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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一话、南·采采卷耳(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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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
鸿熙十二年,六月,一骑接一骑自江北边境而至永安,沿途皆燃烽火,举世惊惧。
北方的燕国出其不意大军压境,自古膏腴的江北十四郡,已然完全暴露在敌人的铁蹄之下。
江北军统领谢登,于战起时,率孤军坚守泉山郡。
六月十九,泉山城破,谢登死。江北军十六部群龙无首,一触即溃。
军报传到永安时,陛下吐血昏厥,承明殿的灯火,数夜未熄。
阿蘅已无法再回想那年的一切。其间纷乱惊惶,回想时却如轻薄的一张纸片,寥寥几语,断定死生。
事情安定下来的时候,已是年末。燕国的大军退了,哥哥还需每日服药,但已能上朝理事;谢家渐露颓势,张氏一门成为新的朝堂显贵,世家趁着战时乱了一场,领头的已镇压,其余大多归服;新法自年初便被搁置,不知还会不会重新颁行;此战中声名鹊起的江北军将领刘钊显,将进京受赏……
诸事千头万绪,于阿蘅而言,却只是窗外烟云。
六月中嫂嫂携皇帝印玺去往江北,却再也没有回来。宫人们说,谢皇后背叛了陛下,撺掇着对新法早已不满的各大世家在信旸反叛,因为分赃不均,起了内讧,都死在青州渡了。
阿蘅才不信嫂嫂是那样的人。她想问一问哥哥,可是哥哥的眼睛灰蒙蒙像结了冰霜,每天夜里咳得睡不着,毋庸斋送出来的痰盂里都带着血。她不敢开口。
还有……大哥哥。他死的消息,是和江北六郡陷落的军报一同呈递上来的,是整场变乱的最初,不祥的预兆。
阿蘅很早就明白许多事。
那个人。他有妻,有子,有人人称羡的官声和前程。谢家玉树。
她不能嫁给他。她很早就知道。
可是大哥哥死了。
从前她做过一个梦,梦见三月里春光炽盛,大哥哥在南雀台上看永安城的风景,眼角眉梢都舒展开,带了笑意,天上飞过一行洁白的鹭,在疏淡的云絮间翩翩扇动翅膀。梦里没有阿蘅,可她满心都是欢喜。
鸿熙十二年,哥哥失去了嫂嫂,她失去了那个梦。
大概真的是南渝的劫数。
后来冬日过去了,江南天气渐暖,她去毋庸斋见哥哥,一路上只觉往年春光灿烂的集园也萧条得可怜,永安宫,到处都冷冰冰的。
哥哥坐在书案后等着她,大病一场,脸色还有些苍白,看到她的时候却露出微笑,煦润温软。
哥哥开口,第一句话是:“我帮阿蘅看了看永安的青年才俊,勉强有几个好的,阿蘅要不挑一个嫁了?”
她想说什么却又沉默,半晌,用轻快的语气道:“要是阿蘅一辈子不嫁,哥哥就养我一辈子,好不好?”
哥哥笑看着她,也沉默了。窗外梧桐枝轻摇,似有黄莺婉转的啼鸣,一声声,听得人心尖儿疼。
一年年,她成了永安城里的老姑娘,哥哥对她那么好,从不会催促,只是在她又一次拒绝一位精心挑选出来的世家子弟时,无奈地叹口气,然后嘴角噙着笑意说:“孤虽然愿意妹妹一直陪在身边,可也盼望着看那个只会跟在孤身后的小姑娘,一身红装,得嫁良人。”
哥哥心里装着家国天下,也有一个角落装着阿蘅。鸿熙十二年江北之战,哥哥一心推行的新法半途而止,如今他和张家的两位大人忙着整顿朝局,阿蘅也想尽自己所能让哥哥开心一些。
她努力地让自己很懂事,结交高门显宦家的夫人小姐,陪神智越来越不清醒的奶奶说话,逗软软糯糯的小侄儿玩,哥哥没有空闲时便教小人儿识字、给他讲故事……永安的局势风云变幻,她只是深宫里关着长大的公主。她什么也做不了。
毋庸斋的灯火一夜夜亮到很晚。哥哥最终也没等到看她出嫁。
鸿熙十七年,渝惠帝崩逝。幼帝裴钧八岁登基,改元建康。
初秋的风有些凉,阿蘅帮小陛下整理了一下沉重的头冠,拍拍他的肩:“去吧。”
小陛下看了看前方幽深宏伟的大殿,小声道:“姑姑,我有些怕。”
她温和地安慰他:“陛下是天子,只有别人会怕你。”她看着小陛下长大,他和她一样,早早地失去至亲,父亲英年早逝留下一个庞大而看似光鲜的帝国,母亲则只是后宫中一个连名字都被人遗忘的妃子。
如今偌大个永安宫,阿蘅也是被依靠的人了。
朝堂上的事有张家大人主持着,张氏兄弟二人是永安难得的佳话,大张学士在成帝早年时便担任侍中跟随在帝王身侧,惠帝年间又主理文渊阁施行新法,至于小张学士,便是鸿熙九年那位惊才绝艳的探花郎,如今入了朝、成了家,也收敛了年轻时的张狂作态,如他兄长一般尽心于朝务。
其实阿蘅身边也是有几件喜事的。比如孟家妹妹如愿嫁给了张探花郎,比如张家和阿蘅一样久久不出嫁的张姑娘,跟新晋的大理寺卿陆大人结了良缘。
闺阁里的女子,也只能关心关心这些。
偶尔她也会听到江北的消息。眼下江北军的统领是昔年一战中力挽狂澜的武安将军刘钊显,他在谢登死后收服了江北军,又凭着接连几场胜仗巩固了地位。武安将军的封号,便是朝廷对他的奖赏。风雨飘摇的永安朝廷只能紧紧抓住这个靠山,刘氏声威之重,朝中莫敢不服。
阿蘅静静看着永安宫的花开花落,落红覆了满阶,被宫人抬着笤帚扫去,转眼又是秋草萋萋,她坐在冰凉的石阶上看夜空,漫天星河鹭起,当初姑祖母,是变成了哪一颗星星呢?
夜色寒凉,她静静地瞧。指尖微动想要描摹一个人的名字,终于又忍住了。
建康六年,燕国第二次大举南征。
短短几个字,是燕马的铁蹄踏过冰冷大江,黄沙漫天,地面震颤。是旖旎水乡的又一桩梦魇,永安宫承明金殿上的又一场栖遑。
数月后燕军撤退的消息传到永安时,阿蘅正在廊下陪奶奶晒太阳,澄澈的日光照在老人家祥和的面容上,平静得有些不真实。
阿蘅耐心地安抚奶奶说自己要离开一会儿,她站起来,若无其事地走出小院,心中却似有惊涛骇浪,跌跌撞撞不能自已。
小张大人去年便出使北燕,如今已然生死难料,阿蘅只有前往张府,拜访卧病的大张学士。她穿过幽深回廊,没有心思欣赏百年世家府邸中一屋一瓦的精巧绝伦,径直闯进张大人的房间,不等老大人起身致以问候,躬身便拜:“请张大人相助,我想嫁给刘将军。”
黄昏光线黯淡,侍候的人正欲点起灯烛。
光影里这位温和的老大人沉默良久,开口时带了叹息:“公主决定了便好。”
建康六年,蓼陵长公主裴采嫁与江北军统领刘钊显。
早在前方战事刚结束之时,陛下便进封了刘钊显为镇国公,赐良田千顷、金铢无数,与犒赏的诏书一同颁下来的,还有赐婚的旨意。
夜间阿蘅在公主阁里看宫人们为她收拾出嫁的东西,听见远方夜色里更鼓声沉沉,她问眼前欢喜忙碌着的小宫女:“阿游,你还想你爹爹吗?”
阿游的父亲,就死在鸿熙十二年。
小宫女愣了一下,乖巧地回:“不想了。”她放好一个白地黑花的梅瓶,脸上露出幼时那般稚气干净的笑,“阿游希望爹爹早日往生,不想他到了地下还受牵绊。”
阿蘅怔怔看着月色摇落满庭,不再说话了。
刘钊显对阿蘅很好。他是江北人氏,出身草莽,年少时走投无路入了江北军,靠着赫赫战功得到赏识,如今年近不惑,先前的夫人因着早年家贫伤了身,于前年故去。大渝向来重家世门第,也只有军中风气略有不同,刘钊显凭借江北之战一跃成为武将之首、一等国公,背后少不得有人议论些难听的话,只是不敢大肆张扬。毕竟谁都看得明白,大渝,已不是从前那个大渝了。
京中禁军经宁德、天宁年间两次叛乱后损耗太甚,新进将士多出身永安勋贵,在青衣河畔的靡靡音声里磨软了脾性,不复昔年的血性悍勇,更兼成帝在位时将江陵军一系归入江北,如今江北派系遍布军中,是整个大渝唯一的依仗。
于刘钊显而言,娶一个公主并无损失,甚至可叫永安那些眼高于顶的贵胄们低头,出他一口恶气。
后来两人熟悉起来,他就这么跟阿蘅说了,中年将军历经百战,眸中神采奕奕:“我第一次见到公主,觉得就是个娇娇弱弱的小姑娘,心想着就当养了个小妹妹罢。”
厅里的人都笑。
将军也笑:“公主呢?你留在宫里那么多年,为什么忽然愿意嫁给我?”
有人开始起哄。刘钊显出身军中,礼数并不严苛,身边也都是随性之人。
阿蘅微笑,烛光辉映似红了脸颊:“因为江北军。”
将军的眼神微沉。
她说:“妾虽然自小长在深宫,却也听说了江北将士保卫家国的许多事迹,心中……倾慕已久。”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墨色的眼睛里熠熠生辉。
将军饮下一杯酒,没有再问。
一年年,露往霜来。
大半辈子的光阴,无声消亡。
建康二十九年三月,那日天光很好,阿蘅在府里招呼着宫人和她一起酿桃花酒,奶奶去后,她也喜欢上了做这件事,想当初,还是她缠着奶奶学的呢。
门人高声唤着公爷归。阿蘅见江北的亲军慌忙将刘钊显抬进来,才知他视察完江北军务,返回永安途中,与亲随上夷陵山猎一头难得一见的熊,不想途中坐骑意外受惊发狂,将人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伤势极重。
刘钊显于江北纵横驰骋数十年,实在想不到自己还未能裹尸沙场,便栽在了一桩行猎上。
阿蘅日夜在屋里守着他,将军倒看得开,吃喝如常,偶尔还与她聊天谈笑:“我与公主相敬如宾这么多年,难得能这般静下心来如民间村夫村妇一样相处。”
“大概是因为,妾与将军都老了?”阿蘅笑看了他许久,多年沙场征伐,昔日行止坐卧间意气风发的将军,如今竟也到了晚年。
将军忽然敛了笑意,目光沉沉似叹似嘲:“我看公主,却还是从前小姑娘似的模样,连性子,也未改半分。
“很早以前听说宫里有个不愿出嫁的公主,那时我还在军中当个不大不小的将领,闲暇时的消遣不过是与他们那些糙汉子斗酒吃肉,一入夜蒙头便睡,不知何时有敌来袭,也不知睁眼之后还能不能留得命在。”
“那时将军还有先夫人和孩子相伴,终归是有家的人,也算圆满。”阿蘅轻轻摇着扇子,与他答话。
将军似也想起了年轻时那些时光:“是啊,很好。只是没想到,我会一路走到如今。若是谢将军还在,恐怕时局不会是这样吧。”
阿蘅怔住:“将军说的谢……”
“江北军的前一任统领,谢登谢大人。”将军接过话,认真地回忆起过往,“他是我在军中,最感佩怀念的人。明明年纪不怎么大,一站在那里,偏就叫人甘愿信服追随,早先不少毛头小子背地里都骂他小白脸、文弱书生,后来,一个个的成了江北军中的主将,还时时念叨着当年谢大人如何如何呢。”
“可是他,死在泉山城了。”阿蘅有些哽咽,没有人听得出来。
将军目光暗了暗,时间太久,回忆起来也已惊不起波澜:“鸿熙十二年那一战,起初不必输得那么惨烈。”
可惜,泉山城的守将投靠了燕国人,北燕大举入侵,先前消息却隐瞒得很好,因为那位亲征的燕国皇帝第一步,就是要置江北军统领谢登于死地。
“几十万军队,大肆布下的危局,泉山城不到半月便破了,谢大人的尸首被几个小卒瓜分领赏,之后燕国皇帝将他装殓了,就葬在泉山。”
如今的泉山,已是燕国领土。大渝失去的江北十四郡,再也未能回来。
“公主下嫁于我,觉得委屈吗?”将军问阿蘅,饶有兴味地想听个答案,“谢大人死了,我方有出头之日,鸿熙十二年,死的人太多,只成全了我。”
战后,刘钊显凭借江北军崛起于朝堂,皇室愈加疲弱,唯武安将军势焰滔天,经建康六年那一战,更是无人能摄其锋芒。
“先帝病逝时,我便存了挟持幼主的念头,之后,只差一步,就要逼迫陛下宣布禅位诏书了。”将军放肆地回忆着,他本就不是个讲究顾忌的人,忽然转而叹了口气,“那位陆相公,倒是可恨。”
刘钊显两次欲行不臣之事,阴差阳错,都是建康七年始任的丞相、原大理寺卿陆执宜陆相公阻止的。那是朝堂之上的另一个传奇。
阿蘅莞尔:“妾当初嫁与将军,是想着以微薄之力,能有一条退路也是好的,毕竟陛下他,也只有妾一个亲人能为之谋划了。后来的事,妾无法预知,但当初的决定,至今并不后悔。”
天光里她含笑,道:“将军说谢大人死后您方有出头之日,可何尝不是将军,于危难时一力守住了大渝?谢大人若能知晓,必然开怀。”
榻上的将军转头看着她:“江北军如今,已经不姓谢了。”
阿蘅回想着幼时那个云淡风清的午后,一字一句道:“很久以前有人对我说,他身在江北军,不是为家族,不是为功名。”
春日风徐徐。
“将军守了大渝几十年。后来虽然出过那些事,您也始终只是国公。”阿蘅戏谑着说,语调轻快,眸中的神采却是认真的。
她笑:“将军,是个光风霁月的人啊。”
“朝堂上那些老家伙骂我乱臣贼子的时候,可不会这么想。”将军畅然大笑。
笑罢长叹:“我这辈子杀了很多人,天命终究不在我,罢了。”
室内复又安静,窗外桃树枝上的雀儿,呼一下飞远了,远去永安城上,碧蓝如水波荡漾的天。
时间真快,快得当初的少女磨平了倔强,沙场征伐的将军收敛了骄狂,如今彼此都能心平气和不加掩饰地闲谈,也是难得。
前线一封意外的紧急军报传来时,阿蘅即刻入宫去见陛下,大殿里中年天子孤坐在石阶上,看到阿蘅便迎上来,唤道:“姑姑。”
阿蘅有些恍惚,那个拉着自己衣袖、可怜兮兮的小侄儿,似乎一下便成为了眼前独当一面的男儿,生杀在握的大渝皇帝。
“姑姑,”他哀哀地唤,“我好累。”
黑色的永安宫无言地吞噬着黄昏最后的霞光,中年天子的眼睛里烈火燎燎:“孤自从当上这个皇帝,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只求大渝偏安于此,少些灾荒战乱,少些盗匪奸吏。”
“可是,”他递出一封奏疏,声音苍凉似带了死意,“时局如此,侄儿无能为力了。”
阿蘅去接,指尖只剩冰凉。
奏疏里说,西川李温自立了朝廷,国号大顺,发兵二十万,沿江而下,直逼永安。
北方的燕国与南渝划江而治,两国之间已不言兵事很多年,是大渝衰弱得太久,让所有野心之人都想来分一杯羹。
阿蘅蓦地将那封奏疏齐中撕下,定定看着大殿中的帝王,厉声道:“大渝历经风雨百年,先祖打过多少以弱对强的战役,陛下难道怕了吗?”蓼陵长公主软了半生的性子,想不到垂垂老矣,还会有一次这般生气。
天子轻笑,答:“大渝上一次迎战,已是二十三年前了。镇国公半身不遂躺在府邸,江北军十六部那些人,哪还把裴室放在眼里?李温一兵未废过了江陵,不就是那些人给他敞开的大门?”
黄昏的光射入空旷殿宇,他喃喃:“如今孤还指望什么呢。”
他八岁登基,身边的亲人一个个离开,师友亦不能相处长久。孤家寡人,莫过于是。
阿蘅蹲下身,像小时候那样去抚小侄儿的额头,声音温柔:“陛下别怕,相信姑姑吗?”
大风忽起,整座永安宫在天地间飘摇欲坠,殿前那一盏竹纸灯笼,瑟瑟良久,终余一点明火未熄。
建康二十九年。
阿蘅回府,从马车上跳下来,不等宫人跟上,急切迈步去往屋中,从小耳濡目染、刻意养出的,世家贵女的风度,闺阁夫人的仪态,什么都抛到脑后。她本来就是不受拘束的性子,藏了很多年,京中人人都夸蓼陵长公主风姿出众、娴雅得宜,只有她知晓自己骨子里天不怕地不怕的劣性,心底像有一团烈火,终于彻底地燃烧。
她冲进屋子,对着坐在榻边的老将军说:“将军可还敢,再上一次战场?”
两鬓斑白的将军安静地坐在那里,正就着烛光看一封简报,闻声看去,目光灼灼注视着立在面前的女子,他的夫人。只听灯烛噼啪声响,那个女子道:“阿蘅愿追随将军,驱敌于国门,或同归,或同死。”
她抬头,眸中倒映着烛火,熠熠生辉。
阿蘅推着镇国公的轮椅去了战场。
有刘钊显在,江北军中无人敢不服从号令,老将军即便半身不遂,多年的经营和在军中的积威也让江北的兵士甘愿追随,之前谣传镇国公已久病痴傻的话不攻自破,闲散了二十年的江北军,终于又要出鞘磨磨锋刃,与敌人一较高下。
军中,蓼陵长公主与镇国公同进同出,所到之处,人心振奋。
战场有战场的难处,转战各地,再看见死亡,心中已是麻木。偶尔阿蘅看着荒郊的枯树出神,看着朦胧的硝烟四散在碧水长天,大地苍茫,四野广阔,人心也忍不住静下来。偶尔,她还会想起那个人。
大哥哥,阿蘅能走到今天,都是因为你啊。
她记得他的样子,记得他说过的每一句话,她把他埋藏在心底,和最真实的那个自己一起藏起来。
永安的白永远带了绝望的悲哀。从前她看着他的白衫,却觉得那不是死气沉沉,反而是昏暗天地间,唯一的纯粹。
一年年,永安城的草木生长,萋萋总是别情。
小时候姑祖母常在清漉山祈福,一贯高傲的宁国长公主跪在佛堂中央,目光沉静而哀痛。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了,不知为何她还记得。
姑祖母说,喜欢而不得,是痴妄。
她用一辈子来怀念他。
建康三十年,冬。
蓼陵长公主扶镇国公灵柩回京。
刘钊显的病势在仗打到后期时便愈发沉重,但总归要撑到渝军胜利。他死的那一天,床边围绕着最亲近的将士,还有阿蘅。将军望着阿蘅的眼睛,认真道:“我死后,不拘何处,薄葬即可。什么同归同死的话,不必记得。我那些儿孙虽不成器,但还有些用处,公主永远是刘家的大夫人,想干什么便去,我都不在了,也不好再关着你。”
“我这一辈子,从一个草莽之人,位极人臣,没有什么可遗憾了。”
将军安静地离世。
江北全军肃容,一路相送。
进城的时候,永安仍是那么沉默悠婉,素朴的城墙一道道立在那里,转瞬便是百年。
有开路的人喊:“公爷归——”
风吹起枯叶,阿蘅望着这座熟悉的城,人间烟火,历历如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