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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一话、南·采采卷耳(上) ...

  •   天宁二十三年初春,阿蘅的姑祖母去世了。
      那个时候她还很小,不明白嬷嬷为什么那样悲伤。她的母亲生下她不久就去了,连照顾她的宫人,也是由宁国长公主指派。陛下不喜女色,永安宫里的红粉娇娘虽依着祖制数量颇多,却夜夜只得独倚妆台,听更漏声长,空庭寂寞。
      她曾听到宫女偷偷议论,周围的人向来觉得她小,不大避讳,她们说永安宫是一座受了诅咒的宫城,昔时大火将这里焚烧了三天三夜,南雀台下不知埋了多少冤魂。也是这个缘故,裴氏皇族才一直子息不繁,不说之前的江东王,便是当今陛下,膝下也只有两个孩子,太子那般病恹恹的,还不晓得能活多长呢。皇后未立,太后又年纪大了,连宫里和宗室的事务,都大多交由陛下的姑姑、早年守寡的宁国长公主做主,如今长公主薨逝,这深宫,显见得更冷清了。
      阿蘅很喜欢姑祖母,这是她身边唯一可以像母亲一样亲近的长辈,父皇的那些妃嫔,对她也不差,却是带着故意的讨好,千般弯弯绕的小心思如此明白地显露出来,让她连假装乖巧地微笑也做不到。尽管姑祖母常常待在清漉山祈福,但每次回来,都会给她带好看的衣裳和新奇的小玩意儿,还会在雨天夜里哼着小曲哄她睡觉,她最喜欢姑祖母了。
      所以嬷嬷牵着她的小手去送姑祖母时,好多宫人在哭,漫天白幡飞卷,她好奇地问:“嬷嬷,为什么姑祖母要躺在那里面,她不要阿蘅了吗?”
      嬷嬷本来收住的眼泪又流了下来,阿蘅知道,嬷嬷是永安城东巷子里的人,从前家里落了难,是姑祖母帮了她一家,她拉拉嬷嬷的衣袖:“嬷嬷别哭,姑祖母会变成星星,在天上看着我们呢。”
      嬷嬷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声音却稳稳的,是春日风拂桃花那样温柔,她摸摸她的脸:“殿下是个好孩子,将来啊,一定诸事顺遂、福泽绵绵。”
      要回公主阁的时候,嬷嬷被一个宫人叫住了,她站在廊下,望着天色渐暗,白石铺就的庭院有无数双大人的鞋子来来往往,往前迈出步子时便一不小心踩了空,狠狠摔在白石板上,手心有血珠渗出,她想自己站起来。
      还来不及动作,有双骨节分明的大手从她身后拢过来,轻轻地将她抱起,扶稳了,才又退开,低声道:“殿下小心。”宫人们急急忙忙围着她,一叠声地问她有没有事、哪儿疼,一张张脸上满是焦急和关切。
      视线遗留的最后一角,她抬头,大哥哥有清朗的嗓音,和一身落拓白衫。
      漫天的白。那是阿蘅记忆里,第一次见到大哥哥。后来她很快又见到了他,在天宁二十三年的深冬,同样的漫天白幡,他静静跪在朝臣的队伍里。
      因为她的父亲也不在了。

      经历两场大葬的永安仿佛一时失了生气,新帝登基大典前的那个夜晚,哥哥在公主阁陪着生病的她,窗外大风吹过,林木低昂,哥哥有些悲伤地抚了抚她的额,明澈眸子里似有星火燎燎。
      “阿蘅,我身边只有你一个亲人了。”哥哥喃喃。
      父皇离开,太后奶奶也很难过,她搬出永安宫,到城外东栏寺礼佛了,阿蘅能明白太后奶奶的一些心思,少帝在位,太皇太后不宜管得太多,奶奶是为哥哥好。
      阿蘅烧得昏昏沉沉,只觉得整整一夜风声很大,怎么也睡不着。
      哥哥新娶的嫂嫂姓谢,黑石子似的眼睛,顾盼生辉,像园子里喜气而不讨人烦的黄莺鸟。哥哥欢喜,每次见到眸中都会亮一亮,可面上还是一副嫌弃的模样。宫人们都说,陛下不怎么喜欢那位谢家姑娘,勉强迎她做了皇后,也是迫于谢氏在朝堂上的威望,不说湖州谢氏在天下文士中声名之盛,就连如今大渝最倚重的江北军,也是太皇太后的族弟、晋国公谢覃一手打造出来的无上利刃。
      好一个世家翘楚,朝堂砥柱。
      可是阿蘅曾见着嫂嫂在书斋里为哥哥磨墨,日光如流水倾泻在窗边,少年低首看着经卷,明明是不耐烦的,眼神偶尔落到身旁那个窈窕的人影上,却是万千波逐浪涌,甫一触及,速即退开。
      哥哥喜欢嫂嫂。阿蘅就是知道。
      也是因为嫂嫂,她晓得了大哥哥是谁。那日是入秋以来一个普通的阴天,有耐寒的雀儿绕着阁顶飞了几圈,徘徊不去,她低头缩在暖融融的领子里,听那个来拜谒皇后嫂嫂的人说:“不日离京,叔父特命臣来拜见娘娘。”
      那声音清朗,如松林月下泉水流石,她抬眸,望见一个白衫的男子立在堂下,身后是疏淡开阔的秋日园林,风起,天色冥冥。
      嫂嫂温和地问候了谢家近况,她是大渝皇后,出嫁时便应当没有所谓娘家,即便见到幼时亲近爱重的堂兄,也更多是合乎礼节地颔首微笑,不痛不痒。话依然是那些话,距离却不可能一样了。
      他们说起江北的战事,北燕与大渝对峙数年,边境时有摩擦,两国皆陈重兵,沿江排布。
      “臣这次去军中,家父也想让臣好好磨练,不定什么时候再回来。”男子答道。
      嫂嫂笑了:“不知泠姐姐在家中,要怎么跟虞儿编排他父亲呢!”
      泠姐姐,是大哥哥的妻子吧?阿蘅听说过谢家三郎的名声,他是谢家嫡系这一辈中唯一一个习武从军的儿郎,又是难得的文采风流,少年时便极得士人赞赏,岳老太傅的兄长岳蘧,便曾一见而称“吾不如此子”,后来更将自己最疼爱的孙女许配给了他。
      他是这个样子的。世人口中的,谢家玉树。
      她忽然开口:“嫂嫂,大哥哥去江北,会不会很冷?”阿游说,江北年年打仗,冬天的时候河面会结起厚厚的冰,当兵的日子可苦了。
      阿游是公主阁里侍奉的小宫女,她的父亲,就在江北军。
      小小孩童稚气的声音里,带了满满的认真,周围的宫人掩口而笑,嫂嫂亦莞尔。
      一群人里,她抬头去看堂下那一个,大哥哥唇角轻轻上扬,也是带了笑意,却不让她觉得被小瞧:“殿下说的是,江北的冬天比这里冷些。不过臣会尽力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江北每一位兵士。”
      话说到末尾,他声音微低,似不经意地,陈述一个不知给谁的承诺,他的眼神并不一直在她身上,可是阿蘅看到了,看到了大哥哥眼中的灼灼亮光。
      原来去江北,他那么开心。

      后来阿蘅一天天在永安宫长大,她看到了很多事,比如鸿熙三年嫂嫂的父亲、晋国公谢覃去世,阿蘅记得那个高大挺拔的老将军,他有一副长长的胡须,常年在军中,身上本带了煞气,却不动声色地隐藏在翩翩儒将的风度之下,虽过耳顺之年,依然爽朗清举,行止温和,一点不像她想象的久经沙场杀人如麻的将军那般凶恶可怖。
      阿蘅曾很是烦恼了一阵。晋国公是太后奶奶的族弟,又是嫂嫂的父亲,那她到底该怎么称呼国公呢?比如哥哥,是称国公为舅祖,还是岳丈?
      她决定先偷偷观察一番,于是挑着年终诸大臣拜谒那几日,跑到毋庸斋缠着嫂嫂教她写字,生受了哥哥好几天的白眼。国公进来的时候,嫂嫂牵着她退进了内室,她竖直耳朵,只听进来的人行礼又起身,哥哥开口,声音淡淡:“谢公辛苦了。”
      江北军如今名义上的统领并非谢覃,但人人都知道,陛下派去的将军根本是个空壳子,十六部明里暗里皆以晋国公为首,他虽在京城开府,但每一年都会去江北待上些时日。
      老将军沉稳的声音道:“老臣多谢陛下体恤。”
      过了一会,哥哥又说:“有光在江北报了几次捷,孤看他一举一动,颇有谢公当年风采。”
      有光,是大哥哥的字。阿蘅出了神,大哥哥本来,就是个很厉害的人呀,不知他现在是什么模样,又是如何带兵打仗?江北的风光据说别具一格,说不定闲暇时他会去探访一二……他大概会很想念……他的家人吧?
      想了半晌,忽然听到外面小太监收拾茶具,国公爷已经走了。
      阿蘅暗恼差点忘了正事,忽然便有些沮丧,哥哥与老将军,原来不是她以为的那么亲近。
      她转头去看嫂嫂,嫂嫂静静望着侧边屏风上水墨泼洒的山河画卷,不知在想什么,黑石子似的明亮的眼睛有些黯淡了。
      第二年,嫂嫂的父亲便去世了。老将军很早便有头疾,去的并不突然。哥哥给老将军的葬礼安排了极高的规格,又请德高望重的臣子前往相送,人死了,这一点哀荣算不得什么。
      可是阿蘅很难过,老将军对她说话时会蹲下来,他是个好人。阿蘅已经,送走了很多人了。她明明还没有长大,却已经见过太多死亡。
      夜里她睡不着:“嬷嬷,永安宫是不是真的受了诅咒……这里的人,没有一个能得圆满。”
      嬷嬷轻轻给她扇着扇子,温柔道:“殿下总爱胡思乱想,这里是皇宫,您是公主,世间再没有比这更圆满的了。”
      她小声地说:“那嬷嬷,你为什么哭?”
      嬷嬷呆怔着抬手,在脸上触到了温的泪,轻叹一声:“人年纪大了,果然眼睛不好。”
      窗外虫鸣切切,她静静地听,终于入睡。
      鸿熙三年,哥哥和嫂嫂不知为什么起了争执,很久没有说话,直到哥哥去东栏寺见了奶奶一次,回来后二人之间才缓和了些。
      东栏寺的桃花很漂亮,山里的花红得迟,前夜方落了雨,一夕间绚烂如云霞,散在山影里,浓淡甚相宜。
      “吾家小阿蘅也这么大了。”奶奶拥着阿蘅在廊下看花,皱纹浅浅。
      老人家喜欢说过去的事:“你爹爹和你一样年纪的时候,奶奶不能陪在他身边,那时他是皇太孙,事事都被督促得紧,奶奶啊,偶尔入长清宫才得见他一趟。”
      那时奶奶是先太子妃,先太子早逝,皇太孙也交由元帝皇后崔氏亲自教养,母子之间反倒相隔迢迢。
      “后来你爹爹十二岁继了位,才几个月,便有逆贼攻入永安,他一个孩子,东奔西逃了好几年,好不容易南方安定下来,他怀着壮志北伐,又出了赵家叛乱那些事,你爹爹他这辈子,实在太苦了。他最难的日子,奶奶都没能陪着他,每每想起,心里总是难受……”
      老奶奶的声音渐低,低头看看,小孙女弯着嘴角,已在她怀里睡着了。
      时光一日复一日,柳枝新长,桃叶馥郁,这些年,大哥哥回过永安,那是鸿熙六年,他回京来向亲政的陛下复职。之前晋国公逝世,丧礼盛大,各世家皆往,大哥哥却留在江北稳定局势,一直未归。今次回来,朝中怕是只得将江北军交给他了。
      大哥哥到长清宫来时,阿蘅在宫墙下荡秋千,她不喜欢被跟着,总将宫人遣得远远的,大哥哥经过,隔着花圃望见浅碧裙裳的小姑娘,步子停下来,向她笑了一笑。
      他还记得她。
      阿蘅看到大哥哥还是记忆里的模样,一身白衫,似是清减了些,人却更显得修长清俊,如玉石明朗。
      他温和地笑了笑,便转身朝正殿去。
      那个时候,哥哥和谢家之间,已经显见得紧张了。
      翌日午间,她听说谢将军又入宫,在毋庸斋与陛下大大争执了一番,陛下怒极,砸了书斋里一支素瓷笔架,侍候的宫人一时都不敢进去。
      阿蘅想去看一看,却找不出理由,只得在集园里漫无目的地走,很多事从来与她无关,也只有这片园子,可以任着她的心意,自由来去。
      走着走着忽然兴起,将山石上紫藤萝柔软的枝条摆弄成一个奇怪的形状,抬头却望见南雀台边上立了一个人,沉默着远眺永安城白日的风景。
      阿蘅挪步,悄悄上了南雀台,小心翼翼走到那人身侧,唤了一声:“大哥哥。”
      他很早便注意到有人过来,见是她,行了一礼,目光温和一如以往的每一次相遇。
      只是少了些笑意。
      阿蘅不知该如何安慰人,于是学着大哥哥的样子,透过栏杆眺望,目之所及是缓缓延伸开去的屋舍街巷,飞檐列栋,是永安城一贯的风格,精致、悠婉甚而有些柔靡,可是很美。青碧色的河道穿街过户,通往四方,正午天热,太宁湖上本泊了不少舟船,只躲着阴凉地偷闲去,倒将滟滟波光无边水色呈现得巧妙,远方青山相称,山水人家,尽在一城。
      阿蘅看着这般风景,一时倒觉得,不说话也是好的。
      目光渐渐溜到边上那人身上。这是阿蘅第一次见到大哥哥着武将玄甲,从前一身白衫的他总带了些文人气,此时披甲佩剑,却再不见半分落拓谦和,大哥哥是江北的将军,阿蘅困在深宫里,从未亲眼见过战事,但她心里想,世上最好的将军,就应该是这样。
      风慢悠悠地吹,大哥哥开口,像是在对她说话,又像是自言自语:“陛下说,要调整江北军编制,十六部的分排,不合规矩。”
      江北军从建立之初便由武将分领,一将之威信或重于王权。
      青年将军极轻地叹了一声,她不知自己有没有听错,他缓缓道:“我非不明白陛下的思虑,亦未怀悖逆之心,只是如今江北是大渝唯一的屏障,整军事小,但江北军之所以能有如今的战力,靠的便是兵将合一、守土屯田,如此才可与北方铁骑一较高下,若轻易更改自毁了长城,又当如何……可笑那些人,一心只看得见世家之利,却从不肯展目看一看如今的大渝究竟是什么模样!他们现下,恐怕还沾沾自喜着我与陛下作对,站在了他们这一边呢!”言罢冷笑,笑过之后,却愈加苍凉。
      “陛下有陛下的考量,我是武将,眼光只看得见当下,即便陛下要降罪,我也执意如此了。”风吹起檐下的铃铛,他收敛了神情,侧身对她温和道,“真是抱歉,让殿下听了我一堆的牢骚。”
      阿蘅看着他,突然问:“大哥哥,你当年去江北,是为了什么?”
      他的目光微凛,片刻后更加柔和,似春日和暖融了树叶尖上结的一层薄霜,嘴角微弯:“身在江北军,不是为家族,不是为功名。”
      铃铛轻晃,悠扬的声音散在风里,大哥哥身后是无尽广阔的天和地,是澄澈的云光山色和人间的烟火明霞。一身戎装的将军站在永安宫最高的南雀台上,目光悠远望向遥遥彼方。
      大哥哥望了许久,阿蘅也陪着他望了许久。

      哥哥最终妥协了。大渝积弱已久,若强行改制将江北军纳入帝王掌中,只怕曾经的精兵铁骑就要软成一滩烂泥,更不要说各方的抵触之大,年轻的皇帝尚未下决心应对,若生变动,得不偿失。
      只是哥哥的脸色很差,他身体从小就不好。哥哥背负着父亲乃至太爷爷几代帝王的期许,收回江北军,是他生在裴氏的责任,皇室容不得这么一个巨大的威胁。不收回江北军,却是对大渝的责任,卧榻之侧的猛虎,利爪虽伤己身,亦可护卫家国。阿蘅有些难受,隐患终究是祸端,若有一日江北军之主不再是大哥哥,那时裴室又该怎么办?单是一个江北,便令人进退不得,朝中事,实在是太麻烦了。
      阿蘅不再想了。她是娇养在闺中的小公主,日子本就是另一个样。在宫里横行无忌,看父皇的妃子一个个年华老去日渐刻薄、哥哥的妃子一个个如花娇艳拈酸吃醋,闲暇时与同年纪的京中贵女们赏赏花、绣绣手帕、游游园子,晚上抱着嬷嬷撒娇不肯睡觉,有时去城外见奶奶,听一遍又一遍早已熟悉的故事,偷奶奶酿的桃花酒喝……她的生活,本来如此。
      偶尔她也会听见前朝的事,比如祭典时有老翁拦了哥哥的车驾告御状,比如江南江北同年大旱以至人相食,比如哥哥费尽心思颁布的授田令无法施行,比如……哥哥和嫂嫂吵了架很久都不见和好。
      不过新年刚过,哥哥和嫂嫂又好得如胶似漆了。
      鸿熙九年,她十五及笄,永安宫的花开得恰明媚,一众少女在一起免不得要谈论青年俊彦,其中提得最多的,便是新科的士子。
      “听说今年的探花郎是个再俊俏不过的郎君……”
      “张家六郎的名声,谁不曾听过?你若是喜欢,可要赶紧去张妹妹跟前卖个好,求她在自家兄长面前为你说说好话。”
      “不敢不敢,孟家妹妹才是一片痴心呢!”
      被打趣的孟家少女红透了脸颊:“两位姐姐只管欺负我,我……我只是倾慕张郎君的文采,不曾有妄想。”
      亭中笑闹声歇了又起,有胆大的姑娘与阿蘅咬耳朵:“蓼陵妹妹,今日陛下在杏园宴请新科进士,我们去瞧瞧吧?”
      蓼陵是她的封地,阿蘅出生时,父皇便封了她为蓼陵公主,大家都这么唤她。
      阿蘅看了看姑娘们期待的神色,答应了下来,她也很好奇进士是些什么人呢。
      小姑娘们浩浩荡荡到了杏园边上一座华台,这里四周有花木掩映,又正好能将园中的情景瞧得清楚,阿蘅站在姑娘们中间,听人讲着此次春试的逸闻趣事,间或点评一下某位士子,忽然觉得兴味索然。余光偶然注意到孟家姑娘每每听人提及张六郎的名字,眸子里都有着明亮的光彩,那……就是喜欢吗?
      阿蘅静静待在人群里,莫名有些落寞。
      突然那边宴会上有内侍进出,似乎出了什么小变故,阿蘅望着杏园中央的石子路发呆,不一会儿,有个白衣的男子走了进来。
      是大哥哥。隔得这么远,她也看得清楚。他似乎奔波了很久,不知是为了何事回京,大概并非急事,他的步子很稳,是常年在沙场的人才有的气势,风霜经面,他依然是那个清俊出尘的青年郎君,一袭广袖博带便成了风流文士。大哥哥如今,也才过而立之年。
      一瞬间,她听到整个世界都在沉默。无声里只剩一个人对着她笑,那人向她伸出手,温和地唤了一声:“殿下。”
      心中怦然。她从栏杆上探出身去,假装眺望杏园那夭夭灼灼的百亩花林,目光却只追随着一个人。
      这几年阿蘅常听说他的消息,或许并不经常,只是每一次她都记在心里,牵扯得很远的话也可以绕好几个弯地想过去,她听说他如何统领整个江北军,如何操练,如何应敌,如何将江北边域打理得井井有条,如何打退敌兵的一次次窥探和进攻。大哥哥是阿蘅心目中的英雄。
      现在她明白了。阿蘅喜欢大哥哥。
      夜间她点了蜡烛,一遍又一遍在案上描摹着那个人的名字,温暖的烛光摇曳,有细小的蛾扑入其中,火光炽盛,蛾燃尽而死。
      谢登,谢有光。大哥哥的名字。

      大哥哥没有在永安待太久,江北离不得他。
      他在离京的前一天入宫向陛下辞行,阿蘅得知消息,一路跑过去,她只怕迟了一步,见不到他。
      阿蘅在宫门前叫住大哥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他有些讶异地看着追上来的小姑娘,只一瞬又恢复了温和,对待家中小辈的那种温和:“殿下是有什么事吗?”
      阿蘅只觉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是她不能哭,她扬起头,认真地问:“大哥哥,你还回来吗?”
      她用尽所有力气,也只问得出这一句。我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你。
      从前那个小姑娘已经长大了,可是你看不到,你就是看不到,你心里还把她当作会要糖吃的小孩子吧?
      大哥哥笑了,也认真地想了想:“臣大概,三年以后会回来。”
      不是敷衍,他的语气、他的回答,都是认真的。
      天边雾色茫茫,一弯月亮沉浮在云彩里,时隐时现。
      阿蘅悄悄目送着他的背影,直至暮色四合,什么也看不清。永安的长街上灯笼亮起,连绵着,照亮了一座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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