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话、南·远山眉黛 ...

  •   承熙三十四年冬,永安城落了难得的一场好雪。
      大雪昨夜初霁。城西昌竹街的一处宅邸里,翠华彩盖,笙箫阵阵,好一番热闹景象。只见众位衣着华贵之人簇拥着当中一位老者,自那精致拱形石桥上缓步行来。
      老者一路欣赏着周围点缀有白雪的奇木怪石,抚掌对身侧一人笑道:“顾卿,你这园中的布置,倒是颇得山水自然之妙。”
      随侍在旁的年轻妃子打趣着说:“想是知道陛下要来,连这些粗拙的石头都有了灵性呢!”
      “陛下谬赞了,”那被称作顾卿的中年男子含笑道,“最精于此的萧侍郎都在,臣又怎么敢班门弄斧呢?”
      众人连声恭维,君臣相顾,何其融洽。
      刚转过一座假山,眼前豁然开阔,竟是一个水汽蒸腾的小湖泊,以地下温泉引入,方才在严寒冬日里氤氲得湖心亭充满暖意。
      一行人还来不及细赏,只听见前边传来喧哗之声,却是两个女子,正在湖边不知争执什么。
      顾徽脸色一变,正要令身边侍从过去制止,便见那身着茜色裙装的女子忽地上前几步,突然将对面之人推下了湖!
      所幸湖水不深。待众人行至湖边,落湖的女子已被几个丫鬟七手八脚地救了上来,她一身素淡衣衫已然湿透,双云鬓下两弯秀致的眉,披着大氅便跪下行礼,身姿瘦削,纤腰楚楚,多了几分我见犹怜的意味。
      那茜裙女子怔愣在一旁,茫然看着面前出现的华贵仪仗,直到顾徽气极骂道:“逆女,还不快跪下!”这才膝盖一软,眼中霎时有泪大颗涌出:“爹爹,我不是故意推她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周围一片静寂,女子的抽泣声愈发清晰,有官员瞄了瞄皇帝的脸色,一时大气也不敢出。
      皇帝和蔼地问先前跪在地上的人:“你叫什么名字?”
      “顾氏二女敛黛,拜祝陛下万安。”平淡如水的嗓音,神情亦未起波澜。
      “鄙人家事,令诸位见笑了。”顾徽拱手施了一礼,“晚宴就设在前面,请陛下和各位大人先随我入席吧。”
      众人渐次离开。见人群已散去,那抽泣的女子止住眼泪,霍然站起,恶狠狠地道:“顾敛黛,你故意的是不是!”
      “姐姐这话说得好没道理,”跪着的女子缓缓起身,依旧一副恭顺又乖巧的模样,“是姐姐推了我,今日在场之人皆看得清清楚楚。”
      “你!”
      “姐姐与其生我的气,还不如好好想想,该如何向父亲解释。”
      暗色天光里,女子的眉眼影影绰绰不甚真切,唯眼角眉梢傲气冷然似凝了冰霜,三分艳丽七分寒凉。
      大渝自立朝以来,一直有皇帝亲临重臣府邸以示亲厚之惯例,此次却出了这样的事。几日后,彦王裴言生母、后宫的贤妃娘娘便请求陛下废了自己儿子与顾氏长女的婚约,说是这等行为无端的女子,不堪嫁入天家。
      几番波折之后,由太后做主,命顾相之妻谢氏认庶女敛黛于膝下,不日,嫁与彦王。

      转眼间到了暮春,花期未尽,新妇过门已经月余。
      灼灼花树下有方小榻,一个女子,着浅色小袖衫和月白长裙,手捧书卷漫不经心地翻看着。
      “主子,这都一个多月了,好歹是宫里赐婚,王爷怎能面都不露?未免也太欺负人了吧。”一旁洒扫的若岫愤愤不平道。
      “陛下与世家素来不睦,彦王爷能心平气和将我这个世家女迎进门,算是不错了。”顾敛黛随意翻过一页书,葱白指尖上是树隙里漏出的几缕日光。
      忽有男子朗然笑声自院门响起:“王妃娘子可是怪本王冷落了你?”
      循声而去,小院门口不知何时立了个玄衣青年,一头乌发松松束起,显出副极俊朗的好面容。
      “未知王爷大驾,妾身有罪。”顾敛黛略略行了一礼,话虽如此,举止可无半点赔罪的意思。
      男子倚门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却并未走近,“明日萧家宴会,你我同去。”一双墨色的眼微微上挑,“夫人可莫要忘记了。”
      第二日,风朗气清,宾客齐聚。
      萧侍郎萧韦尤擅书画,于园林一道更是蜚声江表,此番做东,不过因新得了几块奇石,请诸人来评赏评赏罢了。入了萧府,便见雕梁画柱,山石相映,一幕一景皆是精妙非常,百年世家的底蕴,寸寸隐于不显山不露水的繁华。
      大渝对女子虽不甚严苛,但女眷坐席之前,仍置了几扇绢丝屏风略做遮挡。宴至一半,顾敛黛以不胜酒力之名暂时离席,引路丫鬟欲将她领至休息的厢房,却在转过一座亭阁之际,被她无意瞧见不远处走廊的阴影里,两个男子正在偷偷地谈论什么,那个背对着她的人一袭玄衫,背影依稀透着熟悉。
      回程的马车上,彦王如来时无话,只专心把玩着手里一个做工精良的玉扳指,气氛虽有些冷,不过二人似乎都并不在意。
      许久,倒是顾敛黛先打破了沉默:“王爷,前不久妾身听闻了民间一首童谣,说得极是有趣。”
      彦王不语,只抬眼示意他在听。
      “晁都天子永安客,江滨宜乐共天下。”她一字一句慢慢道出,语调平静,却蓦地令人心头一紧。
      彦王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漆黑眼眸如夜色般幽深:“王妃,这是何意?”
      昔年北方草原各部入侵,中原大乱,大渝不得不放弃两百年的都城晁都,南下永安,帝七子裴佶,也就是当今皇帝,在南北世家扶持下重建朝廷,时至今日,皇族与世家仍呈分庭抗礼之势。
      而世家之中权势最大、根基最深者,恰恰是江庭顾氏,湖滨谢氏,宜陵萧氏,乐昌李氏。
      顾敛黛微微笑了笑:“淳和十一年,胡人攻破晁都。次年,陛下在永安即位,年号承熙。承熙十七年,丞相王玄、永安复兴第一功臣以谋反罪下狱,王氏族诛。
      “当初陛下铲除了功高震主的王氏,却未曾料到在王氏之后,又冒出了顾谢萧李四大世家。”她轻勾起唇角,“王爷眉头微蹙,似有愁思,想来正是为此事所扰?”
      彦王默然听完这一席话,一张清俊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王妃深居闺阁,如何会知道这些?”
      女子低眉:“顾氏族人遍布朝野,妾身虽只是个不受宠的庶女,但有些事若想知道,总还是有办法的。”
      “王爷已经准备要向世家下手了吧?”她抬头直视着他的眼睛。
      彦王转了转手中的玉扳指,又露出似笑非笑的模样:“这几年陛下对世家一直颇为忍让,王妃又是如何肯定,本王就要出手了呢?”
      “王爷自十四岁起镇守江陵长达八年,如今突然回京,若按名义上说只是为了迎娶我这么一个无关紧要的妃子,未免难以令人信服。”女子轻启朱唇,是笃定的语气,“况且方才在萧府中,我偶然看到,萧侍郎那个跟他不和的弟弟萧祁在与一个男子密谈,那男子的背影……极似王爷。”
      “就这些?”彦王的眸色更深了。
      “最主要的是,”她娓娓道出,分明是轻描淡写,却似暗含锋芒,“现在已经是承熙三十五年。”
      当今陛下,已经六十二岁了。而皇长孙太子裴衡,刚满十岁。
      “王妃果然聪慧。”夜风微凉卷起车帘,一时灯笼的光晕隐隐约约,映照得对面端坐的男子神色不明。
      “那么,王妃言下之意,是如何呢?”
      女子眼波流转,眉角含了丝笑意,缓缓道:“若是王爷不弃,我愿助王爷一臂之力。”

      今年雨水正好,哗啦啦几仗过后,城南地里庄稼饮足了水,绿油油甚是喜人,连带着城中太宁湖的芙蕖都提早开了个热闹。
      “若岫,下帖子给南安王妃,就说今天中午我在太宁湖边的望月楼邀她小聚赏荷。”
      “是,主子。”若岫乖乖点了点头,转而问道,“您最近为什么总要去见那个南安王妃呢?”
      顾敛黛将最后一枝剪好的花枝插进瓷瓶:“蚁建穴溃堤,非一日之功。凡事,总得一步步来。”
      是夜,彦王踏着满地月辉入了小院:“不知夫人今日,准备了什么好吃的?”
      女子敛袖而笑:“好吃的虽无,嘴馋的倒有一个。”
      “夫人此话差矣,”彦王一本正经道,“未闻‘秀色可餐’乎?”
      女子羞恼地转身进了屋:“若岫,布菜!”徒留下彦王站在院中笑得春风得意。
      和风十里,拂动庭下大片斑驳树影,值此风清月明之际,有花香悠然、蝉鸣切切,难得的良辰好景。

      晚膳后,彦王斜靠在床榻上查看江陵来的简报。近年北方混战,江陵尚且安稳,因而皇帝允他在京城长住,不过一应事务仍需负责。
      顾敛黛也于房中小榻上就着烛火翻看一卷旧书,许久,沉沉开口问道:“王爷酝酿了这么久,第一步,是要先针对谁?”
      彦王继续看着简报,头也未抬:“南禁军统领,李固。”
      永安禁军分南北两支,分别是李固及驸马何浚所掌。而何浚出身庶族,与裴氏极为亲密。
      “李固,”顾敛黛沉思片刻,“此人还算老实。只是若先除去了他,以世家之势力,再推举一个人接手南禁军,并非难事。”
      彦王略有深意地笑了笑:“那要看他们新推举的这个人,是否还忠心于他们了。”
      又是许久的安静。案上的烛火跳上跳下,不一会儿已燃了大半。
      只听彦王忽然道:“过来睡。”
      顾敛黛愣了一愣。
      他有些好笑地看着她:“莫非夫人想在小榻上没有被子地睡一晚?”
      她回神,却有红晕悄无声息地爬上双颊,仿佛清凌凌一池春水沾染了胭脂色,在月光下悠悠荡漾开,无言的心事。
      七月上旬,有御史台官员经一桩小的贪贿案顺藤摸瓜翻出件陈年旧事,说的是南禁军统领李固早年在江北军时曾侵吞过多笔军饷,数额巨大。皇帝震怒之下将其免职,后经太尉谢忌举荐命原禁军副将萧祁接任。
      八月,常侍谢由上书皇帝,言贵妃李氏之族弟三人倚借其姊得宠,仗势欺人,横行乡里,强占良田千亩,肆意打杀奴仆数十,当地官员贪收贿赂视若无睹。此事弄得民怨沸腾,牵连甚广,最终主犯被判斩首。李氏家族元气大伤。

      案子完结时,已快要入冬了。
      顾敛黛认真拨着温酒的炭火,道:“王爷出手果真迅疾,不到三个月,竟使得李家叫苦不迭。”
      彦王笑而不语。
      她慢慢倒了一杯酒,双手捧着递给他:“不过,妾身有一事不明。那萧祁倒也罢了,可是谢由……”
      “夫人可还记得,你我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彦王接过酒轻啜了一口。
      “不是……成亲之时?”她犹疑地答。
      “你落湖那天,我也在场。”彦王放下酒杯,“本以为赶回京是为了迎娶你的姐姐,结果,却娶了你。”
      “王爷后悔了?”顾敛黛冷冷地道。
      彦王一笑,不置可否,接着道:“那天贵妃李氏伴驾,时不时地插上几句话,我观众人神情,皆已经习以为常,只有谢由面露厌恶之色。想他一个清直的读书人,我只命人在他面前透了些话,他便自己去查探了。”
      “王爷还真是好手段,”顾敛黛又执起银壶缓缓倒了一杯酒,“这下,连世家之间的关系都被挑拨了。”
      “四大世家内部本就矛盾重重,我不过是顺势而为,推波助澜罢了。”
      彦王端起酒杯饮尽,一时房间里只剩炭火噼啪的声音,这沉默无端勾得人伤感,连风卷落叶呼呼敲打着窗户,都不再引得开人的思绪了。
      “我的下一步,是对付顾家。”彦王注视着面前淡然饮着酒的女子,终于说出了这句话。
      顾敛黛无所谓地笑笑:“我一直在等王爷问我这个问题,为何我身为顾家女儿,却要帮着王爷去毁灭自己的家族。”
      “我查过你的身世,”彦王看着女子黑白分明的眼睛,“你母亲是一个普通歌伎,后来生下你,被顾相接回顾家,顾相本就不在意你们母女,而大夫人谢氏强硬善妒,你九岁时,一场意外大火烧死了你的母亲。”
      “王爷也认为,那场火是意外?”她不肯示弱地反问。
      “我的手下说,不小心引燃屋子的是一个扫地老仆,之后不久就病死了。”
      “是那谢氏逼死了我阿娘,这就是我要帮王爷的原因。”顾敛黛睁大眼睛,决然道,“何况那些百年世家,早就腐朽得可怕,我的堂叔、堂兄们,一个个不学无术、游手好闲,却都依赖着祖上的荫蔽而身居高位,不过是一群蛀虫。这样的世家若是不亡,哪还有什么天理?”
      “敛黛。”裴言轻柔地唤了一声。
      “嗯?”
      他假装没有看见她眼底竭力忍住的泪光,平生第一次,用这样大的诚意对一个女子剖露心迹:
      “依皇命娶你,我从未后悔。”

      冬去春又来,莺啼柳绿,冰雪消融,二月十六皇帝寿辰,大宴群臣。
      “以往父皇过寿辰,从不大办,今年却是喜欢上排场热闹了。”裴言挽着敛黛,在宫女指引下穿过长廊,欲前往章兴台赴宴。
      却见长廊尽头立了一个中年男子,宽袍大袖,风姿朗朗,是顾徽。
      翁婿互相候问,敛黛也盈盈一拜道:“父亲。”
      顾徽略一点头,随即道别而去。
      自新婚独自回了一次门之后,顾敛黛再未与顾家有任何联系。她望着顾徽的背影,有些许怅然:“小时候我总盼着父亲来看看我,盼过一日又一日,我曾以为女儿出嫁,父亲自是欣喜,可如今他见到我,依然没有什么不同。”
      “为什么,哪怕多看我一眼,他也不愿呢?”
      初春的风经过长廊,携着丝缕寒气,经年的委屈沉淀许久,再无初时伤意。
      昔年顾徽与其妻谢氏在京城传为佳话,青年才子与大家闺秀一见钟情,佳偶天成人人称羡,然而后来顾徽从烟花之地带回一对母女,谢氏大闹一场,文人清士对他亦多非议。而那对母女就此住在顾府,十余年悄然度日,无人问津。
      裴言握紧她的手:“走吧。”
      今次寿宴十分盛大,百官公卿、各方宾客纷纷来贺,皇帝也很是高兴,然而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这个在危难时刻复兴渝室、手段铁血的陛下,已经老去了。好在众人仍然维系着表面上的和谐,以保持这个庞大国度的暂时平静。
      散席时,顾敛黛正等着裴言与裴氏诸王寒暄告别,突然走出一个虎背熊腰、长相凶狠的男子,浑身酒气便要来拉她的袖,口中含混不清道:“美人儿怎么独自在这里?”被恰巧赶来的裴言拦住了。
      那男子立时屈膝跪下:“在下,在下醉了酒昏了头,请彦王爷见谅。”
      裴言冷冷看了他一眼,转身带着敛黛离开了。
      “那人是谁?”回府的路上,敛黛忍不住问。
      “北边的降将,冯昇。”自大渝南下后,北方纷乱多年,各个族群混战不休,人口锐减,再加上连年天灾,有些部将便投降了大渝。
      “他手下五万人,皆是盗匪、山贼、流民之类的亡命之徒,现在正驻扎在阳城一带。”裴言的目光有些凝重,“算是个不好惹的人物。”
      寿宴之后,皇帝加封彦王裴言为太子太傅,兼领江州刺史。一时之间,朝中竟隐隐呈现彦王与顾相的抗衡之势。世家与皇族之争渐渐走到台前,已成剑拔弩张的状态。世家以顾氏和谢氏为首,在朝中经营多年,根深蒂固,大半官员皆出自于此,而彦王在武将中颇有声望,更因礼贤下士而逐渐获得寒门庶族的支持,这次连久不理政事的南安王亦公开站在了彦王一边。这双方势均力敌,你来我往,好一番明枪暗箭。恰在这时,皇帝病倒了。起先只是一场风寒,熟料久未有起色,渐至缠绵病榻。这下,京中局势越发莫测不明,而双方争斗也更是到了紧要关头。

      时值六月,顾敛黛收拾行装,回到顾府。
      “你回来干什么?这里不欢迎你!”顾敛眉堵在前厅,恨恨地盯着她。她们二人自小不和,明明是姊妹却似仇敌一般。
      “好了,”谢氏大夫人止住她的话,“都要嫁人了还这么咋咋呼呼。”虽然在责备,语气却是温柔的。
      上月,顾敛眉已许给了萧家一子。
      谢氏看向一身素衣低眉顺眼的敛黛,淡淡道:“你既已是彦王妃,顾府自然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敛黛不言,只安静地跪下。
      “这是怎么回事?”顾徽闻讯赶了过来。
      “父亲,”顾敛黛伏跪于地,哀婉道,“女儿听说近来在京中,父亲与王爷已经分立两派,水火不容,女儿,女儿思来想去,只愿回到顾家,今后与王爷,再无瓜葛。”
      顾徽默然看了她良久,缓缓道:“黛儿,王爷他,毕竟是你的夫婿。”
      女子深深伏于青石地上,是让人怜惜的模样:“王爷虽是女儿的夫婿,却不会是女儿的良人。女儿终归,生在顾家。”
      “先住下来吧,”顾徽叹了一声,目光虽在她身上,却似看向了更深的地方。
      今年天气格外凉,几场秋雨一落,萧索的寒意便夹着枯梧桐叶铺天盖地而来。顾徽回府时,天色尚早,他穿过几条侧廊到了书房,刚推门而入,便见壁上那一幅松石图前立了一人,正细细观赏着。
      “你怎么在这里?”话一出口,不觉便带了几分警然与怒气。
      敛黛唇角才聚起的欣喜霎时隐去,只低垂了眉眼,道:“父亲以为,我来干什么?”
      “我不过是太久没有回家里,想等着父亲说说话而已。”女子微微笑开,“也罢,反正在父亲心里,从未有过我这个女儿的半点位置。”
      她拂袖要走,却听见顾徽在身后开口问道:“这么多年,我未尽过一日人父之责,黛儿,是否怨我?”
      女子抬头看了看门外那一方四角的晴空,絮云几朵,淡淡道:“起初,许是怨过的。”

      时光如流水,皇帝的病一日重过一日,朝中渐有些风声鹤唳的味道,连顾徽亦命京西驻守湖口的侄儿顾平时时戒备,关注京中动向。
      八月初六,日暮时分,宫中传来消息,皇帝病危。四大世家中顾徽、谢忌随即前往宫中。
      刚入德清门,却见本该在湖口的顾平匆匆追上来,急切道:“叔父急令侄儿带属下三千兵力回京,不知有何要事?”
      “急令?本相并未下过什么命令。”顾徽脸色大变,“那三千人呢?”
      顾平已完全愣住,结结巴巴道:“在,在京郊芍西坡。”
      话音刚落,巍峨宫门轰然闭合,四面涌出早预先埋伏好的禁军兵士,将几人团团围住。不远处的高台上缓缓步出二人,后者是彦王,而为首之人明黄衣袍,竟是已卧床数月的当今陛下。
      有太监宣旨:“丞相顾徽,太尉谢忌,身居朝廷要职,不思报国,勾结萧、李二氏,欲图谋反,证据确凿,今剥除官爵,押入天牢!”
      今夜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北禁军于城中搜捕叛乱者及其家眷,南禁军包围芍西坡,三千叛军缴械投降。与此同时,陛下圣旨已到湖口,剩余湖口军由一个庶族出身的将领接管。及至清晨,一切已尘埃落定。曾声望不可一世的四大世家,一夜之间,落于谷底,仅余的反抗也在禁军的周密部署下顷刻瓦解。这场持续日久、没有硝烟的较量,终于以一次镇压叛乱的行动为终结。
      八月中秋,明月高悬,永安城尽染血色,上万人的哀泣回荡在空寂的夜晚,如闻鬼哭。
      “一切都结束了。”裴言将一件深青披风笼上女子纤瘦的肩头,从背后拥住了她。
      敛黛出神地望着庭中一株桂树,半晌无话。
      “父皇他已经下诏处置了一干案犯,只有顾徽,仍旧关押在天牢。你若想见见他,我可以安排。”昔年顾徽之父顾石,是陛下裴佶最为爱敬的老师。
      “不必了。”
      裴言轻轻靠近她耳边:“敛黛,走到如今,你后悔吗?”那封令顾平入京的密信,是由她所仿,落款处盖着顾徽的私印。
      女子轻浅地笑,“过去每一步,皆是我自己的选择。”眸光泠泠如一朵冰冷蔷薇花,“没什么可后悔的。”

      秋风渐冷,清寒透骨,一贯繁华富庶的永安城在这场变乱之后,竟显出几分落寞。
      九月,强撑着一口气处理完身后事的皇帝,终于殡天了。西山国寺的钟声响彻长街,七日未绝。
      守丧之后,回到王府,明明疲累至极,二人却都不想入睡,只有随意翻看着桌案上各式书册。良久,“噼啪”一声,是烛花爆开的声音,夜无尽深沉,有月光皎洁潜入窗牖,投下一小片凉白的柔辉。
      裴言忽然开口道:“敛黛,你知道吗?早些年,我曾是京中最受宠爱的皇子。我出生在父皇地位稳固之后,自小长在他膝下,情分连几个哥哥弟弟都比不得。”
      敛黛静静注视着烛光里的男子。明明是平淡的语气,却莫名叫人觉得悲伤。
      “记得春天时候,他领着我在皇宫里放风筝玩,就好像,一对普通的民间父子一样。”敛黛也曾听过京中旧闻,说陛下虽十二子,独怜九子裴言。
      “我十三岁上,大哥死了,所有人皆以为我便是下一任太子,然而,第二年,中秋宴上我向父皇进了一篇礼赋,大受夸赞,父皇当庭颁旨,封我为彦王,驻守江陵。翌日便下诏,立大哥的遗腹子、皇长孙裴衡为太子。”
      大渝自南下永安以来,在外主要兵力分为三处,江北,湖口,以及江陵。湖口是永安上游屏障,而江北与江陵皆是防守北境的要地。
      “母妃求父皇不要让我去那兵戈之地,哪怕只在京城做一个闲散王爷也好。可父皇,心意已决。”那时裴衡未满周岁,立刻便被送入宫中由太后亲自抚养。
      裴言淡然叙述着,恍惚间连手里的书页已经合上都不曾察觉。
      “我初到江陵,皇子的娇养习气、少年的心高气傲,自是叫我吃了不少苦,但慢慢地,也就喜欢上那里的天高地阔了。后来才晓得,连军中给我许多照顾的桓将军,亦是听了父皇的安排。”
      裴言声音渐低:“他令我离京,给我兵权,让我拥有足以自保的权势,远离这纷争局面、阴险宫闱……直到我向他上书,请求回来辅助渝室……
      “可从今往后,我再没有父亲了。”
      敛黛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烛火微燃,似欲熄灭,而他们只能在彼此眸中看到对方小小的暗色倒影。
      “一切都会好起来。”她喃喃。

      承熙三十六年秋,渝元帝驾崩,太子裴衡继承大统,改年号宁德。
      敛黛入天牢探看顾徽时,他已被关押了整整四个月。
      新帝并未下令要如何处置这个逆犯,他就这样被遗忘在幽暗的牢狱一角,再不会有人在意。
      数月不见,顾徽似是苍老许多,鬓发皆白,不复往日神采奕奕的模样。只有依旧挺直的背与虽然染上脏污却丝毫不乱的衣着,依稀表露出曾经的贵族风范。
      听见脚步声响,他抬头望了一眼,又再次垂目,道:“你来了。”
      敛黛屏退随从之人,隔着铁栏道:“父亲曾问我是否怨你,如今,我也想问问父亲,后悔吗?”是否后悔那日被我一激之下忘记细察,是否后悔容我住回顾府,是否,后悔将我这个不孝女,一直抚养长大?
      “冥冥之中,自有因果,何来悔之说。”顾徽缓缓开口,神色忽肃然,“黛儿,有一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窄窄的天窗里漏出细碎日光,有埃尘在其中翻滚流动。幽牢里,顾徽正襟危坐,一字一句道:“我并不是你的亲生父亲。你的生父,名叫王倾,是昔年大渝丞相王玄长子,襄河王家的大公子。”
      元帝裴佶初退至永安时,诸事不顺,百废待兴,是王玄出面,调和各方势力,举族支持裴佶。之后外整军防,内修杂冗,使大渝出现了永安复兴的大好局面。
      然功高震主,终为人臣所忌。承熙十七年,王氏因谋反之罪,九族株连。
      “王氏经此大祸,虽是陛下之意,却也离不开当时尚掩于王氏光芒之下四大世家的暗中谋划。
      “那时我还年轻,未识这许多的家族争斗,因与你父王倾投缘交好,危难时受他托付将刚出生的你饰以假身份,当作我的私生女带回顾家。一转眼,就快要二十年了。”
      “我九岁时那场大火,是怎么回事?”
      牢狱昏暗,辨不清女子脸上神情,只声音听来平静如斯,不起波澜。
      顾徽涩然道:“那场火,的确是谢氏指使人放的。但死在火里的人,是你母亲生前贴身的侍女。府中已有人对她起疑,她是自愿以这样的方式死去的。也唯有这样,才能毫无痕迹地斩断你与过去的所有联系。”
      原来真相竟是如此。
      一幕幕情景于此时从脑海中飞速闪过:模糊的、温柔地缝补衣裳的“母亲”,趾高气扬地抢她的东西的敛眉,苍白的、冷淡严苛的谢氏,还有遥远的、总是步履匆匆的顾徽……
      顾府被抄后,谢氏因伤寒死在了狱中,至死仍以为那个曾经盟誓一生一人的夫君背叛了自己,顾敛眉不能接受充入军中作妓的命运,于入军营前夜自尽。
      其余判斩首、流放者,不可胜数。
      刚走出天牢,里面有狱卒高声而报:“犯人顾徽,死了!”
      她恍然想起转身离开之时,顾徽抬手理了理头上玉冠,含笑道:“余心结已解。此生恩怨与功名,皆入黄土罢。”
      那最后的一个笑容,清华高贵,不容冒犯。

      敛黛回到王府,已是日头西斜、鸟雀归巢时了。
      街上有许多兵马调动,来来往往一片纷乱,似是有大事发生,而她已全然不觉。
      踏进王府大门,竟有全副甲胄的兵士分列院中,气氛森然。
      老管家急急迎上来:“王妃,您可算回来了,您快劝劝王爷,不要去送死啊!”
      “怎么回事?”她茫然道。
      “冯昇,那投降来的冯昇,他反了!”
      今晨,本驻扎在阳城的冯昇以补给军需之名,联合湖口军中内应,骗开城门,湖口军投降。随即顺流而下,已至永安城北夷陵山。
      “那冯昇集结了北方几股势力,直逼永安,前线传报,至少有大军二十万,且都是久经战场的精锐之师!”
      上个月,江北有胡人想趁元帝新丧之机抢掠一把,声势甚大,京中大半兵力已被调去支援,防务正是空虚。本以为永安安居后方,又有湖口屏障,岂料竟会有此变乱,朝中许多大臣,包括武将,已经开始准备逃跑了。
      “王爷他,方才下令,说要亲自领禁军出城迎敌……”
      敛黛冲进内院时,恰恰赶上裴言战甲覆身持长剑欲走。她拉住他的玄袍一角,只来得及问:“你要去哪儿?”
      “出城,抵御冯昇。”他缓了语气道,“别担心,我好歹在江陵守了多年,不会……”
      “你明明知道,以京中区区万余禁军去打北方那些亡命之徒,根本就是以卵击石!”
      大渝一直以来与北方相持,屡屡败绩,只是凭着天险才能安于一隅。
      裴言勉强笑了笑:“挺过几日便会有援军,江陵,江陵军也会赶来。”
      敛黛拉住他衣袍的手愈紧,指节泛白:“大渝各地的藩王刺史,谁会出兵?江陵地远,又要防范北胡……你能拿什么去和冯昇拼?”
      裴言的笑意凝滞了,他敛容,终于道:“敛黛,大渝自晁都被攻破后,就已经气数将尽了,多出来的这三四十年,不过是苟延残喘,所谓的‘永安复兴’,也只是装饰门面的话罢了。你平心而论,今日若放弃永安,大渝,可还有机会,再起?
      “我是裴氏的人,终归不能,置身事外。”
      她渐渐松开了手,在玄袍上留下些许皱痕。裴言的目光暗了下去,终究大步离开。
      敛黛望着他决绝而去的背影,只有一句:
      “你不要走。”
      院门大开,几株枯木,几层阴云,男子的身躯矗立如一座玉山,有风惊起一只灰雀,扑棱棱落于地上。
      “若我未能回来,就忘了我吧。”
      天上人间,红尘浮世。他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是:“忘了我吧。”
      风云乍起,时局突变。
      近二十载流光匆匆,天下动乱不休。

      江东王十一年,我奉王爷之令入永安府为他解一桩疑惑。
      如今的天下已没有大渝存在。十余年前,南渝因冯昇之乱而宣告结束。冯昇攻入永安后,登基称帝,另立政权,其出生于古郑地,故国号“郑”。
      然民心所向,与郑背离。
      不几年,郑朝亡于内乱,冯昇自焚宫室,大火燃了三天三夜,烧红天阙。南方就此四分五裂,各地势力并起,最后由南渝裴氏裴言占领江表一带,号为江东王。
      据说当年冯昇兵临永安城下,百官皆惧,唯有尚是彦王的裴言挺身而出,率领万余禁卫军于夷陵山殊死一战,全军覆没,彦王也不知所踪。京中人皆以为他已命丧沙场。之后永安城破,裴氏宗室被屠戮殆尽,连年仅十二岁的小皇帝亦被抛下城墙,活活摔死。
      直到两年后郑亡,南方大乱,侥幸未死的裴言在江陵起兵,收复永安,虽未称帝恢复渝祚,但江南大部分地区,俨然以其为尊。
      未见面前,我曾以为这江东王必是个威严冷峻的人物,熟料一见之下,竟是个温润有礼的儒雅男子,虽过不惑之年,一身风度仍令人折服。
      王爷待我入座,客气道:“听闻阿婆是冯昇宫中旧人,本王想问问您,是否知道一个故人的下落。
      “她姓顾,名敛黛。是吾结发之妻。”
      我微愣,时光久远,那个女子的音容已被埋藏在记忆之中,突然翻开来,往昔之事,仍恍如昨日,历历在目。
      “冯昇建立那伪朝后,荒淫无道,终日沉溺于声色享乐,后宫中储了妃嫔无数。王妃娘娘她,便是那个时候入了宫。”
      江东王静静听着,没有什么表情。
      “娘娘她一面与冯昇周旋,虚与委蛇,一面挑动冯昇五子争权夺势……
      “两年后,如天下人所知,伪郑亡于五子内乱。”
      良久。
      江东王沙哑着嗓音问:“那她呢?”
      “事情败露时,冯昇已是穷途末路,他欲杀娘娘泄愤,但娘娘早已经服了毒。他便下令鞭打娘娘的尸体,还将其悬于宫中南雀台,曝晒三日……
      “后来冯昇次子攻入内城,冯昇下令屠杀宫人,郑宫毁于大火,娘娘的遗体,应也焚毁在其中了。”
      我顿了顿,接着道:“老身活了这七十一载,像王妃娘娘那样聪慧刚毅的女子,生平仅见。
      “记得当年,老身在娘娘身边侍候,曾问及她一个如此通透之人,为何要入这郑宫百般算计。娘娘说,她此生罪孽深重,本应一死,唯有一事不能放下。”
      “何事?”江东王的声音有些颤抖。
      “挚爱之人,死难瞑目。”
      我出王府时,永安落了一场大雨,常和桥下的水涨了起来,雨滴滴答答溅湿行人衣衫,有风铃声悠远飘忽,似是小巷中孩童在玩闹,那词隐约道:
      王家有女唤盈娘,皎皎檐间月半墙。十三能识千家姓,十五织素百尺长。
      十七嫁作常桥妇,江家儿郎世无双。常桥月下捣衣户,儿郎应已赴北疆。
      春来秋去年复年,江水悠悠路空茫。银河难渡关山远,唯有相思不可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话、南·远山眉黛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