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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话、北·江湖夜雨(上) ...
夜半更深,寿春城外十里铺。
这里地方荒僻,一路上少有行人来往,林子里除了夜鸮时不时发出阴森惨然的哀啼,伴着山风经过树叶的沙沙声,再无其他声响。
今夜却有几分不同。
一个瘦瘦小小的身影急速穿梭在林间,看身形十分灵活,辨不出男女,其后有一高一矮两个灰布衣衫的男子紧追不舍,两人面相有些凶恶,轻功却是上佳,那小个子似是全力施为,始终与身后之人堪堪保持着几步的距离。
长时间你追我赶的拉锯之后,高个男子终于忍不住恶狠狠地骂道:“你娘的咧!混小子站住,把老子的心意混元霹雳掌法三十六式交出来!”
这粗犷的骂声一出,前边的人儿跑得更加欢快,边跑边不忘回头:“什么霹雳掌法三十六式,姑奶奶是见你们在大街上招摇撞骗,强收富贵人家的小孩做徒弟,所以替天行道来着!”话音清脆,原来是个丫头。
忽地,山林里不知是什么人轻笑了一声。
悠悠然,隐在枝稍。
两男子对视一眼,使出浑身功夫,一瞬间竟快要挨到小个子的衣角了,那小个子连忙仰头大叫:“哪位大侠在此?请救小人一命!小人上有八十岁的老师父要养活,下有年方二八的如花阿姊被村里恶霸虎视眈眈……”
矮个男子对着方才笑声的来处阴沉沉道:“一点江湖恩怨,望阁下莫要多管闲事。”
那林中漆黑一片,并无异样。
小个子只得暗道不好,硬着头皮与布衣男子缠斗起来,她仗着灵巧躲过了两面的夹击,可惜一会便落了下风,就在那把闪着银光的月牙铲向她扫来时,千钧一发,突然深林里有人吹起了竹笛,其曲本来清肃,调尾却被吹奏者拖着轻轻上扬,透着十分欢喜,颇有些不伦不类。枝叶间一点小小的异动,于笛声中化于无形。
她愣了愣神,见面前的两个男子行动迟缓了半分,随即抓住时机一脚把那高个子踢了出去,又点了矮子的穴道,待两人都动弹不得,便兴冲冲拿出绳子将他们吊在一株歪脖子老树上,得意洋洋地绕着自己的“大作”看了几圈。
“敢追杀你姑奶奶,活该!”说着便感觉林间起了风,轻柔拂过山野,仿佛万顷碧浪翻涌,一瞬间天上的阴云散开了。
月光朗照,不远处那株野松枝干上坐着一个蓝衫青年,正认真地吹着方才那支竹笛曲,只是吹不了几下,便断断续续再也连不成调子,只得将竹笛收起,跳下树来,吊儿郎当对着小丫头道:“喂,小爷我救了你一命,你打算如何谢我?”
午后日头高高挂在天上,寿春城里颇负盛名的酒楼一堂春此刻正座无虚席,一个留着稀疏几根长须的老头唾沫横飞地讲道:“说到此次万山剑宗举行江湖大会,实是几十年来武林之盛事,北地七峰九境三十六庄主、南边四岛十一门派少说都要来露个脸,”他顿了顿,喝下一大碗茶,见堂上众人都伸直了脖子等着下文,这才不紧不慢道,“据说,这次连遁世已久的南剑葛先生也会到场呢……”
“葛先生也会来?他老人家不是早就不过问武林中的俗事了吗?”一中年大汉插了句嘴。
有个精瘦的皂衣男子便接上:“万山剑宗的宋宗主可是拿出了名剑结绿,说要传给有缘之人,江湖之中,谁不想瞧上一眼……”
靠窗一角的方桌上坐了两人,似乎是一位俊秀公子和他的家丁,那公子生得白净,颇有几分风流姿态,此刻正瞧着桌上摆的糖醋排骨、红烧肘子等物皱眉,倒是那个瘦瘦小小的家丁,毫无吃相地大口往嘴里塞着东西,边吃边向公子打听:“结绿剑是何等物什,有这么厉害?”
此话一出,众人侧目。
公子捂着手帕子咳了咳:“在下这家丁是个家生的,从小没出过门,这次出来也是他阿爹硬托,要在下带他见见世面,诸位且不要介意。”
那中年汉子可不顾这小插曲:“当真?结绿那样的宝贝,宗主能传给外人?”
一个长脸带几分书生气的男子突然阴阳怪气地打断了谈话:“一个野种,也当得起‘宗主’之称?”
堂上一时静得出奇,中年汉子想说什么,讷讷着又缩了回去,倒是再无人大声发问。说书老头清了清喉咙,连忙转了个话题道:“近日寿春城出了桩奇案,诸位或许愿意听一听。上上个月城守孙大人命人疏通城东的广德渠,竟从水底捞出了一副尸骸,衙门里仵作验了,说是手骨脚骨都受了极大的创伤,死了得有三年,更奇的是,尸体上缠着一个玉坠子,竟是重阳峰一脉的徽记,重阳峰上的老爷子,失踪了有三年多了……”
“不知是怎么一回事?”有人叹道,“当今世上能与重阳峰殷老爷子相较的,怕也不多吧?”
老头讲完这一席话,堂上众人议论纷纷,只是相熟的说与相熟的,也不再大肆宣扬了。窗边,那家丁还追着公子问:“你还没有告诉我,结绿剑是个什么来头呢?还有还有,什么葛先生、宋宗主的,我都听不大清楚。”
公子慢条斯理地啃完肘子擦了擦手:“小丫头,你不是说你师从鹤壁峰清霁道人,清霁道人虽然独自修行,性子孤傲了些,她的弟子也不至于像你似的,什么江湖事务都不知道吧?”
“你你你!”丫头哼了一声,“跟你说过多少遍了,我叫练儿,不是小丫头,我今年才第一次下山闯荡,师父她老人家那么厉害,才不耐烦晓得江湖这些破事呢!”
“罢了罢了,小爷我就给你说道说道。”锦衣公子往后一靠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摆出如方才老头说书时一样的气势来。
这数百年来,天下武林以剑为尊,而剑派之中,又以万山为宗。自三百年前宋渭祖师于青砀峰野水涯悟道以后,万山剑派日益兴盛,已然是天下武学第一大宗。
“万山剑宗传了三百年,中间倒也出了些波折,比如一百多年前淳和年间的动乱,便令剑宗一分而为南北两支,北剑沿袭宋渭祖师一脉,继承了宗主之位,南剑则多是些闲散剑客,不立宗派,不涉俗事,只管闲云野鹤似的逍遥,虽然弟子极少、又难觅踪迹,但在江湖上的名头极是响亮。葛郴洲葛先生,便是南剑这一代大名鼎鼎的传人。
“至于如今那位宋宗主,据说他的父亲是上代宗主宋琨从外面捡回来的孤儿,起了宋家人的名字叫宋奕周,后来娶了宋琨的独生女儿,没想到,几年之后他背叛了武林,向异族投了诚,被江湖各派中人联合杀死在平阴山道。”
练儿听得入迷,忙问:“这么说,现今的宗主便是宋琨的孙儿,身份也不低,刚刚那个马脸的家伙,干嘛说他是野种?”
公子轻笑:“万山剑宗家大业大,人口也多了些,当初宋琨要将女儿嫁给一个没什么根基的外人,不服气的、暗怀鬼胎的自然大有人在,当年便引起了不少纷争,再加上后来宋奕周叛变身死,勾结胡人可是武林中最厌恶的事,他的名声便彻底地臭了,连带着遗孤也要遭殃。”
“何况,”公子懒洋洋道,“结绿剑乃先年剑宗祖师宋渭的随身之物,是天下难得的宝贝,剑宗至尊的利器。宋奕周死后,朝廷曾发兵围剿江湖各派,因当时北方局势复杂,没讨着什么便宜也就退了。可惜之后宋琨病重身死,万山剑宗势微,江湖各派逼上青砀峰,明面上说就宋奕周叛变一事要个说法,实际上是要宋夫人交出结绿,没成想宋夫人是个烈性的,直接抹了脖子随丈夫和父亲而去,这下几位老前辈看不过眼,才出面帮如今的宗主宋黍稳住了局面,只是,宋黍继任时却说,结绿剑早已丢了,他也从未见过。”
“丢了?”练儿忍不住大呼小叫起来,“他说丢了,各派的人能相信吗?”
“不容得他们不信。”公子勾着嘴角露出贼兮兮的笑,“你说宋夫人何必要以死明志?因为各派逼上青砀峰时,将万山剑宗来回搜了一遍,对于昔年被公认为武林至尊的宋家来说,这是何等的羞辱?若非到了绝路,宋夫人不至于如此。”
他轻叹着:“各派撕破脸面,搞了这样一番大动作,最终却还是没能找到结绿剑,到宋黍继任时,万山的势力已大不如前,各派也再没什么手段可使,于是这桩公案也就不明不白地没了声儿。”
练儿跟着叹气:“我还是不懂,一把剑而已。我师父说过,历代的宗师,从来不是因为手握神兵利器而受人景仰。”
公子看她一眼,揭晓答案:“昔年宋渭,正是握着这把剑,被推选为武林之主。宋黍承认丢了这把剑,也就是承认从今往后,万山剑宗失去盟主地位。结绿重现江湖,又是一场血雨腥风,”说着压低声音,“今日在座这些人,恐怕大半都是冲着此次江湖大会来的……”
“哐当”一下,邻桌有个黑瘦汉子的筷子掉了:“难不成,朝廷还要趁此机会来围剿各派?”
练儿四处一看,原来那说书老头此时又站在了堂前,正说着朝廷如今的态势。
只见老头捋着胡须,和蔼可亲地笑道:“这位客官莫急,且听老夫慢慢道来。
“如今圣明天子在位已三十载,我大燕国欣欣向荣,只是当年先孝武帝时,为了尽早统一北方,保留了魏、齐和其他几个封国,到了今日,这些国主一个个羽翼丰满,难免起些别的心思……”
当今燕国的皇族虽是汉人,却有胡族血统,再加上早年恩怨未解,是以虽然这些年北方局势稳定、朝政也算清明,在场的这些江湖人士却也没有完全买朝廷的账,只是将心里那点不耐遮掩住,不随便表露出来罢了。听了老头这话,方才那长脸书生又是冷笑,更多人倒是并未出声。
公子在一旁小声解释:“当今陛下即位时年纪尚幼,为稳定朝局,所以暂时放任地方封国,甚至颇有笼络之意,时间一长,那些封国难免就骄横跋扈起来,以如今之势,朝廷与封国之间早晚一战,不会有什么余力来管这些江湖人的……”
老头继续道:“说到这齐国,倒是可以多讲几句,据说如今齐境之内都被丞相董钺把持着,这董相国一声令下,便要将千里的良田改作牧场,有好事的编了歌谣嘲讽,什么‘临川出了个董相国,天宫鼠魅肆横行,地里庄稼不得活’……”
“这个董相国我没有太多了解,不过据说齐王有两个女儿,是当世难得一见的美人,齐国民间为她二人传唱的歌谣我至今还记得几句呢,什么佳人啊嘉树、知我彷徨之类的……”齐地民风淳朴,尤善唱曲儿,一向流传颇广。他油腔滑调地说着,完全没注意旁边练儿的脸色越来越差,终于伸在桌下的脚被狠狠地踩了一下,疼得他立时大叫一声,差点儿跳起来把桌子给掀了。
“我说你个小丫头,这什么脾气!要不是小爷我好心,你前儿晚上就……”练儿冷冷地看着他,他想了想,终于还是认怂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可惜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委委屈屈道:“要不是小爷,你早被那什么霹雳双煞毁尸灭迹了……何况,明明是你不知羞,非要一路跟着我……”活生生一副良家妇男的可怜模样。
练儿瞪他:“我不是看在堂堂红袖公子的名气上,觉得跟着你上万山瞧热闹,比较安全嘛!”
这下换对面人变了脸色:“你怎么知道我是红袖公子!”
众人不知何时已停止了一轮讨论,此刻一听到“红袖公子”这几个字,纷纷转过头来,脸上表情各异,精彩得很。
“‘红袖公子’的名头嘛,说大也不大,”练儿眯着眼睛,浑不在意似的道,“不过就是夜探了几处香闺,惹了藏剑山庄的大小姐莫渊亭,在洛城呢,为一个花魁娘子一掷千金,不想这位娘子却是……却是……”
“是鹰愁涧双鞭罗涧主的老相好。”公子扶额,提醒了她一句。
“对,正是这个名号!”练儿一拍脑瓜,表示自己记得住,“‘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这些青楼姐姐对你还真是爱得紧呢……至于我是怎么认出盛名在外的红袖公子……”她卖个关子,趁机把最后一块糖醋排骨塞进喉咙,然后满意地打了个饱嗝,慢条斯理道:“我才不告诉你!”
公子望了望众人,尴尬一笑,下一刻便“哗”一声收了手中折扇,兔起鹘落般从窗口一跃而出,挥手向练儿道了一句:“小丫头,咱们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再见了您嘞——”
脚底生风地在寿春城大街上跑了半晌,成郁悠然停了下来,正待细想一想接下来的行程,忽然有个声音阴魂不散地在耳边响起:“红袖大哥,去万山的话我觉得咱们得尽早出发,毕竟几十年才有一场江湖大会,去晚了可能就占不到好位置了……”
成郁转头,感觉浑身汗毛倒竖,好声好气道:“小丫头,红袖大哥这个名字听起来是不是有点怪怪的,不能体现小爷我的风流倜傥、深藏不露……”
练儿认真想了想:“那红大哥?红哥?”
公子一溜烟儿开跑,一句话远远飘过来:“爷叫成郁,功成名就的成,郁郁葱葱的郁。”话中颇有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
“哎,成郁哥,你等等我!”练儿笑嘻嘻追了上去。
愈近万山,沿途风景愈佳,万山群峰横亘在樊川东南,大小峰峦如簇,不知凡几,其间尤多人迹罕至之处,深林险谷,勾魂摄魄。而青砀峰作为主峰,便是万山主宗所在之地。其上野水崖,断崖千尺,传说剑宗祖师宋渭便是在这里面壁七日而证悟大道。
“成郁哥,这次江湖大会上,可以见识很多武林名宿啊江湖恩怨啊什么的,”练儿骑着一匹枣红小马跟在蓝衫公子身侧,歪着头看路两边追逐着野花的粉蝶,“等我见识够了,回去讲给阿姊和小石头听,指定有意思极了!”
成郁瞅她一眼:“我说你怎么就赖上小爷了呢,花爷的银子,蹭爷的马,还要爷陪你聊天,好好一个姑娘家,唉……冤孽啊冤孽……”
小姑娘玩性大起,忽然俯身凑近那蓝衫公子,纤细指头勾起他的下巴:“这位公子细皮嫩肉,可一点儿不像是个风里来雨里去的江湖人,倒像是哪家深宅大院里养尊处优、成日只知打鸟斗蛐蛐儿的公子哥!”
“怎么,又想来消遣小爷是吧,这是从哪学来的做派?”成郁揪了揪她的耳朵,“有句俗话怎么说来着……画虎不成反类……”
小姑娘一把拍开他的脸:“你才是小狗!”
秋叶渐黄,九月七已到,万山江湖大会,开始了。
开阔的山谷处,靠山搭建的竹棚一字排开,中间不时出现一个个方正结实的石台,侧边或饰以百兽,或饰以草木,浑厚古朴。各派中人、名门异士穿梭其间,气氛正是热烈。
“万山剑宗果真是财大气粗,这场面,忒大。”
一大清早,两个赶路赶得灰扑扑的家伙蹲在山谷角落一株繁茂的松树底下,发表着目前的感想。
成郁给小姑娘头上敲了一记爆栗:“多花点银子算什么!你瞧瞧那些石台的布置方位,一看就是精深的奇门阵法,大有来头哦。”
练儿看得目不转睛,破天荒没有“回敬”:“那他们现在是在干什么呀?”
“这里是万山擂台,自然是比武的地方了。”成郁不情不愿地担当起解说的任务,“那边,那个黑脸大胡子一身蛮力气的是日照峰齐山主门下第一打手,天生神力,从不配兵刃;台上对峙那两个,一个是凤鸣山庄少庄主的叔叔,一个是枫眠谷座下二弟子,据说这两人结下梁子,跟忘花境现任掌门千香娘子颇有关系……”
“哎,那些漂亮姊姊又是什么人?”
“白露山的姑娘,在武林中可是颇负盛名,令人一见……忘俗啊。”成郁摆出折扇,悠然扇了两下,“你师父不是和白露山那个老师太最合不来吗?”
练儿噘嘴:“师父是隐士,和方师太那样的一派之主不一样。再说,”她盯住地上没个正形的家伙的眼睛,“你怎么知道这么多?莫非,你和前日说书先生讲的那个……卖消息的三茶楼有一腿?”练儿一路行来,在茶馆里听了不少故事,险些掏空了成郁的钱袋。
成郁扶额:“丫头,堂堂红袖公子,也是得有点本事的。”他淡淡笑了笑,“要知道三茶楼那种地方的消息,有钱……或者有权,就足够了。”
练儿没来得及问他是哪一种,擂台上的热闹便将众人的目光吸引过去了。
转眼比武便进行了十来天。江湖中人难得有如此良机,人人都想比试一番,只是宋宗主迟迟没有出现,却也引发了不少疑虑。第三日,擂台上沙海帮与崆山岭的人便险些大打出手,第五日,小竹岛来的人因着水土不服病倒了一大片,任是剑宗修士尽力维持,到了十三日上,各派皆派出弟子找宋宗主要个说法。
“这位宋宗主把大家都聚到这儿,又放任着外面闹腾了十来天,打的什么算盘?”练儿皱皱眉头,“我真是看不懂。”
“看不懂那就接着看呗,”成郁继续躺树上,“今天该你去偷烧鸡了。”
练儿汗颜:“本以为你会有帖子,哪知道也是和我一样来凑热闹的。”
成郁在细枝上翻了个身:“快去吧快去吧,顺便带点罗浮春回来。”
抱着酒坛闪过一个藤萝掩映的石洞,练儿暗道不好,方才为避开一队打扫的婆子,不知闯到了什么地方,眼前的路看着有几分熟悉,就是想不起来该走哪边。心一横,随便选了个方向去了。绕了许久不见出口,正心下烦急,忽然望见白露山一位漂亮姊姊进了间屋子,好奇心大起,连忙跟上,从后窗潜进去,随即小心翼翼猫在梁柱顶上,仗着轻功不错,倒也大胆,伸着耳朵偷听下边谈话。
大堂十分宽敞,此刻坐满了人,正是这几日成郁向她介绍了一番的各派掌门、首座弟子什么的,都是出类拔萃的人才,看去很是赏心悦目。
只听有个声音道:“诸位前来,宋某不胜荣幸,前几日卧病在床,怠慢之处还请多多见谅。”
练儿这才注意到主位上坐着一个病恹恹的老头,笑时像给鹤壁峰上挑菜的爷爷似的,深陷的眼窝里目光柔和。年轻时候应该也是个俊俏郎君呢,她暗想。不对,听他的话,他就是宋黍?这么说,那段故事少说有五六十个年头那么久远了……唉,江湖险恶,这般陈芝麻烂谷子的往事,也要给人压得抬不起头。
座中有个人哼了一声:“把我们聚到万山,自己却避而不见,这就是宋宗主的待客之道么?”
未待宋黍回答,另一人已止住话头:“主客之道暂且不论,宋宗主,不知结绿剑现在何处?您所说的有缘之人,又是何意?”
练儿微微吃了一惊,方才这人有些眼熟,正是寿春城里见过的那个长脸书生,想不到此人看上去不怎么样,却也有些身份。正思索着,忍不住朝前探了探,不料怀中那小坛罗浮春忽地脱了手,手忙脚乱之时,有人从她身后一把捞住了那酒,顺带帮忙捂了她的嘴。
练儿长舒了一口气。
“你怎么来了?”
成郁将酒收进怀里,凑近她道:“怕小丫头摸不着路,来找找。”
声音低沉,小姑娘的耳朵尖悄悄红了,正欲打他一拳,再骂上一句登徒子,下边的谈话又开始了。
宋黍叹了一声:“既然如此,宋某便也向诸位交个底,我忝居宗主之位数十年,结绿剑的下落,也是近来才知晓。
“当初宋渭祖师持此剑,是为护卫江湖正道,顾念天下苍生。如今山河破碎,我武林却四分五裂,内乱不止,实在是令人痛心。”
“宋宗主这是什么意思?”长脸书生冷笑。
宋黍起身,向众人拜了一拜:“宋某召诸位前来,便是希望择一贤能长者,重整我中原武林,此意之前也得到了各派前辈的认可,如今会面,不过是细细商讨一番罢了。”
成郁拉着她的袖子偷偷戏谑道:“这万山江湖大会,本来就打着挑选盟主、重整武林的旗号,只是武林分裂已久,早已不是百年前的样子了,下边这些人,不定各自怀着什么鬼胎呢。”
果然有人打断了宋黍声情并茂的话:“宋宗主,为今之计,还是先把结绿剑拿出来再说。”
宋黍又叹了一声:“也罢。此剑数十年没有见世,宋某作为万山剑宗传承之人,深感惭愧。请诸位与我一道请出结绿,便当是对先祖聊表最后一点敬意吧。”
众人跟随宋黍前往后山,天色渐晚,一路有灯笼延伸开去,浅黄的光晕闪闪烁烁,照不清脚下石阶。
练儿没好气地望着身旁的家伙,他不知从哪找来两身普通修士的衣服,竟大摇大摆地拉着她跟在一行人后,望着周围人腰上那一柄柄泛着寒光的剑,着实叫她心提到了嗓子眼。
鬼使神差,一路都没出岔子。
众人走进了一个山洞。
此洞入口不大,愈往里走愈见幽深,显然是极为隐秘之地,洞壁上有连续的刻画,似乎是万山剑宗数百年间的故事,线条简洁而生动。许久,有人不耐烦了:“为何还不到?”
宋黍立在最前,含笑道:“前面便是。”
话音刚落,火光仿佛长龙蜿蜒亮起,一个极其宽敞的大厅显现在众人面前,正前方依着山壁有一个天然形成的石台,其上供奉着若干物件,想来都是一些厉害的兵器。
“这亮灯之法倒是巧妙得很,借滚石之力,一壁的灯盏都亮了。”成郁笑嘻嘻打量着四周。
宋黍已走到石台前,朗声道:“诸位,我在此洞中寻得结绿剑时,附带找到了先人的一些遗物,弄清了几件尘封已久的往事……”
他的声音渐低:“今日请出结绿之前,有几句话想与诸位先说一说。先考的污名,也当昭雪了。”
人群中有了骚乱。
“宋奕周其人叛出武林,何来污名?”
宋黍淡淡笑开,一字一句道:“先父本就是异族人,又何来背叛?”他平静地看着众人惊疑不定的模样,“当年,先宗主宋琨在定门关外拾得一个十一二的少年。
“那少年,姓易名周,是贺合族中一名易氏子弟,那一年襄国国破,贺合族灭,先父从此留在宋家,被老宗主视如己出。后来,燕国高皇帝建国,北境大乱。”
他冷冷环顾着在场之人:“先父奔波千里,求见一幼时好友、当时的高氏将领,请他立誓大军过后绝不屠城,却在回程路上,于平阴山道被数十人围攻,至死不明白昔日同袍,何以对自己刀剑相向。
“而这些人,在他死后,还要逼迫一对孤儿寡母,只因为他们也想得到那把剑,得到那把剑背后的东西。”他平静的声音在石洞壁上激起令人心惊的浪潮,“真是可笑。”
“前尘往事,你有什么证据?”人群中有人高声质问,“再说,这与我们今日之事,又有什么干系?”
宋黍眼神飘忽地望了望厅中众人:“是啊,太久远了,那些老家伙走的走、死的死,只有一个由我亲手了结……”
重阳峰,殷老爷子,广德渠。成郁猛然反应过来,寿春城的水道,源头来自万山。
那边宋黍不待众人有所行动,即刻按下机关,霎时间山洞如同天崩地裂般震颤,练儿只来得及眼睁睁看着宋黍消失在石台之后,听到他最后留下一句话:“父债子偿,未为不可。万山剑宗之仇,就随你们埋葬到地底去吧!”
待天地恢复寂静之时,所有人,已被完全困在了这里。
四周悄然,只有些微静坐调息的声音。壁上的灯已经熄灭,只余进来时携的一支火把,火光摇摇欲坠。受困于此,至少一天一夜了。
练儿的肚子咕咕叫了一声。
“早知道,换衣服的时候就不扔那只烧鸡了。”她有气无力道。
灰暗的光线里成郁似乎轻笑了一下:“小丫头,你猜我们会不会死在这里?”话虽如此,尾音却上扬着带了几分轻佻。
“呸呸呸,你说什么呢!”练儿故作凶狠地瞪他,“我还没有看遍天下美景、吃遍天下美食,我还想去见识见识晁都的风流繁华地,对了,我还要把宋黍这个老匹夫揍一顿,最好吊起来挂到剑宗入口那棵大槐树底下,这样才解气!”
成郁哑然失笑,过了一会又突然神神秘秘地凑过来:“你瞧那边那个人。”
练儿奇怪:“怎么了?”
那是一个笠帽遮面的中年男子,一身粗布青衣,独自坐在角落沉默不语,浑身上下并无特别之处,比起其余人来甚至有些落魄穷酸。
“他背上那把剑,虽然藏在鞘中不露锋芒,但绝非凡品。以小爷的眼光来看,”他露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欠揍模样,“他要么出自某个破落的小门小派,要么就是故意隐藏心怀鬼胎。”
练儿无聊地撇撇嘴:“现在被困在这里的不都是武林中的英才嘛,身上带着宝贝也不稀奇。”唯一特别之处,只是众人皆有派属,而那剑客似乎是独自一人罢了。
“不是还有你这个混进来骗吃骗喝瞧热闹的?”这话随即引起了一场小小的拳脚戏,半刻钟后成郁终于制住小姑娘的拳头,低下头继续悠悠然补他的眠。
洞中无日月。不知过了多久,总算外面来人打开了机关,清出一条通道,将脸色苍白的众人救了出去。
“看来这些老家伙还算机灵,提前做了准备,现在我们安全了吧?”练儿与成郁混在人群中走着,见外边夜色深沉,星河淡淡,有些出奇的安静。
“这可说不准,一次性对付各大门派不是件容易的事,谁知道宋黍背后还有多少手段……”
话音未落,前方有火光亮起。夜晚的风寒凉,吹得人身上直起鸡皮疙瘩。
乌鸦嘴……抱怨的话还来不及出口,周围已经打了起来,前方几个老掌门和宋黍开始激烈对骂,练儿扶额,只叹此次下山没看黄历真是太亏,连众位武林泰斗对骂中透露的些许恩怨情仇都提不起她的兴趣了。
不过此刻,一支箭直直向她飞来,在即将抵达时被成郁以剑挑开,软绵绵落在了地上。
剑宗兄弟,我只是不小心混进来的人啊……练儿在心底哀嚎,难道第一次下山就真的要把小命交待在这里?
成郁再次帮她挡了一下,像个老婆婆似的教训道:“还不动手,是把你师父教的保命伎俩都忘干净了吗?”
她回过神,腰上偷来的普通佩剑虽然不大趁手,但好歹能用,此时加入战圈,至少不需他人相护了。
抵挡了几轮箭雨,局面渐渐陷入僵持,这边虽是高手,但多日水米未进,伤者已众。趁着短暂间歇,众人退至林间,由某门派一位看上去十分仙风道骨的道长重新安排了阵势,轮流派人到外围抵挡。几位掌门似乎都带了些伤,面色郁郁。
情况很是不妙。
四下喧嚣声未止,练儿坐在成郁身边,皱着小脸道:“成郁哥,看来我们还真有可能死在这里。”
她难得有这么乖巧的时候,成郁突然觉得心里有口气出不来,一时沉默了。
“成郁哥,小时候家里管得严,我总是偷偷溜到外边,看人家变戏法、吃王大娘摊上的汤饼、还跟街上的毛头小子打架,他们可打不过我!”小姑娘得意起来,眼睛亮亮的,“阿爹阿娘拿我没办法,就把我送到师父那里去,师父她可凶了,我一年到头只能待在山上,只有阿姊和小石头陪我玩。对了,我跟你说,阿姊她是个大美人,城里喜欢她的公子哥可以从这头排到那头呢!”
小姑娘的眼睛好像星星,成郁想。
她接着讲:“阿爹阿娘总嫌弃我是小孩子,所以我才跑出来。他们都觉得我很没用,什么事情都不肯让我知道,师父和阿姊也都瞒着我……”
微风拂过,四周的喊杀声远了,天上星辉透过树林间的缝隙洒下来,静谧温柔。
她小声地说:“我现在,好想他们。”
成郁一拍她的脑门,中气十足道:“起来!小爷才不会死在这,你也不会。”
待他拉着练儿闯到人群中央几位掌门所在,各派弟子甩过来的眼刀子已经让练儿把好不容易挤出来的伤春悲秋泪给缩了回去。江湖行走,丢什么也不能丢了脸面不是!
不过,她小心翼翼地扯了扯成郁的衣袖:“我们……来这干嘛?”
一贯懒散的公子今夜许是因为身上那玄青色剑宗修士服而衬出了几分英武,他握紧衣袖下小姑娘的手,望着对面几位久经风雨、此时面上也显露了几许颓唐的长者,道:“若诸位前辈愿意相信在下,请助我脱困,辰时之前,外援可至。”
人群有些骚动。居中一位老者目光审视着二人,片刻,缓缓道:“你是何人?何处可得外援?”
成郁拱手:“这个……请恕在下不便相告。”
有弟子忍不住质问:“你们二人先前鬼鬼祟祟跟在队中,现在又说出这般莫名其妙的话,怎知不是想使诈逃跑?”万山地域广阔,各派又皆相距甚远,眼下其他前来参会之人多半是凶多吉少,若要于武林中求援,少说也得三四日光景。
成郁讪讪一笑:“我确有办法,确实不能告诉你。”
果然还是那个不着调的家伙,练儿腹诽。正闭上眼睛等着被发怒的众人扔出去,突然有一道声音轻飘飘传来:“此计可行,我愿为此人担保。”
她惊讶抬头,望见那个一直沉默的青衣剑客站在树下,方才打斗时没有注意,他的剑已出鞘,手中泛着寒光的宝剑沾了血气,却愈见清光莹莹,冷冽如霜雪。斗笠下他露出半张清俊的脸来,唔,是个沧桑的美男子。
有人惊诧:“那,那是……”
成郁俯身向她道:“看来咱们运气不错,可以劳动大名鼎鼎的南剑作保。”拍拍她的肩,“丫头,你不用死了。”
练儿一脸茫然:“你不是说,葛先生是个快掉牙的老头子吗?”
成郁一把捂住她的嘴,朝望过来的剑客笑了笑:“此剑名霜寒,既握在这位侠士手中,便是南剑传承之意。想来葛先生去了别处逍遥快活,遣个小辈来瞧瞧热闹。”
当下不再多说。不多时,北边有数名弟子结阵扯开了一个口子,练儿目送着成郁的背影消失在山林间,想着他离开前难得认真地揉了揉她的发髻留下一句“等着”,趁着夜色深浓,假装无人知晓地捂住发烫的双颊。那低哑的声音拂过耳际时,似不经意地,温凉的唇落在她的脸侧,一触即逝。
这边,众人已集结起来退入了山洞,只待天明。
百无聊赖,练儿瞅着那位露了剑之后便不再说话的青衣剑客,忍不住挪了步子过去:“这位前辈,多谢相助。”
前辈不答。
“敢问前辈您的名讳?”
“……”
“前辈身法出众,气质卓然,想来亦有家学渊源?”
“……”
“前辈,不怕我和他是背信弃义的小人吗?”
剑客看了看小姑娘,微笑,终于答话:“眼下情况已经很糟,总不会更糟了。”
“所以前辈并不认识他?”
剑客面不改色道:“大概是认识的。他说,我要么出自某个破落的小门小派,要么就是故意隐藏心怀鬼胎。”
“……”洞外又开始了一轮进攻。
青衣剑客和小姑娘安然地抱着手站在角落,看着洞外火光闪烁,仿佛火红的星星降落在地面上,照亮了山间的夜晚。
“小姑娘,你相信他会回来吧。”
“当然了!成郁哥说,辰时之前就可以见到他了。”
天色渐晓。山林逐渐地苏醒了。
大片大片的雾气穿梭在群山之内,如奔马,如尘埃,洗净了喧嚣的万山仿佛一整块上好的绿玉,浓淡相宜,苍翠欲滴。
远处有惊呼声响起来的时候,洞内守了一夜的人都松了一口气。很快他们听到箭簇破空,听到大队人马将此地包围,其声齐整有序,不似民间之人所能为。走出山洞时,练儿看到挟精甲强弩的军士将宋黍及其手下围困住,锋利的弩箭对准那些着玄青色衣的剑宗修士,蓄势待发。
左右张望,却不见成郁的身影。
宋黍穷途末路,长啸一番而后自刎,从者尽皆伏诛。前来参加此次江湖大会的人折损过半,望着这支援兵的目光却都有些复杂。向来朝廷与武林,应是井水不犯河水的。好在那支精骑控制住局面之后,竟悄无声息地归拢队伍,沿着来路离开了。
大局已定,各派忙着清点弟子收拾残局,却有个小姑娘,拜别了孤身来去的青衣剑客之后,抱着不知何处顺来的烧鸡,坐在擂台边一棵松树上吃得不亦乐乎。
忽然一个人影从树枝间翩跹落下,将一坛上好的佳酿递到她面前:“有菜无酒,不可不可。”
“成郁哥,你回来啦!”小姑娘欢喜地去抱他的胳膊,顺便把油腻腻的双手在他衣袖上蹭一蹭,腹诽着这个家伙真是臭美得很,半天不见已换了一身干净新衣。
成郁哭笑不得,想打她一顿的手抬起又放下,最后变成温柔地拍了拍她的背,任她缩在自己怀里难得露出乖巧依赖的姿态。
过了一会,小姑娘抬起头,鼓足勇气般说:“我有一个秘密告诉你……”
成郁好笑地等着。
“你知道我师父……她出身齐国王室,是现一任齐王的姑姑。”姑娘似百般纠结,“江湖上都说,清霁道人孤傲得很,从不轻易收徒,唯独因着出身的关系,对齐国王室的子弟颇有照拂。”
“现一任齐王……嗯……子息不繁,膝下只有两个女儿……成郁哥若……若要……娶……”她顿了顿,偷偷抬眼看他,见成郁依旧静静听着,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吞吞吐吐半晌,终于说不下去,转身摸出一枚精巧别致的玉牌来:“这个送给你。”
“小丫头莫不是把全部家当都交给我了?”成郁抚摩着玉牌上细腻的花纹,轻笑。
练儿涨红了脸:“日后成郁哥若是有什么事,在齐国境内……你出示这个玉牌,总会有人帮你的。”
成郁叹气:“可惜小爷长这么大,还从没去过齐国。”
“那你也可以留着当珍藏嘛!”练儿气冲冲。
成郁瞧着她的眼睛:“我收下了。”说着哼起一支茶馆里听来的小调,阳光懒洋洋照着,小调十分欢喜。
发现有人隐伏在林子里时,他安抚了小姑娘,起身跟了过去,转出好长一段路,已到剑宗外隐秘之处,只见树林青翠,树下背对着他站了一个老者,一袭深青袍服,不怒自威。
成郁讪讪地叫了一声:“陈叔。”
方才引他过来的人一身黑甲,正是清晨带兵而来的将领,此刻向他拱手道:“小王爷。”便低首立在一旁。
成郁挠了挠头:“陈叔坐镇东境,怎么有空过来?”步子再往后缩了缩,“莫不是……要来抓我的吧?这等小事就不必麻烦您了,我,我待在外边自由自在的,陈叔……”
成郁暗道不好。陈家先祖是自黎州起便追随高皇帝打天下的老臣,后来帝位传到了武帝一脉,当时晁京风云突变,陈叔的父亲陈老国公、当时的陈少将军携陈家归顺,从此成为武帝左右亲近之人,至今声威更隆。陈叔叔年少时便曾入宫伴驾,几个小辈最怕的就是他了。
树下老者道:“该收拾的收拾好,我没时间帮你擦屁股。明日一早回晁京。至于那些江湖人,”他淡淡吩咐一旁的将领,“所谓武林,不过强权之下的附庸,若是小打小闹自得其乐,也未为不可,若不然,就只有死路可走。”
成郁继续讪讪道:“陈叔,你就让我待在外边吧。”
老者不理会他的嬉皮笑脸,转身瞟了他一眼,面上看不出喜怒。
成郁心里一寒,只听老者肃然道:“陛下病重,你敢不回去?”
是夜,练儿睡在剑宗的房间里,风餐露宿这么久,难得有房间可住,却不知为何,她怎么也睡不着,辗转反侧许久,忽然听到有笛声悠悠然随着夜风飘荡,调尾熟悉地上扬,寒凉的曲子偏是带了几分纵情自如。
她推窗,望见对面栏杆上坐着一个蓝衫的青年,他认真地吹奏着,任凭那调子偏到了什么地方去,依然断断续续地没有停下。月华如水,照着这一方小小院落,红栏碧树在月光里笼罩上淡淡一层薄纱,是寂静的颜色。
“成郁哥,宋黍就这么死了,这场风波……算是平息了吧?”练儿望着庭院下交叠的树影,“他也是个可怜人。”
“结绿剑的下落,未明。”笛声停下,成郁倚栏不语,静默了一会又道,“武林自有武林的风骨,倒不了的。恩恩怨怨,生死因果,你我不必担心。”
四周安静了下来。
姑娘支颐:“成郁哥,我还能见到你吧。”
廊上的青年笑:“怎么,舍不得小爷?”
“哼!”她转头,不再看他了。
过了好久好久,姑娘转回来,小声道:“江湖上相遇分离都是常事。”她的眼睛倒映着月光,“我会想你的。”
很久没更,但一直有在写。故事一定会写完的(捂脸)。以及,这一话虎头蛇尾,虽然很不满意,但想想还是不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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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十话、北·江湖夜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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