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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九话、南·圣人之常(上) ...

  •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
      我从著作局那架破烂的两轮马车上跳下来的时候,忍不住在心里骂了声娘,陆西园那家伙真是懒得上了天,我堂堂著作佐郎,编修国史,不过叫他将马车拖去好好修整一番,他竟敢跟我甩脸子,还不阴不阳地站在廊下说什么“外道锦绣膏粱,果然不通庶务”。若论性子偏僻乖张,局里百个人也不及他一个,师父也不管管,难道真如小和子小川子所说,他是凭了师父的关系才混进集贤殿讨口官饭吃的?啧啧,师父素日那么公正板直的一个人,对上自家亲戚心眼偏得也忒厉害,人心浇薄,人心浇薄啊……
      正想着该怎么收拾收拾这小子,想到今日出来前吴大娘特意笑眯眯地告诉我晚膳有烧猪头肉可以吃,突然前面传来喧闹声,一大群人灰不隆咚地围了过去。哎!正好这几日总被师父骂个狗血淋头,说我写的东西假模假式臭不可闻,今早还一脚把我踢出集贤殿,要我上街来采风体察风俗民情,踢得我现在屁股还隐隐作痛。师父老则老矣,凶恶得很呐。
      想着,我唰一声打开手里从翰墨轩老周家抢来的前代珍品象牙宝扇,大摇大摆地凑上前去瞧瞧热闹。
      却见人群正中,何大将军的三爷爷家的小舅子郭项一脸扭捏猥琐地搅着自己的盘金绣袖子,对一个面如三月春花娇滴滴的小娘子说道:“姑娘与在下萍水相逢,甚是有缘……”
      “咄!”一把折扇端端正正飞过围拢的人群的头顶打在了郭家小少爷身上。一个骂骂咧咧的声音随之响起:“谁!哪个不长眼的敢拿小爷我的扇子?”
      不明所以的众人瞧着一个蓝衫青年叉着腰横冲直撞进来,疏眉朗目,面如敷粉,好个俊俏公子!只是嘴一张:“郭项你奶奶的,把小爷的扇子还来!”
      俗不可耐,俗不可耐。不知又是哪家的混世魔王?众人忍不住叹了口气。
      “陶修文,你什么意思!我什么时候拿了你的东西?”郭小少爷不甘示弱地骂回去,“别以为你抱上了国子祭酒大人这棵老树,我就不敢拿你怎么样!”
      “嘿嘿……”我阴险地笑了笑,接着干净利落地一抹袖子,仰天大哭起来,“苍天啊,大地啊,可怜我师父兢兢业业为大渝辛苦了大半辈子,临老却要受这等无知小儿的折辱啊……世风日下,比屋可诛,师父他老人家若是知道,恐怕得被这等不肖后生活活气死呀!”
      说完,极其用力地擤了擤鼻子。
      郭项绷得脸通红:“我,我才说不过你!”转身一看,“诶,方才的小美人呢?”找了一圈不见人影,只好恶狠狠丢下一句话:“陶修文,你给我等着!”然后灰溜溜带着一帮手下走开了。
      我翻了个白眼。
      郭项这家伙,色厉内荏,狠话都放过多少次了,真是没一点意思。再说,不还有师父吗?他老人家的名头大,陛下也得敬三分,不用白不用。
      人群摇着头散去了。
      我俯身捡起那把断了扇柄的宝扇,痛悔叹息:“唉,可怜了小生的扇子。”也不知下次再去老周家,他可还能让我顺点东西?
      突然我注意到了什么,抬起头,瞧见街角那株随风飘舞着叶子的大柳树下,一个挎着蓝布竹筐的老婆婆静静地看着我,眼神幽深简直令人汗毛倒竖。
      我惊得心跳都停了一下:“婆婆为何这样注视着小生?莫不是,看小生长得太过俊美……”
      这位诡异的老婆婆冷冷一笑:“别装模作样了。你可不是个傻子,只不过想帮一帮那位姑娘。”
      “啊,婆婆此言,深得小生之心!想不到小生活了二十一载,终于遇到了一位上天注定的红颜知己!”
      我夸张的表情还未做完,老婆婆已一声不发地提着筐子走远了。她的背影窈窕,竟似个端庄大方的世家贵女子,容颜不再而风姿依然。
      我望着她的背影,禁不住抚膺叹息:“咄咄怪事年年有,今日尤甚,尤甚呐。”

      春日的永安城天光正好,湛蓝色天空仿佛上好的翡翠石横卧在太宁湖上,自青衣河至太宁湖,小舟往来,笑语不断,着各色春装的姑娘们和郎君们穿行其中,相互应和的歌声伴着岸上垂柳于风里摆舞的柔软枝条,令人心中舒畅,烦忧尽无。
      此等好时光,我却坐在一间四壁空空的小院里,帮一个古怪老婆子梳理纺纱要用的丝线。
      小院中寂静非常,只有纺车的声音札札响个不停,我昏昏欲睡,强撑着掐了自己的大腿一下,一不小心掐得太狠,发出一声凄凄惨惨的哀嚎。
      老婆婆瞅了我一眼:“既然无趣,还跟上来作什么?”
      我立时精神百倍地竖起脖子,狗腿道:“婆婆啊,尊老敬老乃是我礼仪之邦的美德。”
      老婆婆不再理我,只专心摆弄着手里的线轴,不一会儿,细密的织布渐渐露出了一点形状,我由衷地打了个哈欠,赞道:“婆婆如此心灵手巧,年轻时一定是青衣河上最受欢迎的小娘子。”
      她的眼神似乎飘忽起来,看向了院墙边那株伸长了枝丫的榆树,纺车的声音停下了,而老婆婆依旧出神。
      我凑上去:“婆婆啊,其实小生近日颇为烦闷,看婆婆是位有大智慧的隐者,可否向您吐露一二?”
      老婆婆未答。我继续长吁短叹地说:“小生本是著作局一小小的著作佐郎,奉天子命修撰国史,奈何先帝陛下时有一人,令小生实难下笔。
      “此人,可是连刘国公都惧怕几分。”说到这,不免有些向往之意。想那刘国公功勋盖世国之柱石,不还是要吃了他人的瘪去?
      “哦?连刘钊显也惧怕几分的人物,”老婆婆的声音似有些飘忽,“我老婆子倒有些兴趣。”

      鸿熙九年。
      草长莺飞,入春。
      他随在新科士子的队伍末尾走进永安宫城时,心下颇有些忐忑不安。永安三年一放进士榜,其上之人十有八九出身高门显宦,似他这般家族寒微、地处僻远者,寥寥无几。出来前父亲曾十分高兴地看着他说:“我陆家总算出了一个光耀门楣的人。”族亲乡亲们羡慕敬仰的眼神也仍留在脑海里。可是他自己明白,就算侥幸考上了进士末名,得以入朝为官,他终究比不上那些身世显贵又天资聪颖的世家子弟。将来之路,其实冥冥未定难说得很。
      今日是陛下在杏园设曲江宴,以示对士子的恩典。水光潋滟,放盘于曲流之上,盘随水转,轻漂漫泛,兼有诗作吟咏、琴曲赏鉴,实乃风雅乐事。
      他第一次出席这样的场合,望着众人饮宴无所适从,于是只好默不作声地隐在不起眼的角落,听身边的人闲谈。
      一人道:“今日张知至那小子可要出尽风头了。”这话中有些酸意。
      “卢兄,我们这些人怎可与之相比?”另一头戴方巾的人说道,“他可是张家嫡子,张大人的亲弟弟。再说,陛下本来想把他的卷子定为第一,是岳太傅说他年纪过轻,硬改成了第三名的。”
      “说不得这次宴后,陛下还会把公主许配于他呢!”另一中年文士加入了进来。
      “公主?哪位公主?”
      “蒋兄难道不知,当今永安城里只有一位未嫁的公主,便是陛下的妹妹蓼陵么?”
      “原来如此……”
      “张学士曾追随先帝远征代国,又受陛下命主持新政,余观小张探花之文章,落笔如风雨。”那文士拊掌叹道,“张氏双璧,名不虚传,这百年之家,如今终于要入永安朝堂大展拳脚了。”
      “这事倒也未必,”戴方巾那人道,“不是还有谢家?”
      “谢家?看陛下的架势,早晚……”
      “不可说,不可说,来诸君满饮此杯!”几人大笑着推杯换盏,不再聊那些东西了。剩他一人继续隐在角落,百无聊赖地尝了几杯御赐美酒。谁知这酒初饮清甜可口,后劲却大,才一会他便觉得酒上了头,脑子昏昏沉沉不甚清醒,只好退出宴席到园子里去去酒气。
      杏园位于永安宫东南,四五十年前一场冯昇之乱将永安宫大半焚毁,元帝陛下精心营造的集园风景几乎无存,后来江东王重修永安宫城,特意命人在集园之外又建了杏园,从此便成了三年一度的新科进士们进行恩宴之地。方今春光炽盛,杏园的百亩花林开得热闹,正是胭脂万点,花繁姿娇。
      转过花林,迎面却是一方小小的石塘,倒映着天光云影,清幽可人。他正想在这里待上片刻,忽然瞧见一大群宫人簇拥着一个姿容华美的少女从石径行来,一时心慌意乱手足无措,只能硬着头皮躬身行礼,结结巴巴道:“在,在下参见公主殿下。”
      他不敢抬头,只看得见石径上那抹荼白裙裾,轻盈地停在他面前,耳边传来少女清脆的笑声,恰到好处地不逾矩且带着几分稚气。
      她笑:“这位郎君认错了,我可不是蓼陵姐姐。”
      他的头更低,脸上也带上尴尬的神色,不知说什么才好。
      少女似是觉察了他此时的心情,放缓了语气道:“郎君可是新科的进士,不知籍贯何方?”
      他认真答:“在下陆执宜,叶榆人氏。”
      少女似乎偏着头想了一想,只是最终也没有想出个究竟,于是笑道:“郎君快起来吧。只是再往前走便是内宫,郎君可要就此止步了。”
      他恭谨地待少女离去,方才直起身,风里仿佛有杏花淡淡的清香,长久地未曾散去。
      回到厅上,果然没有人发觉他的离席,他随着其他人一起向最后出现的陛下谢了恩,便再次跟在队伍末尾准备出宫,只是行至光华门时瞧见一个少女被宫人护送着上了马车,荼白色的衣裙轻拂地面,端庄而出尘。
      他不自觉地问出了声:“不知那位姑娘是何人?”
      身旁的士子接过话道:“她啊,是张家的七姑娘,张探花郎的妹妹。”
      马车驶过,檐角坠着的铃铛叮铃作响,他低头,沉默着走出了宫门。

      “叶榆蛮荒之地,几百年都不曾出过一个状元,陆相公,也算了不得了。”我舒服地靠在廊柱上,老成地叹道。
      老婆婆淡淡道:“鸿熙九年的主考官萧大人后来曾说过,当初录取定额三百人,他曾在最后两人间犹豫不决,本已决定,要除去陆执宜的名字。”
      “还有这事?”我惊了惊。
      “是陛下,说士子进取不易,故而留下了他。”那一年的金榜,共有三百零一个人。
      我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须,向往道:“仁君与贤臣,倒是成就一段佳话。”
      老婆婆转过头去,不再说话了。

      曲江宴之后,陛下提点了几十人直入翰林,陆执宜则被分到礼部作了一个小小的郎官,每日负责替上官校对文书和做些杂事,初到官署时,那位接引他的大人半睁着眼睛看了他一眼,说:“小子慢慢熬着吧。”他无家世背景,又无钱财资币可作孝敬,若不能得上司欢喜,恐怕一辈子都要守在这院落里,做一个跑腿打杂的闲官了。
      同在一屋的小吏倒是个好人,对他多有照顾,不多时,他便喜欢上了官署的生活,日日早到晚退,事办完了便找些部里的典籍来读,有时在桌前一坐便是一整天,旁人侧目。
      小吏劝他:“陆郎君何需如此勤勉?现下正是踏青交游的好时候,没见部里和你一样的官员三天两头不在吗?”
      他笑笑不说话,第二天依然到得最早,长此以往,大家便只当他是个性子愚拗的土包子,再不来管他。
      后来他为取一份文书去过张府一次,部里的人常将这些小事交给他,他也乐得去做。到了门口递上门帖,便有皂衣仆从引他进去,世家几百年的宅邸有幽深回廊环绕相接,移步换景,精致中似多了些繁琐。行至一座简朴的小院,仆从停下,恭敬道:“我家主人就在书房,请郎君自行去吧。”
      他颔首,见那仆人安静地退到门侧立着,便不再多话,小心地跨过了院门。入目是一排小屋,一方古井,井边有老梅一株,姿态煞是悠然。奇怪的是屋门紧闭,他敲了敲,仍旧无人,正要折回去问仆从,忽然屋后有个声音叫住了他:“哎,是你呀。”
      少女从台阶上跳下来,仍旧是一身荼白衣裙,干净得仿佛不染世事的仙女,她有些伤脑筋地皱了皱眉头:“我记得你叫……叫……”
      “陆执宜。”他低着头,未敢直视面前的女子,只温和笑着提醒她。
      “对,你是叶榆人氏,曲江宴上一个人在杏园里乱逛的郎君。”她得意道,“我没记错吧?”
      “姑娘,”他赧然作揖道,“在下是,在下是奉范大人之命来找张学士讨一封文书的。”
      “大哥哥他刚刚出去了。我可以帮你找找。”她提着裙摆说,想要避开地上的一点湿泥。
      “劳烦姑娘。”他跟在她身后走进那间书房,看见未经纹饰的檀木书架沿着墙一顺排开,满室的藏书,其中不少竟还是传世不多的古籍,泛黄的纸页混着一缕缕清淡檀香,在明亮晨光里氤氲出神仙天境一样的错觉。于是忍不住伸出手去,想要触摸一下这先贤圣哲们的遗迹。
      “找到了!”少女转过身,瞧见那个看上去有些呆气的年轻士子站在书架前,眼神发亮地注视着满壁书册,那双平素里透着庸常呆滞的眼睛仿佛一瞬间流动了奇光异彩,是仰观天地时刻难以言说的虔敬和热忱。
      他听到她的声音蓦地回转身来,衣袂勾到了架上一幅墨梅山水,一时手忙脚乱好不容易才将其扶住,然后一脸傻气地靠在墙边笑着舒了一口气。
      少女掩袖笑出了声:“真是个呆子。”嗓音娇俏,是与人撒娇似的声调。
      他怔愣着手脚都不知怎么放才好。却听那位仙子一样的少女唤他:“陆郎君,喜欢这些书?”
      他恍恍惚惚,不知自己有没有回答。
      她将那份文书放在书案上,走近几步有些好笑地瞧着他的表情,像山林里摄人魂魄偷人性命的山精野怪哄骗过路书生似的勾起嘴角说:“我有法子把书借给你,你要不要?”
      回到官署时他仍然觉得脑子里一片浆糊,鬼使神差答应了张家小姐的话,现在才发觉这事情极为荒诞,他读了十几年圣人之书,那时那刻却好像将一切道理都抛到了脑后,只剩下少女的笑脸和隐隐约约的纸墨香,什么男女之防,什么仪礼纲常,竟全忘了个干净。
      他苦笑着安慰自己,想来张家小姐不过是孩子心性开个玩笑,她一个深闺女子,怎么可能与自己这样的外人来往呢?想来想去,直到快天明时才迷迷糊糊睡去,不一会儿,便是晨起的时候。他抄起盆中的凉水扑在脸上,终于觉得清醒了几分,收拾整齐便像平常一样往官署去了。埋头进那些卷帙浩繁的典籍中,他便不再去管之前纷乱的思绪,这样过了几日,并没有什么消息,才渐渐真的放下了心。
      这日午后,他刚刚在桌案前翻开一页书,窗外榆树浓密的树荫落在地上,随着日光下柔和的风轻摆,枝叶间有雀儿的声音叽叽咕咕响个不停,令人仿佛回到了年少在故乡念书时的那间小书屋。
      突然一个小吏在外面唤他:“陆郎君,有人找!”
      他疑惑着出门,见榆树下不知何时立了一位个子小小的小郎君,他戴了顶草编的斗笠,正百无聊赖地踢着地面上各式各样的石子。他走过去,正要开口询问,小郎君忽地抬起头,咧着嘴冲他灿烂地一笑。
      “张……张姑娘,你怎么来了?”他吃了一惊,又开始结结巴巴起来。
      阳光里小郎君的脸白皙皎洁仿佛不可触碰的明玉,她狡黠地笑笑:“我不是说了要给郎君你带书,堂堂张家大小姐,怎么能食言呢?”
      他说不出话。
      “郎君不请我进去吗?”她故作委屈,小声道,“我跟门口那位小兄弟说,我是陆大人的远方堂弟,他这才放我进来。”
      他哭笑不得地领着她进房间坐下,任她好奇地将四壁打量了一遍,终于期期艾艾道:“张姑娘,这里实在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前几日约定的事,是在下太唐突了,还……请你原谅。”
      少女将小包裹递给他,转身坐在书架子上,鞋尖一晃一晃地,她偏着头,天真地睁着眼睛说:“郎君,你的耳朵,好像红了呢。”
      他大窘。
      “你不是喜欢那些书,为什么不想我来?”
      她墨色的眼睛纯粹而不沾杂念,一瞬间令他觉得无论说什么都是对少女的亵渎,只能硬着头皮解释:“这样,于礼不合。”
      少女大笑起来,声音清脆而不叫人讨厌:“我以为,郎君不是那样死守规矩的人。外面的人说,新来的陆郎君迂得很,成日只晓得守在案前读些陈腐的书册,什么交接往来都不懂。可是我觉得,你不是那个样子的。”
      “张姑娘怎么会知道在下是什么人?”他讷讷道。他们不过,才见过两面而已。
      少女又笑了,她轻巧地跳下来对他打趣着说:“因为郎君你耳朵会红。”
      “我要走啦。”窗外雀儿叽叽在树丛里钻来钻去,小郎君戴着斗笠离开了。年轻的书生立在屋内,红着耳朵,怔怔地站了很久。

      “想不到铁面无私的陆相公,少年时也会有这般小女子似的忸怩情态。”我乐不可支地摆弄着老婆婆的线轴,“不知那些背地里称陆相公为冷阎罗的官员见到这一幕,会是个什么情景?”
      婆婆把被我弄乱的线轴抽走,淡淡地瞅了我一眼:“你只知道那些官员骂他面冷如阎罗,可听说过永安大街小巷的百姓在后面为他加了一句话?”
      “什么话?”我收起手讪讪道。
      婆婆咯吱咯吱摇起了纺车。
      “面冷如阎罗,心慈如菩萨。”她苍老的声音伴着纺车缓缓响起,“这是永安的人们自发称呼他的,也就你们这些年轻小子不知道。”

      那天陆执宜打开那个包裹,看到了几卷北境大儒章老先生整理的前朝文籍,当初北方大乱,大渝仓促南下,很多由皇室收藏的珍贵书册都散佚了,之后南北划江而治,对立多年,这些文籍,便只有少数大家才有收集。能借得一睹,于他几乎是莫大的机缘。
      于是张家小姐第二次来时他便这样对她说了。
      她晃着鞋子道:“那郎君要如何感谢我?”
      他一展长袖,恭敬拜倒:“姑娘恩情,在下无以为报。若有什么在下能做的,无论什么事,只要姑娘开口,绝不推辞。”
      她笑弯了腰:“我要你这种承诺做什么?”
      他赧然,微微有些黧黑的面孔上那双眼睛却依旧固执而真诚。
      “好了好了,我记下了。”她摆摆手道,“还有,我经常偷偷溜出门玩,你可不能告诉别人,要不然,你就看不到我借你的书了。”
      面前的少女一身青灰色男装,看去分明就是个清秀的少年郎,谁会知道斗笠之下,其实是娇贵的世家小姐呢?
      他努力想放下心里那些戒律带来的不安,却还是忍不住问出口:“姑娘这样,可是太危险了?”
      “这郎君就不用担心了,”她眨眨眼睛,“我才不会有事呢。”
      后来他与她似乎有了心有灵犀似的默契,每隔一月,张家小姐要来的那天,他便提前打发走屋里的小吏,他平日里喜欢亲力亲为,也不需要有人待在旁边侍候,时常任小吏偷闲躲懒,让他提前回家去并没有什么奇怪。有时他还会备下青衣河边跛脚老翁卖的糕点,煮上一壶廉价却舒服的茶,等姑娘来了便可稍坐一会。
      午后的阳光晒得人暖洋洋,少女吃着精巧的做成小兔子形状的点心,晃着脑袋问:“陆郎君你知道我的名字吗?”
      书案前立着的年轻人摇摇头。
      少女凑过来,拿了他的纸笔,一笔一划写下两个小字:“屏渡。我的名字是张屏渡。奶奶说,天上的银河很漂亮,可以让人忘记一切烦恼。”
      有风徐徐。风里夹着雀儿的咕咕叫唤声,那是夏日的乐曲。
      阳光里年轻人的耳朵悄无声息地红了。因为他听见姑娘踮起脚尖,靠近他,然后用很轻很轻的声音对他说:“陆郎君我喜欢你。”

      那天之后,很久少女都没有再来。他有些怪自己的失礼,那天他听到自己的心跳怦然失序,于是他退开了,若无其事地将发抖的手藏在袖子里,假装什么都没有听到。
      她是不是伤心了,所以不再来?
      可是这样才是对的,她与他本不该有交集,不该在众人都不知道的地方,发生那些温暖又惺惺相惜似的联系。
      永安的朝局渐渐有了变动,谢阁首乞骸归乡之后,张学士重提新政,各方纷乱,他的生活却闭塞在一方小小天地里,古井般沉寂无波。
      局势云谲波诡,张学士如今已是朝堂之上的第一人,张家可谓鲜花着锦,富贵已极。新法实行下来有很多问题,有些他看到了,可是他没有门路向圣上提出。或许更多人看到了,可是他们都沉默无言。
      时光如车轮辘辘碾过。他感受得到永安城里的暗涌。
      事情爆发在这一年的春末。自数位世家族长群起攻击新法,又有几位官员接连下狱,永安的朝局一下乱得不可开交,承明殿上的老臣们吵来吵去,他隔着无数的宫墙也似乎能够听见些许。树荫之下读书的年轻官员偶尔也会抬起头来,望着远方绵延的宫墙出神良久,然后叹一口气,又沉浸到那些厚重的典籍中去。什么都做不了的时候,或许只有这样,才能寻觅得一方安宁。
      鸿熙十二年,大概是南渝的劫数。
      当江北一线失守的消息传来,朝中便乱了。
      这几日官署里的人不见了七七八八,院中日渐冷清,只有那一株榆树伴着窗下读书的年轻官员,树影温柔摇曳。
      天色刚亮时小吏匆匆忙忙来找他:“陆郎君快些收拾东西回家去吧!谢皇后和各世家在信旸反叛,如今永安城,肯定是守不住的了!”
      年轻官员一身青布衣衫立在廊下,正认真清扫着昨夜大风过后覆了一地的枝叶,闻言抬起头,晨光清亮,那单薄颀长的身形竟突然显露出几分超脱尘世的皎然意味。
      “你特意来告诉我,我很感激。”他像平常那样傻气地对小吏道,手中的扫帚依然未停。
      “郎君,这可不是什么讲究面子名头的事,听说昨日陛下在承明殿召集群臣开朝会,殿上空了一大半呢!”
      他笑笑,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沉默。
      小吏跺着脚走了。

      “那段日子永安人心惶惶,宫里的人也经常见不着陛下,连留在城里的几个世家都不安起来。街上时有些不法之徒乘机生事,官府早已成了空壳子,无人来管。”踩着纺车的婆婆一边回忆着,依旧是淡淡的,大概那些忙乱惊惶都已过去,不值得一提。
      我摆弄着那把断了柄的折扇,带着一脸求夸奖的表情道:“小生可是知道一个故事,婆婆想不想听?”

      永安城东有着密如蛛网的小巷,弯弯绕绕,住满了青衣河边挑担吆喝的小商贩、天色未亮便撑船摆渡的老丈人,自小生在永安长在永安、光着屁股到处乱跑的小毛孩,以及那沿河重叠幽深的红楼里、娉娉袅袅歌声婀娜的姑娘。
      “有位姓杨的老丈,家世以撑船为生,带着两子三女,过得有些艰难。白日三姑娘出去拿要替人缝补的衣服,到半夜还未回来,第二天老丈的大儿子沿街问到了兰间坊的卖布财东家,一去也不见了踪影。
      “老丈着急得很,官府里却找不到一个管事的人,这个时候,他听亲戚说某某巷住了一位陆大人,实在没法便求了上去。
      “陆大人让老丈别担心,在家里等消息,他半信半疑,谁知三天后,他的儿子闺女安然无恙地回来了。老丈高兴得将各路神佛拜了个遍,又拿出所有积蓄给陆大人送谢礼,却全部被退了回来。
      “据说这位大人,正是早年落魄清贫的陆相公。”我一边痛惜地抚着我的扇子,一边好奇道,“那时陆相公一介微末小官,无权无势,也不知他使了什么仙法,竟叫那财东自觉把两人放了?”
      婆婆瞅了我一眼:“老身倒是问过他。他说,他接连三日晚上翻了人家的院墙,在柱子上用鸡血画了个符箓。”
      “这……”
      忽然想起,叶榆蛮荒之地,不是最盛行这些东西,家家户户都会弄一二?看来陆相公,深得真传。
      子不语怪力乱神。我扶额叹息。
      “诶,那婆婆您,那个时候在哪里呢?”

      陆执宜一个人守在官署,已经一个多月了。
      院中的榆树叶渐渐泛黄,秋天的寒意笼罩着永安,也笼罩着这么一片方外之地。
      昨夜下了一场雨,清晨开院门时看到枯黄的叶落了一地,他无奈地笑笑,如同之前的每一个早晨,走到墙角拿起了竹柄的扫帚。忽然他听到门口有什么声响,下意识转过身,看到一个清秀瘦弱的小郎君立在那里,微抬斗笠露出一双好看的墨色的眼睛。
      他失语。
      该怎么唤她呢?小郎君,张姑娘,屏渡,怎么打招呼不会惹她生气?怎么开口,才能恰如其分地表达这些日子他的关心和忧虑,真切的热烈的、却不会逾礼的情谊?
      “张……姑娘。”他说,听到自己的声音若无其事。
      进了室内坐下,少女一直没有说话。很久不见,她长高了一些,刚刚好到他的肩头。她有了细微的变化,少女的明丽和日益显露的女子的端庄姿仪相得益彰,依然是初见时那个娇贵高傲的、仙子一样的姑娘。
      可是她的眼睛带着悲伤,眸子里星星似的细碎的光不见了,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他伸出手,很想搂住她,只是停留在第一步,再也没继续下去。
      少女拉着他的袖子小声地哭:“二哥哥跑去了青州,不知道回不回得来,大哥哥自从进宫就没有一点消息,现在奶奶又生病了,怎么办……母亲很担心,我从来没有见她那么担心,府里的人都瞒着我,可是我看得出来,我感觉得到……
      “之前有人刺杀二哥哥,母亲就不准我出门,现在我留了封信跑出来,她到现在都没有发现……永安是不是要出大事?”她睁着眼睛小声问,“我们……是不是都会死?”
      他突然厌恨自己笨嘴笨舌,不知道怎么做才能给她一点安慰,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把自己的胳膊和袖子全交给她任她哭,像是幼时看母亲哄小弟弟睡觉那种无声的温柔。
      清早和煦的阳光透过窗子照着他和她,很久很久,少女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微弱的抽噎。
      “你该回家了,别让母亲再为你担心。”他轻轻地揉了揉她的头发,晨光里清瘦却挺拔的年轻官员望着眼前的他的姑娘认真道,“我会一直在这里。”
      永安连绵的雨啊,下过了炎夏,绵延至深秋。檐下聚了一夜的雨水滴答,仿佛呜咽,仿佛哀曲。
      少女吸了吸鼻子,抬眉露出灿烂的笑:“好啦我知道。郎君还惦记着上次看了一半的书呢!”
      他放下心,拱手行了一个老气横秋的礼:“那在下可还有荣幸,得姑娘以书中黄金屋相赠?”
      或许我只是想知道,你还会不会来?
      少女狡黠地盯着他看,一双蒙着水雾的墨色眸子仿佛又恢复了往日的灵气和神采:“郎君猜一猜。若是猜对了……”风拂过,细小的尘埃在阳光里跃动着。
      “猜对了怎么?”他的心跳了一跳。
      她跳下桌轻快地跑开了。
      少女的声音远远从门外传进来。
      “等郎君猜对了,我再告诉你!”
      乱世无恒常。如果不能知道将来,不能预知生死,不如先将一些东西,留存在记忆里吧。
      那是鸿熙十二年的初秋。
      是年八月,谢皇后死,造反的几个世家覆灭。随后,北燕大军,止步江北。

      前方的胜利之师回到永安庆功时,已是年末了。他挤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看永安百姓如何欢呼雀跃迎接他们的英雄——江北军将领刘钊显入城。此战中力挽狂澜有如神助的英武将军,远远看去也不过是个才生了胡须的普通人,其貌不扬,行止之间倒似有几分豪雄之气。他待人群散去,行至里仁坊的铺子掏钱买了一把杏花图案的油纸伞,然后心中欢喜地走回去。天上飘起了冰凉的雨,淅淅沥沥,那天永安街上的行人都看见一个呆头呆脑的书生,将一把洁白纸伞护在怀里,自己却迎着雨淋了个透。
      他想着,等她再来,他可以把这个送给她。
      到官署时,门房向他递上一封自故乡辗转寄来的信。他带着还未平复的急切心情将信展开。短短几行字。
      父亲,去世了。
      年轻的书生捧着信立在檐下良久,脚边掉了一把纸伞,陷在雨后的小水坑里,洁白的伞面染上脏污。
      鸿熙十二年冬,礼部一个姓陆的小官因守父孝,离职还乡,一去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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