容的话……”他顿了顿,“困而不惑。您相信吗?”
院子里大雪纷扬。我愣了片刻,朝他拱手:“叨扰了许久,不知兄台贵姓?”
年轻人端正回礼:“不才姓裴。”
裴……似乎是从前南朝国姓。
往事已矣,皆如过眼烟云。我微笑着向他道别:“山南先生与夫人,真是性情中人。”此行,也该结束了。
离开时我回头遥遥望了一眼大雪中的清漉山,雪片纷扬如絮,天地间只剩一片白茫茫,大风经过,洁净无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