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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八话、北·凰兮凰兮(上) ...

  •   渝朝天宁十四年,深冬。
      这一年晁京的冬天异常寒冷,却没有落一场雪,北国的风呼啸着刮过空旷肃穆的长街,仿佛要用这凄厉的调子给刚刚入主紫宫的新帝示以下马威般的问候。
      清晨,日头还未升起,行人寥寥的街道上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声声由远及近,来者着黑衣黑笠,宽大的斗篷将他的身形完全遮掩住,但此时若有中朝之人,定可以认出他腰间佩刀上独特的金马纹,乃是皇帝陛下身边最受信任的亲近侍卫的标记。
      那人独骑到了宫门,不经通报便长驱直入。新帝不尚奢华,连紫宫之中都是一片灰暗的色调,一排排黑甲兵士沉默侍立,更显出几分冷寂与森寒。
      老迈的帝王孤身立在高台之上,远远望见他的侍卫下了马,恭敬地来到阶前,躬身下拜道:“陛下,臣赶到临川,只带回了一人。”
      斗篷下露出一个瘦骨伶仃的孩子,黑漆漆的眼珠子呆滞而空茫地望着面前的帝王。
      老者略带悲悯地看了孩子一眼,道:“交给容妃照看吧。”

      来年春天,寒气渐退,湘灵湖边草木繁盛,有白鸟扑棱着翅膀掠过青绿色的池水,悠悠荡开一圈圈温柔的涟漪。
      花荣柳茂,春意正浓。这是晁都一年之中难得的好时节,正可踏春赏景、交友访客。重重宫殿屋宇环抱的紫宫之内,御园的景致也愈加生动了几分。
      几个小孩在一大群宫人们的围绕下放风筝,当中一个面容清俊的男孩子尤为引人注目,他指挥着身旁的内侍,要那高个子的宫人把风筝线递给他,不料风势忽然大起来,才片刻,天上的红风筝便不见了踪影。
      “小殿下,你的风筝,飞得也不怎么高嘛!”小姑娘嘻嘻笑他。
      “我……现在就把它捡回来,我们再试一次!”男孩道,说着就往湖边的林子去了。宫人连忙跟上。转过一座石桥,正疑惑间,突然树叶扑簌作响,红风筝顺着枝干掉了下来。
      他抬眼一望,见一个瘦瘦小小的黑色衣服的孩子正坐在枝杈上,一双眼珠子静静看着他。他吓了一跳。
      “你是哪宫的人,怎么在这里偷懒?”
      树上的人不理他。
      有个尖着声气的内侍上前,正欲呵斥,小姑娘拉了拉男孩的衣袖,道:“管他是谁呢。我们先回去好不好?”
      林子里不一会儿便没有了人影。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嬷嬷急匆匆跑进来:“原来小公子在这里,快跟奴婢回去吧。”
      小孩淡漠地扫了她一眼,爬下树,听话地回去了。
      进门时容妃坐在方桌边正要用膳,问明了嬷嬷今日的事,她把孩子拉到身前,摸摸他的头道:“涣儿乖,以后不要一个人乱跑。”
      小孩低着头,还是不答话。
      待宫人将他领了下去,老嬷嬷为容妃侍候着饭食道:“这哥儿看起来是个不中用的,娘娘何需对他这么关切?”
      风吹起青布帘,叮铃铃晃动下沿坠着的各色玉石珠子,容妃抚了抚鬓边渐生的白发,叹一口气:“大概人老了,见着孩子便忍不住要可怜些吧。”
      第二天,他又偷偷跑到了湖边,迈着步子漫无目的地溜达了一会儿,刚到往日喜欢待的那棵树下,就看到昨日的小姑娘坐在那里,认真地编着一个柳叶环。
      他转身要走。姑娘却追过来叫住他:“哎,我记得你。你叫高涣,对不对?”
      “你怎么总是不说话……”她凑在他耳边,悄声道,“上次你把贺妃的猫关在假山洞里,我瞧见了。”
      贺妃是济州贺家的姑娘,是宫里最年轻最会讨圣上欢心的娘娘,一副嗓子仿佛春日里的黄鹂鸟清脆动人。
      “你是为了容娘娘才这么做的,我知道。”姑娘得意地笑弯了眼睛,“可是你为什么不跟娘娘说呢?”
      他自顾自地走了。
      “喂!”小姑娘在后面气鼓鼓地喊。
      “算了,我才不跟你这么个怪人生气。”她踢了踢草地上的一块石子,自己安慰道。

      后来章词才渐渐知晓,那个叫高涣的家伙是陛下的侄儿。当初陛下自东海起兵登上大宝,各地诸侯多有不服,沧州刺史褚渊海自立为齐王,发兵攻打东海之地,高涣的父亲,陛下族中最小的弟弟,便是死在那个时候。
      她时常见到他。
      章词是章家最娇贵的女儿。在晁都世家门阀之中,向来以章氏为尊,章家清流门第,虽几经更迭,仍是入主晁都的数位君王无一例外要拉拢的势力。
      她自小便长在锦绣堆里,见惯了天潢贵胄、高门显宦,世人皆知,即便是陛下的公主,也及不上章家的姑娘。
      而高涣,一个寄人篱下的遗孤,陛下想得起来便好,若想不起来,这一生也就不过如此,庸庸碌碌过去罢了。
      她有点可怜他。
      于是那群宗室子弟将高涣拦在园子里羞辱时,她有些听不下去,想也不想地对着那个为首的人说:“高劭,听说令尊前不久奉命监修河道,收了孟津盛大人好大一笔银子,陛下生气得很。怎么如今你还这么有闲心到宫里来?”
      人群里有人低语:“哼,他父亲早失了陛下的欢心,他倒还是一副趾高气扬的模样,不知给谁看呢!”
      当今陛下有二十几个儿子、十来位公主,都已成年。高氏宗室之事,一向是纷纷扰扰、乱麻一般。
      倒是有位俊逸出尘的清瘦少年开了口:“皇爷爷常说,吾宗族之间,以敦睦为贵,诸位就不必再为这点小事争辩了吧。”
      “小殿下说的是。”章词狡黠地看了他一眼,少年亦故作严肃地咳了咳。
      众人不再出言。高勖乃陛下嫡长孙,自小养在陛下身边,最受宠爱,宫中上下都唤他一声小殿下以示尊荣,与他人自是不同。
      少年们散去了,高涣漠然像往常一样躲到林子里,倚着老树的枝干掏出一本旧书来,这是藏书阁的小守吏送给他的,无事可做时便是唯一的消遣。忽然听到有个小姑娘笑着叫他:“喂,你在看什么?”
      他循声望过去,那位章家的大小姐居然没和那群少年一起离开,她立在春波桥下对着他笑,亭亭如风中一枝带露芙蓉,刹那间雨滴入水,点染开层层叠叠天青色的涟漪。
      少年面上不动声色:“一本杂书。”
      她提着裙摆在青石上坐下,支颐看了看泛黄的书封,展颜道:“骗子,历朝的鉴览,怎么会是杂书?”
      少年低着头,不回答。林中风声细细,是温柔的,南国般的暖意。
      “你不喜欢那些人吗?”她一点不在意他的冷漠,故意似的偏要让他开口,“我也总是跟不喜欢的人相处。”
      “他们很听你的话。”少年抬眼,盯着湖面上耀目的波光。
      她笑了:“那是因为我是章家的姑娘。”
      “有一个人不是。”少年翻过一页书,道,“小殿下,他一直在偷看你。”
      姑娘的脸渐渐染上红晕,于是用尽量恶狠狠的语气说:“他,他自然要听我的!”
      “阿词!”桥那边,是高勖折了回来唤她。
      她答应着要走,又转过身狡黠地笑了笑:“从我过来开始,你明明一行字都没有看下去。”
      和风渐止,一只洁白的鸟在林间扯着嗓子叫了一声,树下少年握紧了手中的书册,难得露出有些气恼的表情来。

      后来他回到华阳宫,老嬷嬷正等着他,带他去见容妃。香烟缭绕的殿中,容娘娘抚了抚他的头发温和地说:“涣儿大了,我禀了陛下,让你去集贤阁与几位殿下一同受教,多明些事理总是好的。”
      那晚容娘娘拉着他的手说了不少话,离开时他在外间听见嬷嬷说:“若不是章姑娘提起,倒也不知这孩子有向学之心。既进了集贤阁,将来总有个想望,也不枉费了娘娘一番心意。”
      长廊下灯笼亮起,他望了望那幽寂的石径,沉默着走进了夜色里。
      集贤阁的日子其实尚好,尽管那一群贵胄子弟仍旧看不惯他,夫子亦不在意这样一个可有可无的学生。
      只是有些麻烦。
      章词常常来,太傅章岱是她的祖父,对她向来如男儿一般教养,甚至于皇家几位娇贵的郡主,也央了陛下前来听讲,只不知心思在何处。
      深冬时晁京西南出了乱党,降而复叛,牵连甚广,后遭王军雷霆镇压,再递降书。
      庾夫子欲考较一番,随手点了座位最后那人。满堂嘘声,高涣立在殿末,淡淡道:“杀之。”
      窗外大雪纷纷,少年的声音突兀地掺入其中,不知为何令人心生寒意。
      夫子再道:“不问原由因果,不问男女老少,不问民心舆情?”
      少年目光阴狠,话语亦然:“乱世重典。”
      却有一人哗地站了起来:“既是乱世,人心激变,小叔叔所言,恐怕不妥。”是高勖。这位年纪轻轻一身书卷气的小殿下毫不避让地注视着高涣,目光中亦是固执。
      高涣却不管他,只冷冷看着前方的夫子,殿中安静异常,一时众人似乎都感觉到了气氛的诡谲,平日最好事的几个也不敢再出言,只能默默旁观着这场无声的对峙。
      良久,夫子的脸色变了几变,终于对着堂下默然伫立的少年斥了一句:“天生反骨,有违仁道!”语毕拂袖而去。
      殿中寂寂。
      隔几日庾夫子再来授课时,见着高涣也面无表情,似乎已全然忘记了他这个人,亦或者,是厌弃已极,只当没有这个人罢了。
      待夫子夹着书板着脸出了集贤阁,学生们也急急地散了,高涣回过神,却见章家小姐坐在桌前,饶有兴味地瞧着他。
      她开口,带点儿清脆的声调:“你说夫子为什么这么生气?”
      殿末的少年隐在阴影里,悄无声息地收拾着书具。
      “庾夫子不是什么迂腐的学究,往日也曾说过天命成法不足惧,你所言不无道理,他本来不至于这个样子的。”
      “那又如何?”少年倔强地回应,“夫子怎么看我,与我无关。”
      “哎,你这人真是,”姑娘一手支在桌案上,认真道,“高劭他们一直孤立你,你就不想知道原因么?
      “你的眼神总是很可怕,明明是个少年郎,偏要作出一副深沉模样,不说话的时候就冷着一张脸,跟谁都合不来。”她的脸庞笼罩在明亮天光里,有种皎洁莹润的感觉,“夫子不曾厌恶你的话,而是厌恶你的气性;高劭他们也不是没来由地欺侮你,而是看不习惯你这个新来的小子,比谁都要狂傲几分。”
      少年面无表情地听完这一席话,挑眉道:“你一个姑娘家,明明年纪最小,倒是摆出家中长辈教训人的架势,不知所谓。”
      姑娘哑然,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少年轻咳一声,静静坐在书案那侧露出乖巧无害的笑,却分明带着恶意地望着她,用轻淡的语气说:“我母亲,是个胡人。”
      章词怔住。
      阴影里,高涣的表情竟似有些狰狞,他似笑非笑地继续望着她,道:“你们汉人有句话怎么说来着?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遭人厌弃,我可一点都不冤枉。”
      一瞬间她看着少年异常深邃的眼睛,忽然产生了惧怕的情绪,只片刻又掩在了眉睫之下,笑着答:“你以为这样我就会害怕?那你也太小瞧我了。”
      “京兆章氏的大小姐大概不会忘记,渝朝淳和十一年,来自草原的铁骑攻破晁京,屠杀和劫掠持续了三日,大火冲天,逾月未止。”他安然坐着,面上淡漠而阴冷,“现在,你还愿意接近我吗?”
      “有何不可?”少女扬着头,傲气却不叫人讨厌地回道,“那个时候,你娘亲都还没有出生呢。那些事情,与你有什么干系?”
      “况且,”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祖父教导过我,当初晁京蒙难,非一姓一朝之失,若真要较个短长,只可归结为‘势’罢了。”
      少年作出嫌弃的模样:“一个姑娘家,成日天下大势的,真像个老头子。”
      “高涣,你!”姑娘气鼓鼓地走了。
      雪后阳光正好,玄衣少年望着窗外日渐苏醒的柳树,不为人知地,眼神柔软下来。

      集贤阁的日子流水一般过去,那是燕国高皇帝在位的第八年,北方尚处在数国对峙的局面之中,但显而易见的,燕国国境之内,政通人和,百废俱兴。陛下携文武官员、宗亲女眷,狩猎木兰场。
      秋日里原野广阔,天气清朗,一望是无际的山川和深林,橙黄橘绿,煞是喜人。
      高涣也随容妃娘娘出行了。他跟在后宫中人的队伍里,已然是个身形颀长的如玉儿郎,颇有些格格不入。
      暮色四合时他一个人在溪边刷马,避开热闹嘈杂的人群,暮鼓一声声绵延悠远,薄纱般的云彩笼盖了原野,天地都是安宁的。
      然后有个百灵鸟似的声音唤他:“高涣。”
      他转头,姑娘笑吟吟地看着他,一身骑装英姿飒飒。
      “原来你躲在这里。”
      少年随意坐下,枕着溪边被水流冲刷得圆润的巨石,深秋汛期已过,溪水日渐地枯了,剩下小股的细流静悄悄流淌。
      不一会儿号角声起,是狩猎的勇士们载着猎物回来了。
      “你瞧今日的收获如何?”风吹起姑娘的头发,隐隐约约夹杂着麦田的香气。
      高涣仰头望着湛蓝的天空,答非所问地说:“天气真好。”
      “你何不也去参加狩猎呢?”章词认真道,“你的骑射很好,若得陛下青眼,便有机会,离开宫廷,去做想做的事。”
      “陛下终归是老了,即便依然刚健有为,依然欣赏青年将士,却也免不了受些蒙蔽。”少年毫不忌讳地说着,“且看今日的魁首,不是高氏显贵宗亲,便是邵大司马家的儿子,或者,还有陈小将军。”
      章词沉默了。
      少年淡淡道:“容娘娘近年来不大见得着陛下了,我也不能再让她操心。”他转头故意似的不看她,目光却灼灼仿佛幽夜里原野上闪耀的篝火:“你……是在关心我?”
      薄暮冥冥,林子里群鸟惊起,扑簌一阵声响,四散而去。
      “你说什么?”她回神。
      少年眺望着山原尽头一抹微粉色的云霞,不再答话了。
      狩猎结束的那一天,陛下在帐前设宴犒赏众人。当今陛下即位数载,长年在军中养成的习惯仍未改变,幕天席地,饮着甘冽美酒,烤肉在柴火堆上滋滋作响,热气与烟气熏得人两眼朦胧。
      抬着整羊的侍从上来时,众人尚在大声谈论早年黎州的旧事,陛下似乎也起了兴致,闭目细听着,就在那侍从端了盘子来到陛下跟前的时候,突然斜后方宫妃的坐席处传来喊声:“陛下当心!”
      一把匕首已直直刺向了座上的人,刀刃锋利,白光流转间寒意陡生。出身军旅的陛下凭着本能反应惊起,堪堪躲过一击。帐前惊乱,另有几个刺客冒了出来与侍卫缠斗,这方陛下正是危险,有一个年轻人已挡在了御驾之前。
      不过片刻,尘埃落定。
      陛下沉静地吩咐下去将刺客关押审问,目光转回面前的宴会,歌舞再起,谈笑依旧,他看向跪在地上的少年:“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低首,道:“先临川守将高荫之子,高涣。”
      “是你啊。”陛下微微笑了,仿佛一个再和蔼可亲不过的平常老者,带着几分回忆往事的怅惘说道,“你跟你父亲很像。”

      这一年的秋猎就这样结束了。
      冬月,高涣以救驾之功,入陛下亲卫,随侍左右。
      而翌年三月,太子高渐为其子高勖向章家提亲,求娶章氏女。这是两家早有的意愿,无需更多商议,更多筹划。
      婚期一定,章词自然不可再出门了。
      夏初绿树浓阴的时分,容妃娘娘却命了心腹嬷嬷来传话说,希望在章词出阁前见她一面。她顺从地入了宫,远远望见华阳宫的一小池芙蕖零零星星结着骨朵儿,分外娇妍。
      宫人低眉将她带进殿中,恭谨道:“章姑娘请稍候。”便静悄悄地退出去了。
      章词不禁有些疑惑。不过片刻,重重叠叠的帐幔后有脚步声轻响,一个男子,是高涣。
      “你也来看容娘娘吗?”她笑着和他说话,“现在你跟在陛下身边,有许多事要忙吧?”
      高涣没有回答,只是目光深沉地看着她,很久很久,久到她终于觉得异样,觉得他的眼神深不见底,让人害怕。
      “你怎么了?”她问。
      仿佛一瞬间她才发现,当初那个阴郁的小孩子已经长大,他很高,有棱角分明的侧颜,飞扬的眉,以及,微微泛着褐色的眼睛。胡人的眼睛。
      不知为何突然感到生气,她冷冷道:“高大人这样直视女子,未免太失礼了吧!”
      高涣依然看着她,他一字一句道:“不要嫁给高勖。”声音依旧淡漠而阴冷,却有难以察觉的坚决。
      章词姣好的脸庞没有什么表情,她端起宫人退下之前奉上的茶,小小地抿了一口,仪态优美,且端庄。
      “我想高大人误会了。”她说,“儿时与大人相交,是因为同情大人你的身世,并无他意,有什么做得不恰当的地方,还请你原谅。只是大人如今说这番话,是以什么身份呢?”
      她一贯知道怎么对付那些爱慕者,她是章家的姑娘,没有人不喜欢她,就算这个人与那些势利的纨绔子弟不同,那又怎样?
      她以为他会恼羞成怒。
      然而高涣俯身向她行了一礼,淡淡道:“我明白了。”
      他从来时的地方疾步离开。
      剩下章家小姐独留殿内,默默地,将那一盏春茶饮尽,然后合乎礼仪地向华阳宫的主人告别。
      是年十月,章家姑娘嫁给了紫宫里的尊贵少年,晁京的大街小巷多么热闹,不知踩掉了观礼的人几双鞋子。
      那是燕国高皇帝在位的第九年,也是倒数第二年。

      章词婚后的日子与晁京的贵夫人们没什么两样,丈夫知心,公婆疼爱,母家清贵,日子安逸。这是她从小就知道的,自己将来会过的生活。
      晁京百年皇都,最是繁华富丽,近些年北方虽有秦魏齐并立,但都及不上燕国国力雄厚,更兼陛下打怕了西北部族,恢复了边境商路,晁京的风物,也就愈加绮丽迷人了。
      上午簪花打马球,夜来游船听胡曲,朝中陛下日渐将一应事务交与太子,太子地位稳固,高勖便更显得尊贵,新封了为昌意王。他本来性子和善,容貌又十分俊朗,气度超然,不但得朝臣赞许,更是晁京出了名的美男子、俏郎君。这样一位男子偏偏心里只装得下夫人一个,新婚小夫妻好得蜜里调油,惹得贵妇人圈子里多少人对章词羡慕得紧。
      她也曾听到过一次高涣的消息。说是早在她出嫁之前,高涣便向陛下求了去边军,陛下允准,将北境三个军镇都让他坐镇,亦是极大的信任和恩典了。
      高勖进来时,她正坐在屋子里修剪着今晨仆役送来的花枝,不知怎的出了神,拿着剪子发起呆来。高勖握住女子的柔荑,笑她:“夫人在想什么?这好好的花枝都快被你给糟蹋了。”
      她倚在他怀里,娇柔地笑:“哪里是糟蹋,乱些也有乱些的好看。”
      “是是,夫人说的都对。”高勖将头靠着她,忽然喃喃着说,“要是这样一辈子,就好了。”
      “胡说什么呢,”她嗔道,“自然是一辈子,还能短了殿下不成?”
      那时她不曾想到,轻许的承诺是最容易不作数的东西。正如她走出华阳宫时并不知道,那么快,她就再见到了高涣。
      天宁二十三年深冬,南渝成帝裴衡崩逝。次年,燕国北境六个军镇齐反,晁京危矣。
      燕国自立国以来,便沿袭前朝旧制,于边境设置军镇,军民一体,戍卫与垦耕并顾,以加强边防,威慑异域。而朝中威势尚在,此次六镇兵变出乎意料,必定是有人安排指使。
      第一个举旗的,正是高涣所领三镇之一——朔川。
      显而易见,陛下的这个侄儿,反了。
      乱军攻进晁都那一天,章词听高勖的话,乖乖待在了屋子里,她看着窗外阴沉凝重的天色,四周寂静恍若荒野,却似乎能听到远处响起厮杀与哀嚎的人声,一阵阵,如潮汹涌,此起彼伏。等啊等,等到天黑,高勖没有回来,一队沉默的兵士包围了这里,她便出不去了。
      外面什么消息都传不进来。一天天,她感觉自己被陷在一个巨大无比的深渊里,就像要溺死了。
      第一场冬雪落下来的时候,母亲来见了她。
      她拉着母亲的手急切地问:“家中人可都安好?殿下呢,殿下去了哪里?”
      母亲有些不自然地望着她,说:“他们都很好,只是你祖父辞了官,准备回老宅子休养。高勖……也还安好。”
      她怔怔地问:“到底怎么回事?”
      母亲的声音有些恍惚和怅然:“陛下已经登基了。他说,要娶章家的女儿为妃。”
      她笑:“那也好,陛下有这样的意思,章家至少是安稳的。”
      母亲望着她的眼神带着复杂和怜惜。
      “母亲?”章词只觉得心一寸寸凉了下去。
      “陛下要的人,是你。”

      燕孝武帝元年,陛下召章氏女入宫,册为明妃。
      大婚之日,她穿着繁复华丽的衣裳不事张扬地从侧门而入,一步步经过紫宫的石阶,仿佛每一步都看到了尸山人海,昭德殿上的血迹还未干去,新陛下便要以一桩世人非议的婚礼粉饰太平。
      很久之后,她坐在安静下来的大殿中央,听见外面有一队宫人来到,紧接着便是跪拜和退下的声音。
      隔着红烛氤氲的光,她有些看不清楚面前人的模样,他来到她身边,命内侍摆开了食盒,食物的热气飘散在烛光里,他说:“先吃点东西吧。”
      靠近的时候忽然他注意到了什么,温柔而不可抗拒地握住她的手,要将她手中捏得紧紧的东西抽出来。她挣扎,于是那把小巧的匕首被抵在了女子的颈项间,以一种高傲而决绝的姿态。
      “都下去。”他冷冷吩咐。宫人们都退出去了。
      他安然地坐在桌前看她,目光深沉辨不出喜怒,跟从前那个沉默阴郁的少年并没有什么两样。他还很年轻,依然是少年的模样,也已有皇帝的威严。
      手中的匕首贴着肌肤有着冰凉的寒意,章词斟酌着开口:“请陛下放了高勖。他现在只是一个废人,对陛下不会有威胁。”
      新帝进入晁京的第二天,在济通门屠杀了高氏宗室一百余人。先陛下高英的子孙,除外放者之外,几乎无人幸免。唯有高勖尚被囚禁在天牢之中,没有官员敢妄议处置。
      “济通门的一幕还刻在群臣百官的记忆里,陛下放了他,也是安定人心之举。”
      高涣似乎仔细想了想,他道:“你为他求情,就不怕我一怒之下杀了他,或者,降罪于章家?”这几个月来,京中仍然心向旧帝的人家,都已空了门户。
      “陛下不会的。”章词笑了。章家终究是北方世族之首,晁京几代帝王想要稳固治下,必会以礼待之。
      “你总是这么明白我。”他凑近瞧着她的眼睛,瞧着那双眸子里如往日一样飞扬的神采,忽然想起那夜他提着带血的刀走进昭德殿,那个头发花白的帝王坐在大殿深处金碧辉煌的座椅上,静静地等着他。
      “是你啊。”和围场时一样的开场,像平常的老头子一般絮叨。
      “叔父恨我吗?”他倚着刀立在原地。
      老者露出怅惘而又释然的微笑,道:“寡人这几十个儿子,无一人堪当大任。看着你,倒有几分寡人年轻时候的样子。”
      温热的血溅到了他身上。他收起长刀,提着那颗头颅大步来到高台上,看到四周广阔的夜空低垂,无数兵士跪在他脚下,高呼万岁。
      “我已经是皇帝了,是晁京城唯一的主人。”他低声道,“我可以留着他,但这一辈子,他都只能处在幽禁之中。”
      “惟陛下之命是从。”她扔了匕首,俯身道。
      今夜月光微凉,照着院中梧桐树,枝影摇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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