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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八话、北·凰兮凰兮(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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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涣常常来陪她。晁京初定,各地亦有余波,虽然众人已震慑于新帝的雷霆手段,朝堂上的待定之事依然繁杂。不过每一日,高涣总是会到云光殿来,即便两人有时沉默相对,不说一句话。
连新进宫在御园莳弄花草的小宫女都偷偷议论:“咱们陛下,对明妃娘娘可真好。”
“你不知道吧?明妃娘娘,据说是原先昌意王的妻子呢。”另一个接道。
“昌意王……那不是陛下的侄儿么?”
“这宫里的事,谁说得清楚?”
随侍在她身边的女官立时就要过去,章词叫住了她:“不必深究。打发去永巷吧。”
女官恭谨道:“是。”
她望着那两个小宫女惊恐地被带了下去,今年的春来得晚些,御园里的花木仿佛枯了水,一直未能显出往年的生气。
三月的宫宴上,高涣没有出现,她却见到了容太妃。新帝将紫宫里的旧人或杀或遣,而容太妃仍住在华阳宫,陛下甚至欲以侍母之礼相待。只是听说,陛下每次到华阳宫拜见,太妃皆闭门不出,任陛下在宫前站了半宿也毫无动静。
一段时日未见,容太妃显得苍老了许多,鬓发渐白,她穿着一身素淡的宫装,大概是上了年纪的缘故,目光竟有些呆滞,看到章词时却仍然微抿着嘴露出和蔼的笑容来,温柔道:“章家的阿词啊,过来。”
章词听话地在她跟前坐下,太妃抚着她的手,教训自己小孙女似的一字一句地说:“涣儿是个不会哄人的,他就喜欢你,我老人家看得清清楚楚。既已是夫妻,哪来什么隔夜的大仇呢?好好过日子是正经。我知道你心里有坎过不去,涣儿他,又何尝不是如此啊……”
“容娘娘,”章词像小姑娘时那样趴在她膝上,吸吸鼻子道,“阿词明白。”
后来她与高涣的关系慢慢地缓和了些,她不再成日冷着脸对他,偶尔也能说几句话。朝堂渐渐安稳,原先观望的地方州郡在见识了新帝的铁血手腕之后大都选择了归顺,也有少数几个投向了他国。总而言之,这场所谓的六镇兵变没有给燕国带来太大的动乱,一切的暗潮都在逐步推进的周密计划中消解。或者说,在绝对的力量前消解。
高涣此次入晁京,不但仰仗着忠心骁勇的六镇军力,还凭借了北境草原一支凶猛剽悍的胡骑兵,那是高涣生母一族的势力,他们盘桓在北方的土地上已经很久。新帝登基论功行赏,排在第一位的便是这支胡骑的首领,阿日勒。而在受封为安北王之后,阿日勒大摇大摆进了晁京,立时在朝堂之上占据了一席之地。
百官侧目。
燕国虽然承袭先襄国与代国风俗,一向胡汉杂容,但从未有胡人身居如此高位,更何况,这位新陛下高涣的身上,也流淌着胡族的血。众臣虽不敢明言,然心中忿忿,亦成新帝之隐患。
不过这些事情与紫宫中三千宠爱在一身的明妃娘娘并无什么关联,那日高涣气冲冲走进云光殿时,章词正对着妆台上一面小巧的菱花纹镜梳头,她听着高涣怒道:“崔照那个顽固不化的东西,安北王之事他不听便罢了,连孤建一座宫室都要斤斤计较指手画脚,孤看他的日子是过得太清闲了!”
当初入晁京时,崔氏崔照率先携文武官员向新帝归顺,故而朝堂之上虽有变动,但仍是沿用了先前的体制和官吏,并无大改。
章词耐着性子将手心几绺头发理顺,端端正正插好一支翡翠白珠发钗,方收了妆盒,起身温然拜道:“能气得陛下跑到后宫中来抱怨,这位崔大人也算得有些本事了。”
从未见他发脾气的模样,这下才恍然明白,任他少年老成、是世人眼中残暴不仁的独夫君王,终究也只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而已。
想及此话语不由地软了几分。
高涣饮了她命人奉上的茶,突然沉静地看着她,看得她禁不住问:“陛下怎么了?”
他不答,却忽地拉了她的衣袖便向外去,走了几步又猛然反应过来,顾及着她放慢了步子。直到出了宫门,坐上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她仍然有些茫然:“陛下?”
他把手指竖到唇间:“嘘。今日我们偷溜出宫,可不能让其他人知道。”
章词忍不住笑了:“陛下要做什么,还需偷偷摸摸的吗?”
他以手为枕舒服地靠在厢壁上,淡淡道:“午后我叫了那几个老家伙到昭德殿议事。”说完望了望章词微愣的神情,又好脾气地解释:“他们不是在呈上来的折子里说孤是个不讲道理的昏君吗?昏君可没有那么好的心思按时去与他们议事。”
夏日的阳光穿过纱帘照着男子深邃的眉眼,那双好看的眸子里似有微光闪烁。
她哭笑不得:“可是陛下,妾这身衣裳怎么能上街呢?”
他瞟了她一眼,青碧色层层叠叠的宫装有着极长的裙摆,繁复的花纹和褶皱堆出雪浪一样的精致纹路,于是无可奈何地皱一皱眉,掀开帘子对外面的侍从吩咐了一句什么,片刻便有一包衣物送了进来。
“喏,孤都备好了。”他偏头望着车窗外的风景,唇间渐渐凝出一丝笑意,却如同少年时一样,将笑意很快收了回去,只留下眼睛里藏不住的细碎的微光。
今日的街市很喧闹。
他挽了她的手下马车,像寻常夫妻那般问:“夫人,可有什么想买的东西?”
她摇头。章家的姑娘从小养在深闺,突然置身熙攘的市井街巷,看到行人来来往往,店铺林立,商贩吆喝声不绝,一瞬间竟有种不知身处何地的惘然。
“那我们先去茶舍吃些东西,待天色晚些,就去京城最热闹的夜市看一看。”他温和道,又好像很随意地说了一句,“跟着我。”
华灯初上,朱雀大街仿佛刚刚苏醒过来似的,各式各样的摊子和杂耍现下才正式开场,红楼瓦肆挂满了精致明亮的灯笼,映照得整条街如同天上的银河一般璀璨夺目。
她跟着他穿行在人群之中,莫名地感觉世事安宁。
男子一袭青衫,穿戴得像个一心向学的汉人书生,少了慑人的杀伐之气,却多了几分温润君子的文雅谦和。他指给她看街口老翁扎着草人卖的糖葫芦:“要不要尝尝那个?”
“公子怎么像个小孩子,见着什么好吃的都要试。”她无奈。
说着前边突然一阵纷乱,他们看过去,是一个络腮胡子的异族人,正拿着鞭子抽打着地上一个身材干瘪的小商贩,旁边翻倒的竹筐里滚落出冒着热气的糕饼,原是那胡人拿了东西不付钱,叫小贩拦住,便直接踢翻了摊子打人,嘴中兀自咒骂不休。
人群围了上去,却只是观望,一人小声忿忿地说:“这些异族人,到处横行霸道,这些日子见了多少!”
另有人忙嘘声道:“别说了,前日东街的柳掌柜看不过眼出来打抱不平,被那个什么安北王的人当街打死了。”
“乱成这样,陛下就不管吗?”
“咳,自从淳和十一年起,这世道就不成了。先帝爷在时还安稳了几年。如今……陛下不也是个异族人,怎么会在意我们这些平头百姓的死活?”
“罢了罢了……”
北方太平之世的浮华之下,藏着太多不可言说的东西。揭开来,便是脏污陈腐,苦不堪言。
章词下意识看了看男子的眼神。街角灯光昏暗,她一时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有沉默着,任他牵着她的手,一步步走回了来时的地方。
回到宫中,夜色已深,直到进了云光殿坐下,高涣依然面色不明。章词做了一盏茶恭敬地奉给他,她开口,温软道:“陛下,您只用一年时间便攻下了晁京,凭借的是什么?”
屋外有风低沉地拂过紫宫中一座座殿宇,仿佛嘶哑的哀鸣。
“自然是武。”他低着头答,面上平静无澜,“北方乱了这么些年,谁握有兵权,谁便可称王称霸。”
“陛下。”女子的声音柔柔地在殿中响起,让他回忆起了儿时故乡久远的歌谣。她接着说:“若要改变局面,不是一朝一夕之事。”
他注视着面前女子墨色的眼睛,她也同样注视着他,他感觉得到烛光在漆黑的夜里跳动,感觉得到他带着北境的马成群结队越过大江时冰凉的水溅在手背上的刺激,感觉得到晁京千门万户人家吹熄灯烛归于夜时的平静,感觉得到整个中原在某种不可知的庞大力量之下战栗。
“你的意思是……”
行礼治,兴教化,释华夷之别,怀柔于天下。
女子伏跪于地,庄重道:“这是襄武帝用二十三年没有做到的事,也是先帝设国子监与集贤阁之用意。”再拜叩首,“陛下,任重道远。”
他突然朗声大笑。
“陛下笑什么?”她勾起唇角问。
“从前在北境,我听了几出酸掉牙的戏文,如今回想,倒是有句话说得甚是妥帖。”男子弯腰似乎想搂住她,但最终停在了相隔一点点距离的半空。呼吸可闻,他低沉着嗓音说:“惺惺的自古惜惺惺。孤与皇后,不谋而合。”
“陛下称妾为什么?”
“没什么。”年轻帝王坐在大殿中央,含笑道。
春去秋来,紫宫的景色又是一轮变换,华阳宫的容太妃缠绵病榻已久,于雨后一个天色迷蒙的早晨,被宫人发觉死在了睡梦里。陛下以太后之规格相葬。
夜间一个宫人侍立在亭下,看到陛下一杯接一杯饮酒,仿佛很委屈地对安静待在一旁的明妃娘娘说:“她到死都不肯见孤。”
娘娘悄悄将酒换成温过的,接着他的话道:“陛下,先帝死的时候,容娘娘便不愿再活了。”
宫人惊得心凉了半截。却听娘娘温柔的声音道:“之所以撑到今日,也是希望看到陛下过得好。”
“先帝是怎么死的,世人都清楚,不过是只敢暗地里骂孤罢了。”陛下有些气恼地说,“容娘娘又怎么可能盼孤好?”
明妃娘娘叹了口气:“陛下不明白吗?容娘娘她,即便后来恨着陛下,心里也是放不下您的。”
良久的沉默,久到宫人偷偷活动了一下站酸的脚。
陛下似乎喝醉了,竟抓着娘娘的衣袖不放,口中含混不清地喃喃:“容娘娘和我隔着什么。你也是一样。就算你与我说其他人不敢说的话,会撒娇会劝我的脾气,一日日做着再贤惠不过的后宫妃子,可我就是感觉得到。”
娘娘小心地扶着他,不让酒水污了陛下的衣袂,声音还是柔柔的:“陛下醉了,我们先回去。”
宫中上下都说明妃娘娘极为受宠,不知使了什么手段讨得陛下欢心。两人的相处,居然是这个样子的。亭子里侍立的宫人看着车辇就要回宫,连忙跟了上去。
北方的局势渐渐安稳。
自燕孝武帝即位,一改高皇帝时的稳妥之风,大力拔擢新贵,革除旧制,军中汉人与胡将并任,燕境内兴学校,倡礼乐,渐有大治之气象。
孝武帝六年,安北王阿日勒死。
七年,北秦灭。
八年,魏称臣。
十一年,北方最后一个分裂的小国齐宣布归顺于燕。孝武帝分封了魏王、齐王,令其继续治理所领之地,四境安定。
十二年,燕国第一次南征。孝武帝高涣亲领燕国数十万大军,向江南进发。
这一年,也是南渝鸿熙十二年。
战事起初推进得极为顺利。南渝的江北军统领谢登在战起时率孤军坚守泉山郡,死于城破之时,其后江北军十六部群龙无首一触即溃,仅三个月,燕军攻占青州,进逼湖口。
然就在燕军一鼓作气欲将整个南渝收入囊中的时候,江北军中突然冒出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将领,他率着重整后江北军三部的兵力,便将冒进的燕国先锋困死在了湖口西北的曲水堰。
待高涣得知消息,还来不及作出反应,南渝沿江防线已成,战事胶着。
由夏至冬,高涣决定退了。
燕军深入南境,补给不易,前方良久无功,军心亦是疲惫。或许更重要的是他发现,燕国收编自各方的军队心思不一,而看似衰弱的南渝仍有举国一战之力。
回师的路上,北地风尚烈,有些野花却已到了开的时候,星星点点,倒也不是毫无意趣。他提笔,轻书下几个字,细致地用蜡封了,命驿站快些寄回去。
陌上花开,吾归矣。
一年一年,他对她那么好。燕国的百姓都知道,他们的陛下和明妃娘娘是恩爱夫妻,情深义重,两相不离。
时光转眼已到孝武帝在位的第二十二个年头,年初皇帝再提立后之事,像往年一样,被中书大臣否决了。
老臣们顽固又认真地上书说,明妃二嫁之身,不可为天下女子表率,望陛下三思。
“三思三思,孤已经思了这许多年,仍旧觉得,非她不可。”
崔照站在殿中,无奈道:“陛下一向圣明,为何要在这件事情上如此偏执?”
高座上的中年君王含着笑:“孤不是一个荒唐君主,孤只是,喜欢她罢了。”
回到云光殿时天色尚早,他拉她坐到膝上,发牢骚说:“今日孤的帖子又被驳了回来,那些老臣拦着就算了,连新科的士子都跟着胡闹。”
她笑:“既是这样,那陛下这些年兴礼乐教化,可见已有所成,何必不高兴呢?”
“你可知南渝那些人,到现在还视我燕国为蛮夷之国。再说,”他凑近她的耳朵私语,“孤不想委屈了你。”渝朝虽南下偏安多年,仍为衣冠正统,自不肯接纳异族。
“妾有的,已经足够了。”她温言道,“皇后之位不必再提,陛下,还是早些立了太子吧。
“妾知道陛下的心意,只是妾命中无子,不可强求。”
世人也知,明妃娘娘宠冠六宫,却没有孩子。陛下迟迟不肯立太子,便是怀着那一点希冀。
“有时候孤真希望你不要那么好,那么明理。”他拥着她,像小孩子闹脾气。
“难不成,陛下想娶个母老虎回来?”她打趣。
“母老虎怎么了?”他故意犟着回答,然后软了声气道,“孤会惯着你的。”
“对了,六月藩王进京朝拜,要开一场宴,有人上书,提议让昌意王也出席。”他瞧着她的脸色,“孤的人说,昌意王这些年一直埋头著书,从无逾矩,出来也好。”先帝高英一脉,如今只剩下这一个人了。
她微微笑着:“陛下决定便好。”
宴会开始时她与他一同坐在最高处的露台上,看着下面群臣朝拜,歌舞升平。她看见高勖待在一个不起眼的位子,面无表情地旁观着周围人迎来送往杯觥交错,就着案上蔬果自斟自饮。他有些衰老了,身形更显得颀长,一身白衣似乎仍是从前那个清贵高傲的小殿下,在一众人中卓卓如孤鹤不群。
宴至一半,高勖忽然起身,直接来到雀台中央,向陛下躬身下拜,百官群臣惊疑不定地望着他,不知这突然的一幕是何用意。
高勖朗声道:“侄儿斗胆,敬陛下一杯,恭祝我燕国兴盛恒昌。”
帝王静静看着跪在下面渺小如蝼蚁的人,手中的杯盏捏紧又松开,噙着笑道:“昌意王起来吧。诸君,共饮此杯!”
高勖仰头将杯中清凉的酒液一饮而尽,“哗”地一声瓷杯碎裂于地,有人立时质问:“昌意王你想干什么?”
高勖放声大笑。
“来人,昌意王喝多了,把他带下去。”是章词。不过此时并没有人注意她小小的越俎代庖,因为接下来这个文弱清瘦的男子仿佛疯了一般,他猛地站起来,甩开那些欲上前搀扶的宫人,恶狠狠地骂道:“高涣,你坐在这个皇位上,可有一日梦见过先帝,梦见过那些死在你刀下的高氏亡魂?”
章词沉默地看着高勖,他瘦得可怕,脸上颧骨突出,明明是从前那个喜欢追着她的、清风朗月一般的小殿下,那个博学多才、仁孝敦义的尊贵少年,可是现在他像疯子一样用嘲讽的笑直面着整个朝堂,深陷的眼睛里有种孤注一掷的猖狂。
她很多年没有见到他了。她过得很好,身边人也都过得很好。全天下的人都忘记了晁京那段天旋地转的血腥日子,只有他还记得。
他一日日受着苦痛,而她竟以为所有人都是开心的,满意的,甚至就此心安理得地生活。
雀台上,男子的目光似有若无与她相对,他目眦尽裂:“弑叔夺位,又强娶侄儿的妻子为妃,这肮脏皇室地,这龌龊帝王家!可笑,真是可笑!”他最后用尽全力地大笑着,这么多年埋头于书山史海,压抑着所有不可对人言的愤恨,他早就不想活了。
高勖被押了下去。
雀台之上,宴会照旧,歌舞依然。
深夜她独自前往昭德殿,求见陛下。
殿中灯火未熄,帝王一人坐在书桌后,望着一堆新上的奏折出神。
她上前拜倒在地,叩首道:“请陛下,放过昌意王。”
帝王的脸隐在烛光阴影里看不分明,只是声音是平静的:“这次,你又能想出什么理由来让孤放了他?”
女子正色道:“他的生死,从来只取决于陛下的心意。”
帝王突然笑了,阴狠而漠然:“你知道吗?孤厌恶他看你的眼神,从第一次看见他开始。”
一瞬间她仿佛回到了儿时集贤阁的那个清晨,看到少年用阴郁的眼神注视着她,带着令人害怕的寒意一字一句说:“我的母亲,是个胡人”。
夜风从未合紧的窗户灌进来,桌案上细弱的烛光摇摇欲灭,帝王依旧隐在阴影里,目光冰冷,却几乎要将人灼伤,他说:“你不想他死,孤偏要杀了他。”
孝武帝二十二年秋,济通门前行腰斩之刑,受刑者,燕高皇帝之孙,昌意王高勖。
那之后云光殿冷清了一段时日,忠心侍候她的宫人婉言劝她先向陛下服软,说好几次看见陛下站在云光殿外,很久很久却不肯进来。
可她只是沉默。
时光飞快一直到了新年,陛下与娘娘闹别扭,整个紫宫便连过年的气氛都消失得干干净净。黄昏时章词裹着大氅立在檐下瞧一株玉兰,它的嫩芽和花苞一天天舒展,就快要盛开了。
忽然有宫人惊喜地向她禀报,说陛下来了。
她有些诧异地看到那个许久不见的人走了进来,深邃的眼睛里仿佛没有一点神采。
她迟疑着唤了一声:“陛下?”
高涣站在那株玉兰树下,低哑着嗓音说:“今天孤见了一个内侍,他说,有一件事情要禀告于孤。
“那个内侍,曾经是章家的人。”
她静静听下去。
“他告诉孤,明妃娘娘永远不会有子嗣,因为那是她自己做的选择。”霞光渐退,夜色温柔地笼罩了庭院,也笼罩了树下那个人,“你说,真的是这样吗?”
风徐徐,微凉而不刺骨。章词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是。”
孝武帝元年,母亲前来见她那天,说出了新帝和章家的打算,她曾回答母亲:“我愿意入宫。但是,请给我找一种药。”
不会有子嗣的药。
她是高勖的妻子,她从小就知道了这一点,如果必然要背叛,那就让她一生也活在痛苦之中,永远不得圆满。
一年年,他对她那么好,好到朝堂瞠目,世人皆知。
可她偶尔还是会想起最初满城的硝烟与尸骸,血一样惨烈的红。
“你与我夫妻二十载,却原来,还是恨着我。”
天地之间,有情皆孽。
风穿过庭院,帝王拂袖而去。
二十三年正月,燕国第二次南征。孝武帝高涣再次亲自领兵。
出发之前,近身相伴的内侍曾问过陛下,为何突然提前了南征的计划。陛下的回答却叫人不明所以:“孤只是,有些不想看到她。”
那时没有人想到,孝武帝会病逝于南征途中。云光殿的一次诀别,已是永别。
燕军与南渝的江北军对峙于青州时,孝武帝早年在军中留下的旧伤复发了,短短几日,便再也无力回天。临死之前,他嘱托心腹将领秘不发丧,将遗诏送回晁京,交由明妃和丞相崔照共阅。
将领跪地问:“陛下可还有什么未尽之事?”
床榻上的帝王似乎想要说什么,终究还是摇摇头,沉默着闭上了眼睛。
八月,燕国大军北撤。
这位雄才大略的君主两次折戟于江北青州,这离奇的命数令人感慨,上天果真,庇佑了奄奄一息的南渝。
灵柩回到晁京那天,天气很好,秋日的落叶纷飞,仿佛一场大雪,掩盖了一切。
是年,年仅十岁的大皇子高衎即位,太后章氏,临朝称制。
后来的时光便如水流逝,章太后行休养生息之政,燕国整十年未起战事。渐渐地也有臣子感到不满,叱其牝鸡司晨,其心可诛,但始终动摇不了章太后的地位。
一日又有大臣入宫拜见,恳请太后归政于陛下。
崔照扯着嗓子说了半晌,帘幕后的太后始终顾左右而言他。终于崔照气极而起:“太后娘娘,也想效法女主祸乱天下吗?”
帘幕后的人扑哧笑出了声。
崔照更是恼怒,一时不知该骂什么才好。
只听太后慢条斯理开口:“当初崔相公每年驳了一次陛下立后的帖子,如今哀家只不过回了你三次,崔相公便要恼羞成怒了吗?”
崔照无奈道:“太后娘娘,当初微臣是为礼直言,如今亦然。”
“罢了罢了,果然你们这些老臣都听不来玩笑。”帘幕后的女子叹了口气,“一月之后,祭天大典,皇帝,自会亲政。”
“娘娘此话当真?”
“哀家骗你这无趣的老头子做什么?”
崔照哈哈一笑:“太后娘娘英明。”
出昭德殿时陪同的人跟了上来说道:“归不归政有何要紧,大人这么大年纪了,何必惹太后生气呢?”
须发皆白的老人笑了笑,朗然道:“治大国如烹小鲜,总得有人说些讨厌的话。”
陪同的人暗想,据说崔氏崔照曾经只是藏书阁的一个小守吏,熬了几年后入中朝为官,从此仕途顺遂,平步青云。只是这性子,也太怪诞了些。
章家太夫人入宫来时,太后已在准备出宫的东西,只待祭典一过,便要搬至永乐行宫去,再不回来了。
太夫人拉着太后娘娘说话:“娘娘啊,就这么走了?”
太后微笑着点头。
太夫人絮絮叨叨地说:“吾儿为先陛下守了一辈子,是因为爱吧?”
这么些年,太后临朝,行事凌厉,骂她的人不计其数,她依然按时出现在昭德殿的帘幕之后,寒暑不歇。有时也会觉得心里苦,但翌日,她又是那个气焰滔天的太后娘娘了。
她可以自立,小皇帝生了一副软弱的性子,朝中除了崔照,恐怕没有人再有本事和她对着干。可是一年又一年,她坐在昭德殿,见着他曾见过的人,做着他未做完的事。
娘娘为陛下守了一辈子,是因为爱吗?
她恍然想起昨夜做的一个梦。
有人捂住她的眼睛,在她耳边温柔地说了很多话。她听不清楚,于是终于忍不住转过头去,认真对他说:“我喜欢你。我从来,从来没有恨过你。”
那人对着她笑。
天光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