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香》栗子猞

8、第八章 前世（一）

　　丰头市原本叫做丰豊，是一座鱼米之乡。多雨潮湿，绿荫丛丛，河湖众多。民风淳朴，生活富足，当地的知县名为苏正清，是一好官。不仅清正廉洁，而且仪表堂堂，饱读诗书，虽然是文试出身，但并没有书生般柔弱迂腐，反而带有一股坚毅和硬堂堂的男子之气。
　　苏正清有两个儿子，长子苏凉，次子苏扬。
　　长子为过世妻子温离所生，而次子为现在的妻子宁又思所生。宁又思为人温柔善良，皮肤白皙，虽不算是绝世大美人，但却清秀，见过她的人都说她长得干净。
　　苏凉像极了苏正清，俊美带有男子之气，同时又遗传了生母温离，眉宇间带有一股妖媚。生性洒脱活泼，爱吵爱闹，被称作丰豊俊美之首。
　　而次子苏扬生性冷淡，虽然生的清秀可人，但是太过于沉默寡言，不讨苏正清喜爱。宁又思是苏扬的生母，曾多次在苏正清面前说自己儿子好话，意拉近两人关系，却又最了解儿子性情，喜静，不爱争宠，只好作罢。

　　知府县衙很大，苏正清和夫人住南院，苏凉住西院，苏扬住东院。两个儿子渐渐长大，苏凉已经十七，苏扬十五，膳食不再一家人一起，而是各自在房中食用。唯一一成不变的是，早膳过后两个儿子需去父亲那里问候。
　　一日照常问候之时，苏正清留了两个儿子。“有一事，想与你们商量。”苏正清道。
　　“父亲请说。”开口的总是苏凉。
　　“年轻时候曾在南县认识一捕快，名曰董闻天。当时我被人陷害，董兄仗义刚正，为我洗刷冤情。近些年他身体不好，最近病逝，临终前托人给我一封信，希望我收留他的遗孤。我意收这个孩子为义子，怕他觉得父亲过世不久就认他人为父不妥，暂时想放在你们身边，待过一段时间再正式收他为义子。”
　　“父亲重情重义，儿子佩服。只是，不知这孩子……”苏凉问。
　　还没说完，下人带着一个小儿进了屋子。说是小儿，其实已经十四，只是娃娃脸，眼睛又大又圆，显得人小巧可爱。一双眼睛打量着周围，眼神清明澄澈，即使身着粗布衣，不能与大户人家公子哥儿媲美，却又散发出掩不住的光亮。
　　进了屋，拜了苏正清，小儿才发觉还站着两个面容俊美的人。站在前头的一身湖蓝，绣着银丝的日月图辉，眉目俊朗，眼底含笑，笑容妖媚倾城。后面一位身着一身淡绿，皮肤白皙，冷冽清新，唯一不足之处就是看不出太多的情绪。
　　“椒儿，这是我的两个儿子。长子苏凉，次子苏扬，伯伯想留你伴读在他们身边。不知，你喜欢哪位？”
　　董椒抬头，细细打量着两位。苏凉温柔地望着他，心想，这孩子好生可爱。
　　这个年代，男风盛行，苏凉身为长子，传宗接代是重任。即使对于知府位子没什么兴趣，但想成就一世霸业，无儿无女必定受人指指点点，娶一女子为正妻是肯定的了。如果留这个孩子在身边，自己天生又是好男风的，怎能让一男子阻碍自己的大好前程，怎么想，都不妥。

　　“儿子认为，椒儿机灵聪慧，弟弟那里常年冷清，以前还有十个下人在伺候着，现在只剩两个了，不如送椒儿到弟弟那里伴读，同龄人之间也好相处。”苏凉建议道。
　　苏正清平时喜爱苏凉，听了苏凉的话，觉得很有道理，就问：“椒儿，你认为如何？”
　　“全听伯伯的。”董椒没有任何意见，对他来说，父亲刚过世，母亲在生他那年已经过世了，家里本就没有多少银两田产，有一地方收留就很好了。何况，还是对他这么好的伯伯。
　　这时候的苏扬，才看了一眼董椒。董椒眼睛水灵灵的，扑闪扑闪的。
　　聒噪。苏扬想。

　　苏扬安安静静生活了十五年，根本不想被一个外人打断。对于父亲的偏心，兄长的野心，苏扬很小开始就看在眼里。不想争，也不愿意争，世人爱怎么说就怎么说，与之何干。苏扬这么想，倒不是吃不到葡萄而说葡萄酸，而是自己寿命太长了。
　　长到什么地步呢？也许父亲死了，哥哥死了，甚至哥哥的孩子死了，他还活着。时间一大把一大把，有的是时间虚度光阴，有的是时间荒废。哥哥寿命也就几十年，就由他去吧，自己并不想在他仅有的生命中设个阻碍、插上一脚。
　　当然，最后陪他走下去的，只有母亲宁又思。宁又思可不是仅仅是个妇道人家，同时也是存在世间千年的花神。花神是百花之首，掌管十二月花，季节更替，百花芳香。花神不是花妖，也不是花精，没有原型，就是个神，滋养鲜花，给世间带来绝色美艳，同时花神自身也会带有香味。
　　苏扬是宁又思亲生，算是个小花神，又流着一半人血，早在别的孩子懵懵懂懂的时候，神的血脉让苏扬心智迅速成长，三岁时，别的孩子睁着呆萌的大眼睛叫父亲母亲的时候，苏扬却有了成年人的心智，不怎么爱说话，却读懂了人与人之间的真诚、假面亦或者奸诈。
　　看的太透，太过聪明，反而不是一件好事。这种聪明天赋太容易获得，反而让人生少了很多挫折，也就少了很多乐趣。于人世，苏扬认为自己是一个旁观者，很少有事情能牵动情绪，他只是静默地活下去而已。
　　这个孩子，叫什么椒是么。苏扬冷呵一声，只要不打扰到我就行。

　　苏扬所住的东院，幽静偏僻，少有人来往。庭院虽小，五脏俱全，有趣的是庭院的花众多，梅花，杏花，桂花等等，甚至还专门开辟了一片小池塘养了一池莲花。这是宁又思的意思，希望儿子能够平等善待十二月花。所以，从年头到年尾，苏扬的庭院总是有花在开。屋子里的摆设正如
　　苏扬本人，雅静，清冷，多一个摆设显得多，少一个摆设显得少。

　　董椒一来，立刻被苏扬打发到了侧面的耳房，也就是仆人的房间。
　　“椒少爷，请进。这里已经打扫过了。”说话的是一个年过五十的老汉，人称余叔。“这里虽说是简陋了一点儿，但希望椒少爷不要怪罪少爷，少爷不喜人太近，老爷也吩咐过了，叫我们好好善待椒少爷，如果椒少爷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吩咐我们。”
　　“是呀是呀。”一个穿青纱的姑娘迎面走来，手里提着一个菜篮子，“我叫彩彩，在这里已经五年了，你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说罢，朝董椒眨眨眼睛，一幅有朝气的模样。
　　“谢谢余叔，谢谢彩彩姑娘。”董椒心想，虽说苏老爷有意把他纳为义子，下人们也把他当下人看，但总要认清自己位置。父亲过世，自己漂泊无根，有个容身之处就很好了，更不能接着父亲当年的一点恩情就不知天高地厚。
　　“余叔，彩彩姑娘，伯伯能收留椒儿，已经是莫大的恩情。椒儿在府里不敢以少爷自称，希望余叔和彩彩姑娘能将椒儿看作一样，椒儿也想在府里做做事，伺候少爷。”董椒一脸真诚地看着两人，表明了决心。
　　“这……”余叔和彩彩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怎能让椒少爷做事，岂不是会受老爷怪罪。
　　“他想做，就让他做。”一道冷冷的声音传来。
　　“少爷！”
　　苏扬缓缓走来，漫不经心地瞥了董椒一眼，心想，放着好好的义子少爷不做，偏偏要来伺候人？做给苏正清看，显得自己乖巧懂事？呵。想做就让他去做，看他能装到什么时候。说罢，甩了甩袖子就进了正屋。
　　苏扬的清冷此时在董椒的眼里，就是一幅绝美的图画。一袭白衣，漆黑的瞳孔，阳光下美的像星星，皮肤白皙，鼻高唇薄，走起路来端庄雅正，腰板挺直，清冷是清冷了些，但是好看啊。这个人，就算不看脸，从脚看到腰，就能猜出来一定不俗了。那天在堂屋，没有自己看清，这一看才觉得真是算世界上最好看的人儿了。
　　董椒心想，一定要好好伺候少爷，一定好好报答伯伯的恩情。殊不知，苦日子在后面。
　　苏扬心想，一定要把这人以最快的速度赶出去，最好让他自己走。殊不知，这是块狗皮膏药。

　　苏扬洁癖，余叔和彩彩打扫房间他看不中，往常都是自己打扫。偏偏让董椒打扫，并提醒董椒不得有一粒灰尘。从早饭完毕，董椒花了一整天时间打扫，苏扬归来时，最后却因为香炉中的香最后又烧断了一节，不小心掉在桌子上，又让董椒一整晚不睡觉，把屋子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
　　次日，董椒累的手臂抬不起来了。苏扬又命董椒洗衣。正值夏日，莲花盛开，苏扬要求晒完的衣服必须要有莲花的香味。苏扬是小花神神，想要什么香味，随便一个法术就可以，但凡人不行。
　　莲花本就不像牡丹，香味淡，留香时间短。董椒试了一遍又一遍，从用莲花浸泡衣服，再到碾碎花瓣浸泡衣服，甚至在池塘附近搭了绳子晾晒衣服，一个星期过去，最后手都洗出了泡，泡皱了，才摸索出一套荷叶和荷花碾碎浸泡，再用木制熏香熏衣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