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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话、北·江湖夜雨(下) ...

  •   燕平帝三十年深冬,皇帝高衎驾崩,二皇子高成邺即位,晁京满城尽白。

      晁京百年皇都,繁华气韵难及,经燕国三代国君经营,天下承平日久,如今自是人烟阜盛、商旅不绝。前年平帝崩逝,新帝纯孝,整一年不兴歌舞冶游之事,年初方才应文武百官之请,巡猎南郊。燕国自马背上起家,子弟莫不弓马娴熟。
      骏马疾驰,当先一匹枣红马上正是年轻的新帝,眉如墨画四鬓刀裁,目光却是温和清冽,好一个如玉君子,其后半步紧跟着的黑马上坐着一位同样俊俏的儿郎,年纪似是小些,一身清贵气度倒是不遑多让。
      气质温润些的男子朗声笑道:“成郁,你在外面逍遥了这许多年,骑射倒是没有落下。”
      骑黑马的青年也笑:“二哥平日里同那些儒生辩论经义,任他们唾沫横飞也不气不恼,一上了马,却是纵横驰骋大杀四方,成郁可是甘拜下风……”话音一转,“成郁输了,想跟二哥讨个彩头……”
      “哦?”新帝感兴趣地偏过头,“你难得求孤一次,说吧。”
      成郁顿了顿,道:“听说过段日子,各地封国会受邀入京觐见……”
      新帝略带兴味地瞧着他。
      成郁心一横,道:“我喜欢齐王的小女儿,二哥,可能帮我娶了来?”
      “哈哈哈……”马背上的男子目光揶揄,“这娶妻之事,二哥怎能帮你?少不得要看看人家姑娘中不中意了!”
      笑声与马蹄声渐渐远去,群雁高飞,原野上春色炽盛,风光正好。
      六月,正午的日头照得晁京城脱了水般恹恹欲睡,来自四面八方的封国使者汇聚于此,准备于当夜入紫宫参加皇帝的宴饮。
      紫宫湘灵湖畔此时草木繁茂,翠生生的荷梗托着那一支支洁白花苞,为晁京的炎夏平添了几许南国水乡的滋味。高成郁入殿时,见新帝正立在书桌前,凭窗描摹着一池清荷的纤纤姿态。
      “二哥。”他撒娇似的唤了一声。
      新帝招手让他过来。
      “几日不见,二哥的画艺愈发精进了。”他觍着脸凑过去,先找一堆好词将半成的画夸了一番。
      新帝觑他一眼,故意卖起了关子:“这次诸侯觐见,齐王托病,只派了一个使臣,听说随行的,还有一位郡主……”
      看一旁的人期待的模样,新帝咳了咳,终于安慰他道:“齐国此来,大概也是有联姻之意,你且等着就是了。”心下少不得叹一声,自己这个弟弟,一贯是个不着调的性子,如今想起要成亲,可算是能有个人来管管他了。想着想着嘴角便含了丝笑意,连带着笔下的清荷也莫名受了沾染,多了些世俗之中的烟火气。嗯,颇有些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意趣。
      闲话休提。晚间雀台之上,新帝大宴,四方诸侯进献贡品,略表诚心,更兼身段婀娜的歌姬舞女相伴,暖香融融,推杯换盏,好一番歌功颂德、君臣和睦。
      只是有一人斜坐在案后,一个劲喝着闷酒,只因他一入席便将雀台来来回回扫了一遍,却没有看到那张熟悉的脸,齐国使臣的坐席处确实坐了一位美人,婉约绮媚,举动多宜,可惜眼睛不是她,眉毛也不是她。成郁更加憋闷了。
      好不容易挨到更鼓声响,宾客尽散,成郁独自躺在原地,等二哥过来拉他,才拉着兄长的衣袖醉醺醺地咕哝:“二哥,刚刚我没有看到她……你说这个丫头,是不是拿玉牌骗了我?那明明就是出自齐王宫的……”
      华服沾了酒气,新帝好脾气地笑笑,只得把瘫在地上的人拖起来交给宫人送回府去,顺便嘱咐一番熬些醒酒汤、夜里多看顾的话,倒是惹得新进宫的小宫女呆望着陛下绯红了脸颊,再一看醉酒的小王爷,好看是好看,可惜花哨了些、风流了些,不好不好。
      被可惜的小王爷接连几日闷闷不乐,手下人赶紧想尽办法讨主子欢心,没成想斗鸡走马逛花楼都提不起主子的兴致,愁得一屋子的小太监抓耳挠腮。
      “主子不如去湘灵湖赏赏景吃吃酒?这个天气,满晁京城就那里最凉快了。”阿难揣摩着道。
      还好成郁没拒绝,心不在焉地任他们安排去了。
      到了湖边凉亭,四周水光潋滟,碧草如茵,端的是天清风朗,惠畅怡人。成郁把一众小太监赶了下去,正有些百无聊赖,忽然听到前边草丛子里有人叹气,一时好奇过去瞧瞧,只见一个宫女模样的小姑娘,背对着他坐在湖边。正奇怪她莫不是受了宫里主子责骂,小姑娘又叹了一声。这下成郁心中一动,故作沉稳地迈着步子过去,在姑娘左肩上一拍,把她惊得一大跳。
      成郁得逞,心情大好:“小丫头,你怎么在这里?”
      练儿被吓了一场,气鼓鼓道:“我跟阿姊来的啊。”
      “可我前些天没看见你。”他有点委屈。
      练儿继续愁眉苦脸:“阿姊要来嫁人了,我扮做小丫鬟跟着她。本来阿爹阿娘还不让我来呢。”
      成郁眉头一挑。
      “他们一开始想把阿姊嫁给陛下,不过陛下的女人太多了,后来就说嫁给一个小王爷,反正是陛下最疼爱的弟弟,也差不多。”练儿认真道,“不过听说这个小王爷不大靠谱,一把年纪了还喜欢调戏年轻貌美的宫女。”
      “……”
      “成郁哥,你说,阿姊嫁给那个人,会不会过得不开心?”
      日头正好,亮晃晃照着一湖水光碧色,远处白石桥上活灵活现的兽纹也可以看得一清二楚。一片明朗,姑娘眼底淡淡的忧愁倒映在他的瞳孔,如涟漪般,微微荡漾开。
      成郁沉默良久,终于道:“你有没有打听过那个小王爷?”
      练儿点点头。
      “那你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吗?”
      练儿点点头,又连忙摇头。
      成郁感觉额上青筋跳了一跳:“你还记得我的名字吗?”
      “……”
      他深吸一口气,望着面前眼神微怔的小姑娘:“我叫高成郁,我就是那个小王爷。我想你嫁给我。”趁她没反应过来,补充道,“不是你阿姊。还有,我不喜欢随便调戏年轻貌美的宫女,也没有一大把年纪。
      “你觉得怎么样?”
      练儿呆呆地望着他说了这么一堆话,好半天没有回答。
      “你……不愿意吗?”成郁有些小心翼翼。
      于是一片绯红沿着衣领悄无声息爬上姑娘的双颊,她双手捂着脸,恨恨道:“这等没脸没皮的话,还要我说出来干嘛!”一边骂着,漆黑的眼珠儿却透过手指缝隙,偷偷瞧他。
      午后阳光明媚,一群洁白的鸟自湖畔惊起,欢快地飞去了。
      近来紫宫里的宫人都觉得小王爷有些喜怒无常,早上还绷着一张脸,哪知午后入宫时一路咧着嘴笑,眼神忽而亮闪闪直盯着人,忽而又柔情似水眉角含春,看得水榭里临窗阅看奏折的新帝百般不自在以至心头火起,终于放下折子,无奈地咳了一声:“成郁。”
      小王爷喜滋滋回过神:“二哥,之前说的亲事,可以办了。”
      “齐王只是想要联姻,从陛下换成王爷,再从大女儿换成二女儿,想来也没有什么关系。”他说了一通,发觉水榭里出奇地安静,微讶道,“二哥?”
      新帝面色沉沉,似有些拿不定主意:“成郁,你知道,齐王想以联姻换得朝中对他的支持。”当下抛出一道密折,卷云纹边的角落里落着董钺两个字。
      新帝平静道:“上代齐王晚年昏聩,以致大权旁落,齐国朝廷一分为两派,这位董相国,早在孤即位之初就送来密帖,极尽卑躬屈膝之能事。”
      大燕与诸侯……一个得位不正的乱臣,比一个顺天应人的国主要好得多。
      成郁摸了摸鼻子:“二哥有雄心壮志,成郁不当多言。只是凡事总有周旋之法……”他屈膝跪下行了一礼,“求二哥成全。”
      新帝望着他认真的模样,温和笑道:“罢了罢了,快起来吧。”笑意中带了几分帝王的胸有成竹,“孤这个兄长,总要看着弟弟成家立业不是?”
      近日礼部的官员很是忙碌,紫宫中也到处是喜气洋洋,陛下宠爱弟弟,欲让齐郡主从宫中出嫁,先帝驾崩两载,这是紫宫头一次迎来喜事,少不得铺张奢华些。
      只是住在宫里的齐郡主三天两头被小王爷偷偷拐走,气得教礼仪规矩的嬷嬷差一点口出恶语,只怪新帝偏袒,嬷嬷也只好骂几句小祖宗然后默默旁观。
      成郁带着练儿逛遍了大半个晁京,说起晁京的好玩地儿,谁能比得上这位沉迷玩乐多年的风流公子哥呢。夜市的灯红酒绿、歌坊的多姿胡舞、蹴鞠赛马、美酒佳肴……京城风物,向来汇聚四方、不一而足。
      “今晚我们去哪里?”练儿眨着眼睛问。
      成郁一展折扇,摆了个请的姿势:“这边有个摊子,主人家是从齐地迁来的,汤饼最是一绝。”
      不一会,两人便坐在闹市里,对着热气腾腾的最后一碗汤饼大眼瞪小眼。
      成郁以扇遮面,故作娇羞道:“不如?”
      几枚铜钱丁零当啷作响,待两人好不容易分出胜负,面片已糊在一起难以下口,只好相视笑笑,肩并肩走回去。
      夜已深,远处街巷间依旧灯火如昼、欢声不绝,偶有寂静长街寂静行人,月光朗照,别样安详。两个拉长的影子一跳一跳,延伸至灯火尽头,那无尽弥漫的夜色。
      成郁忽然觉得,这样也很好。万山群峰间莫名其妙的短暂相遇,他好像没有特别喜欢她,只是见到时、见不到时都会有些控制不住的情绪,只是想着,早晚要成亲的话,和这个小丫头一起也很好。
      他们其实只认识了几个月。
      一切都太恰到好处。所以后来世事急转直下,也没有多么令人意外吧。

      燕孝安帝二年十一月,晁京闭城十日。
      新帝密谋诛杀平帝高衎旧臣武将,在京皇子多牵连其中。平帝六位成年皇子,继位的二皇子高成邺乃一普通宫人所出,后由平帝皇后崔氏抚养,此次除崔氏所生八皇子高成郁置身事外,其余四位皇子先被监禁于王府,之后或自尽或反抗,其府兵与禁军对峙于紫宫前,皆以失败告终,朝中以党羽罪名下狱者,不可胜数。然此变因何而始,时人语焉不详,或曰逆党反心已露,或曰新帝蓄意惩处,遂成迷案。
      事变结束当夜,新帝召集百官公卿于雀台宴饮,呈四王头颅为贺,众臣惊惧,莫敢仰视。
      晁京闭城第十日,兴庆门开,独居永乐行宫的太皇太后章氏回京。

      章太皇太后回京的第一件事,是入紫宫探望受伤的新帝,先前四王作乱时,买通了新帝身边一个宫人行刺,所幸伤口不深,无甚大碍。
      太皇太后探视新帝之后,便在殿外遇上了成郁,事变数日,他一直在二哥身边,直至尘埃落定回了府,听闻太皇太后回京,这才又匆忙赶来。
      “祖母,您回宫怎么也不早说一声,成郁还想来接您呢!”他凑上去搀着太皇太后,昔年章氏临朝,极有威势,但对小辈们总是颇为亲近照顾,成郁是个猴儿性子,最讨长辈欢心,虽然太皇太后常居永乐行宫,祖孙间的情分却不曾淡过。
      章氏年逾古稀,看上去依然精神矍铄,眉眼盈盈,望之可亲,如今大燕朝,最德高望重的老夫人便是她了。
      只是今日老夫人的心情似乎不怎么好,成郁有些察觉,便道:“祖母,您这次多住段时日吧,孙儿还想让您见个人,您一定会喜欢她的。”
      章氏微笑:“一转眼,成郁也要成家了,以后可要收收你的性子,别老往外边跑。”
      成郁连声答应着,接下来数日,紫宫中祖孙俩在的地方总是其乐融融,一片喜气。只是守卫的禁军日日调动,换了好些面孔,而新帝久居殿内,伤势总不见好,成郁便再是闲散,也知晓情况不对了。
      冬日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宫中陛下伤重濒危的消息传遍了朝野。
      成郁奉召到殿外时,章太皇太后已在内多时,她淡淡一个眼色,周围侍候的宫人便都退下去了。成郁来不及多问,连忙看向床帐里躺着的二哥,一见之下,惊痛交加。
      帐内之人刚刚死去,面色如生,唯一不妥之处,便是七窍有血渗出,凄惨可怖。
      章氏坐在窗下,目光平静,幽深若潭,她望着成郁,缓缓道:“成邺谥号为安,择日下葬。”
      成郁艰难开口:“祖母,为什么?”
      为什么突然回到晁京?为什么将皇城换防置于掌控之下?为什么……鸩杀二哥?
      “你明白的,”老夫人温和地对他说,“陛下驾崩。成郁,你来做这个皇帝。”
      她的语调冷静而不容置疑:“遗诏已拟好,陈将军会辅助你,朝中不服气的,不若先杀几个,之前经历了那场杀戮,想来他们也会安分许多。”
      成郁沉默。
      老夫人的眼神渐渐锋利:“不必为你二哥难过,他弒父登基,滥杀手足,合该如此。你父亲本不属意于他,高家的儿郎,迈出那一步的时候便应有承担后果的觉悟。”
      “莫不是二哥想着要动父皇身后的老臣,祖母您也不会回京的吧?”到底年少气盛,成郁还是问出了口。父子天伦,违背了就违背了,禁忌总归在于活着的人。当初随武帝开疆拓土平定北地的家族,历经数代,已然结为根深蒂固的势力。
      老夫人淡然不语。
      成郁红了眼:“祖母,二哥亦有霖儿、霈儿两个孩子,都年幼聪慧,为什么……是我?您就不怕,我和二哥走同一条路吗?”
      “你从小就是个机灵的,”许是想起旧日,老夫人含了丝笑意,“你可以有更好的办法来处理这些事,不像成邺,面上和煦如春,转眼便使出酷烈的法子。你以为祖母只是为了保那些蠹虫吗?可还记得,小时候你随着母亲来永乐宫时,哀家给你讲过的故事?”
      “先襄国、代国,二世而亡,直接说来,都很相似。”一瞬间成郁仿佛回到幼时,在那间宽大而植满香草花木的园子里,摇着秋千听老祖母说话,“明主早逝,后继无人。乱世里无须拘于立嫡立长的陈规家法,一个有能力的君王才可以使国朝立于不败之地。两任君王相继离世,南朝与我大燕相安无事暂且不论,魏、齐那几个封国早晚要收回来,越是这样的时候越须在意,主少国疑的话,不必烦劳哀家再跟你讲了。”
      “成郁,”老夫人认真地嘱咐着他,“昔年你祖父去得早,两次南征又都徒然无果,哀家掌权便不得不专注于内政。你父亲生性仁柔,不愿轻易挑起战事,封国渐渐尾大不掉,他虽想一举除之,也是无法了。如今哀家对你说这些,是要你承继他们的遗志。很久以前,你祖父说愿行礼治,兴教化,释华夷之别,怀柔于天下。当时今日,时局已不同,但你身为高家儿郎,应该明白要做些什么。”
      “今日过后哀家会回行宫去,其他的事情,你看着办吧。”
      这是祖母给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老夫人离开时,他站在城墙上送别,忽然间体会到些许从前那些帝王登临帝位的心境。车驾缓缓消失在茫茫雪地之中,一行浅淡的辙痕很快掩盖在漫天飞雪下,再也看不到了。视线尽头是山河苍茫,壮丽而哀伤。

      练儿来道别的那天,他本也想找她的。齐郡主拜见大燕陛下,自然需要走一走仪程,还好不算太麻烦。
      水榭里二人相对坐下,还是练儿先开口:“成郁哥,我要走啦。”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之前我说要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不是指我的身份,我很早就知道,你是燕朝的小王爷了。”
      她望了望窗外的荷塘,这个时节,水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有种冰清玉洁的脆弱的美。
      “那个时候,我跟家里人吵了架,自己跑下山来。很早的时候我见过你吹笛子,后来一打听,也就猜得八九不离十了。那会儿我想着,你毕竟是个小王爷,跟着你或许能有什么收获,能帮一帮阿爹就最好了。”她调皮地笑笑,“我甚至还想过,要不要直接杀了你,把尸首交给阿爹看一看,好让他不要瞧不起我呢!”
      “不过,我只是随便想一想,”姑娘怕他误会似的连忙解释,“我除了轻功,好像还真没什么会的……而且,我也舍不得。”她又捂着脸,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好在他自幼习武,耳力一点不差。
      “当初你去青砀山,也是想着怕出什么事,想替你父皇、替燕朝分忧解难吧?毕竟中原武林和朝廷的旧怨多了去了,宋黍又抛出天下苍生这样的旗号。”她嘟着嘴,眼神明澈,“成郁哥和我呀,虽然身在江湖,却没有一日,是真正逍遥的江湖人。”
      连一场相遇,原来也不是话本子里的天涯相会,绕来绕去,还是因为原本的身份。像一个巨大的茧,跳进去就不可能出来了,跑得再远也是没用。只是燕国陛下不想娶齐郡主了,有很多不合适,比如他需要一个皇后,得端庄贤淑、出身勋贵世族,好安一安那些老臣的心,反正不能是封国郡主,而且,把她拖进自己的日子里来,他和她早晚都会厌倦的吧。比如他不需要一辈子哄一个小姑娘,或者为她与众人为敌,没有那么喜欢,所以分别也不会太难过。他一贯是个闲散的性子,不想难为自己。
      练儿跳起来扯了扯衣袖,这件簇新宫装果然太长,她道:“成郁哥,我想父王了,以前说恨他恨得牙痒痒果然都是假的,他也有好多不得已。”
      姑娘蹦蹦跳跳走出去,最后回头时还道了一句:“成郁哥,再见。我要回去陪阿爹啦。”
      他目送着她离开,想起他还是小小少年,各地诸侯觐见的日子,大概是母后刚离世不久,有一次他躲在御园角落里吹笛子,好像是有个小姑娘看见了,藕荷色的裙子,下摆像荷花盛开,为什么那个时候,他没有跟她说句话呢?
      真可惜。原来没有什么因缘注定的相遇。

      燕景帝十年,燕国骑兵攻破齐都临川。
      齐国早在三年前被董氏取代,燕帝率军兵临城下时,姓董的皇帝卷了金银细软想逃跑,刚从密道口露了头就被一支铁箭贯穿胸腹,横尸当场。
      临川城破得很容易,城内军民干脆地竖了降旗,不愿再经受三年前那般惨烈的一战。
      燕帝踏进齐王宫的时候,这里已在骚乱一番后恢复了往日的井然有序,宫人乖顺地在一个内监的带领下跪伏于地,等待着新君对他们的处置,偶尔有宫殿起火,不过火势不大,很快被压了下去,至于各处失窃的东西,再没可能查得出来,毕竟骚乱之下,顺手牵羊的太多。
      有宫人偷偷抬眼看燕帝,他本不用御驾亲征,但不顾朝臣反对还是来了,这位传说杀兄夺位的帝王看上去十分温和,五官俊朗风度翩翩,肤色十分白净,显得比实际年龄还要年轻些许。他走进大殿,自如地在主位上坐下,唤了身边的侍从一声:“阿难。”
      那侍从会意,将领头的内监提了出来。
      燕帝斜靠在座椅上,一手扶额,随意道:“听闻先齐王的女儿是当世难得的佳人,孤想见一见。”
      内监讷讷称是,过了一会儿,便有一个娉娉袅袅的美人被带上来,眉目婉约,像她,却不是。
      堂下有人瑟瑟道:“这是先齐王的女儿,齐郡主褚素。早年嫁给……逆贼董钺之侄,逆贼逃跑时,把她给扔下了。”
      燕帝沉默,一旁的阿难发声道:“当世皆知先齐王有两个女儿,另一个呢?”
      内监颤抖得更加厉害,跪在地上说不出话来,这时宫人中另一个接话道:“郡主褚练死于三年前。”
      见无人问话,他大着胆子讲下去:“三年前逆贼董氏攻入齐王宫,齐王、王妃死于逆贼剑下,王宫正殿大火,郡主……不愿离开齐王夫妇尸身,当夜大火冲天,烧了整座大殿,郡主再无踪迹。”
      “许,许是殁了。”宫人小心地回。
      “你叫什么?”
      “奴无名姓,他人都唤奴作小石头。”
      殿中很久没有声息。
      不是不知道,只是还想抱着那么一点希冀,再打听一遍,再问一遍。一别山海,竟无处可回首。最开始放手,不曾预料这样的结局。他其实很少想起她,紫宫有各式各样的美人,看多了也就兴致索然。
      齐国国破那一年,燕帝纳齐郡主褚素为妃,世人津津乐道,燕帝为一美人而兴兵伐齐,之后美人定然绫罗加身、百般恩宠,叹只叹美人窟尽是英雄冢,红粉乡中亦白了少年头。
      后来很多年,燕帝在帝王座上垂垂老矣,他对着身后的侍从喃喃:“她们姊妹感情那么好,她阿姊和那个小太监一定舍不得让她困在燕国的深宫里折断羽翼,所以才故意骗孤。她一定好好活着,活在孤看不到的江湖之上,说不定现在还常回临川去,吃那位王大娘的女儿做的汤饼……
      “你说是不是,阿难?”
      侍从没有答话。
      国破家亡,弃妇之身,燕国紫宫于齐郡主褚素而言,亦不过是一容身之所。
      后来有宫人曾听紫宫之中吹笛,在深夜里怪叫人觉得萧索,是普通的俚俗小调,本来无所谓欢不欢喜,偏生那人吹得凄凄恻恻,听得人心尖儿疼。
      隐约是齐地的曲,词说:
      纤纤素女,照彼华堂。佳人在庭,明月清霜。
      愿植嘉树,福佑深长。不见倩影,唯我心伤。
      江水汤汤,知我彷徨。中心藏之,何日敢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十话、北·江湖夜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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