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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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三年前。
“这是阿弥亚。”
母亲说。
站在母亲身边的少女如同一道单薄的剪影。她很瘦，身子藏在宽大的外衣下，风一刮便显得空荡荡轻飘飘，好像下一秒就要被吹走了似的。
米哈伊尔略带诧异地低头看她时，她也恰好抬头望来。
少年早先便听说过“阿弥亚”这个名字。他知道前些日子镇里来了个人类小姑娘，直到这会儿才算真正见了她的真容。
少女脸上仍带着股大病初愈的苍白。她望向他，目光中透着少许怯懦和瑟缩，却在踌躇片刻后，朝他抿起一个淡淡的、温和的笑来。
他怔了怔。
“弥亚想要学习狩猎。”母亲笑道，扶着少女的肩膀，轻轻朝他的方向推了推，“拜托你照顾她一下了，米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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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干脆利落的枪响，伴随着重物倒地的闷声。
一缕细烟弥散在干冷的空气中。阿弥亚一脸平静地收起猎-枪，手腕一翻，接住了自指缝间滚落的子弹壳。
她随手将子弹壳往衣袋里一塞，从遮蔽物后走出，上前翻看猎物的尸体。
那是头成年母鹿，不算肥大，却足够健壮。她估摸着这鹿应当够七八人吃了，一抬头，便见米哈伊尔拖着车走来，上边已经躺了头气息奄奄的野猪。
阿弥亚眼前一亮：“哟，大丰收啊。”
米哈伊尔站定，瞥了一眼穿透母鹿大动脉的弹孔，勾起嘴角：“厉害了啊，阿弥亚小姐。”
他在她身边蹲下，刚利索地将绳子套在母鹿的脖子上，便听阿弥亚笑嘻嘻道：“哪里，是您教得好。”
米哈伊尔冷不丁听到这话，不禁一愣。
在他愣神间，身边的少女已经自行跳了话题，白皙的手指戳着死鹿，嘴里念咒般地碎碎念“这块肉要给爷爷，米哈伊尔随便啦……最嫩的大腿肉就给尤里好了”。
米哈伊尔看着她微微发亮的双眸，像一对透彻的黑曜石。
过于可爱了。
白发青年缓缓吐出一口白色的雾气，偏过脸，垂下眸，在少女看不到的角度，无声地笑了起来。
绑好母鹿后，两人一同往回走。阿弥亚扛着猎-枪，慢悠悠地落在后头。
“尤里呢？今天不出来吗？”
“那小子累了，今天给他放个假。”
米哈伊尔清朗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怎么，就咱们两个人不好？”
阿弥亚很早便发现米哈伊尔喜欢笑，笑得还特好看。就譬如现在吧，他的语调悠扬地上扬，句尾那个音再俏皮地一弯，显得慵慵懒懒的，带点笑意，酥得人耳朵都麻了。
她觉得脸有些发烫，攥紧了枪，小声道：“……也还行吧。”
米哈伊尔瞥了她一眼，眼神似笑非笑。她装作没看到，专心致志地盯着车上挤成一坨的两头猎物，心里充斥着异样的满足感。
这头是米哈伊尔的。
这头是她自己的。
脑袋挨在一起呢，真好。
——暗恋一个人就是这样，傻兮兮的，从一点无关紧要的小事里都能咂摸出甜味来。
阿弥亚忘记这话是谁跟自己说的了，这会儿忽然想起来，便觉得这话说得真真是戳进了心窝里。
“弥亚。”
米哈伊尔的声音将她从胡思乱想中扯出来。她连忙调整好表情，抬起头：“嗯？”
白发青年站定，扭头看向她。他扬了扬下巴，笑道：“还记得这里么？”
她一怔，抬眼望去。
眼前是一处高高的雪坡，一直延伸向一处辽旷荒凉的雪原，满目雪白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亮。晴空下，一棵树孤零零地立在雪坡顶端，光秃秃的枝丫朝四面八方伸展成狰狞的形状。
熟悉的景致。
她微微睁大眼睛。
“这里是……”
米哈伊尔轻轻笑出了声。
“你刚刚一说，我就想起来了。”
他的目光温和起来。
“真是怀念啊——弥亚刚开始学习狩猎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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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哈伊尔以前从没见过同龄的女孩子。
不说女孩子，就连同龄人都很少见——勉强能算作同辈的，便是自家那个刚满四岁、还只会啃手指的傻弟弟。弟弟虽然可爱又好玩（？），但终究不能算是可以唠嗑的玩伴。
于是，父亲在时跟着父亲打猎、父亲走后独自一人打猎——米哈伊尔便这么耗过了自己的童年。
说起来，挺无聊，挺孤单的。
而在他抽条成少年人时，阿弥亚出现了。
……
“就是这个方向。……坚持一下，还差一点就到了。”
米哈伊尔转过头，朝吭哧吭哧地跟在身后的少女伸出手：“没事吧？……呃，弥亚？”
黑发少女抬头瞥了他一眼。她听不大懂他的话，却听懂了自己的名字。她从他的动作中理解了他的意思，犹豫了一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柔软的触感传入掌心时，他愣了愣，一时忘了动作。直到阿弥亚清澈的目光投来，他才回了神，略带歉意地将她拉上来。
等她站稳，少年松了手，转过身，笑道：“就是这里啦！”
这是一处高高的雪坡，一直延伸向荒凉的雪原，能将远方的树林收入眼底。高悬的太阳将雪地漆成耀眼的白色，如同一面笼罩大地的明镜。
“这里处于高处，能看到很多东西，也能很快找到猎物。来打猎前都要到这个地方望下风——这是爸爸说的。”
米哈伊尔说。
提到父亲，他脸上的笑容都灿烂了几分。
“啊、说起来你应该不知道我爸爸。我爸爸叫阿列克谢，是狗镇最厉害的猎手！他能一个人把大家喂得饱饱的，不像我是个半吊子……不过总有一天，我也会成为值得大家信赖的男人的。……”
他说着说着，忽然想起什么似地住了嘴，连忙扭头看向身后的少女：“抱歉，说好要教你打猎的，我却自顾自地说太多了……你听得懂吗？”
米哈伊尔说话间，阿弥亚一直安静地倾听着。见他满脸愧疚，她疑惑地眨了眨眼，就着零星的词汇思索一阵，在勉强理解他的意思后，轻轻摇了摇头。
“没关系。”
她用语调奇怪的俄语说。顿了顿，她又说了句什么，发音有些生硬。米哈伊尔愣了愣，才明白过来她说的是“很漂亮”。
……漂亮？
他有些茫然，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望到眼前的雪原，顿时了然。
“你说这里的景色？”
阿弥亚似乎听得懂“这里”这个词。她用力点点头，双眸明亮。
这其实是米哈伊尔十几年来早已看惯的景致，但经她这么一说，这一望无际的、空荡荡的白色雪原，似乎真的多出了些不寻常的亮点来。
米哈伊尔站在雪坡上，放眼望去，不知怎的，便想起了自己第一次来到这里时又跳又叫的情形。
——『爸爸！你看！这里的雪在发光！』
少年微微弯了眼眸。
“是啊。”他轻声道，“是很漂亮。”
……
在年少的米哈伊尔的眼里，阿弥亚这个新朋友是个有些奇怪的人。
她是个很好的倾听者，纵使听不大懂，也会静静地望着你，绝不会扫了讲述者的兴；她也常会关注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譬如雪坡后的景色。譬如死亡。
那是她第一次握枪的时候。米哈伊尔细细地同她讲述了枪的握法、子弹的装填，还有如何最大可能地卸去后坐力。他还同她示范了狙击的姿势。
当时他同她贴得极近，一低头，便能看见她专注的侧脸和深黑色的瞳孔。他将她的手轻松拢在掌间，就像握着一个孩子的手。那是第一次，在尚未理解“喜欢”这种情感时，他极其清晰地听见了自己如鼓的心跳。
他陪着她在雪地中等了很久。好不容易等来一只兔子，她却迟迟没有动作。等兔子跑了，他绕到她跟前，才发现她在哭。
她倚在简陋的雪堆后，双臂紧紧拥着猎-枪，哭得泪流满面、上气不接下气。
米哈伊尔心疼得要死，又不清楚发了什么，抱着她哄，怎么哄都哄不好；想要背她回去，她却揪着他的衣角、死活赖在原地不动。折腾到太阳落山，他才牵着抽抽噎噎的她回家，然后理所当然地受到了母亲大惊小怪的一顿质问。
“我这么说你可能会觉得很好笑——那个时候，想到短短一秒不到的时间里，我将亲手夺去一条生命，从此世间不存在它，人们的记忆里也不存在它，它就这么永远地消失了，我突然就很害怕、很难过，怎么都下不了手。”
直到很久以后，偶然间聊到这件事情时，俄语已经说得很顺溜的阿弥亚，才朝米哈伊尔如此坦白道。而那个时候，她已经是个相当老练的猎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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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在雪坡上吹了会儿风，便拖着一车猎物往回走。
由于是下坡，换成了阿弥亚走在前面。阿弥亚一步作两步、轻快地踩着石子跃下，忽然听身后的米哈伊尔说：“感觉弥亚没什么变化啊。”
阿弥亚一愣，猛地刹住身子，维持着一脚掂在石子上的姿势，扭过头，满脸都是“什么你居然觉得我还是以前那个弱鸡的我吗”的不可置信。
米哈伊尔“噗嗤”一声笑了。
“别误会啊，不是那个意思。”他说着，凑近来，低下头望着阿弥亚，“你看，你这几年都没怎么长。”
三年前的米哈伊尔同阿弥亚差不多高，也就半斤八两的水准。而这会儿她抬起头，额头碰到了他的下巴，才后知后觉地发觉：不知不觉间，他已经比她高出一个头了。
或许是从半年前开始，亦或许是三年间皆是如此——她还停留在原地分毫未动时，青春期的少年不知吃了什么东西，开始猛地拔高疯长，转眼便能轻轻松松地俯视她。
这就有点气了。
“不都说女孩子长得早嘛，”阿弥亚别开脸，嘟囔道，“我早就定格在这个身高了不行吗。”
“行行行。”
米哈伊尔憋着笑，揉了把她的脑袋，却被她气哼哼地推开手，说“不要把我当小孩子哄”。
青年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顿，又不屈不挠地揉了上去，揉得阿弥亚哇哇大叫。
——其实是变了的。
他想。
现在的阿弥亚不再是以前那个沉默寡言、总是透着生疏感的阿弥亚了。她会笑，会闹，会流利地说着他的语言，会潇洒干练地射杀猎物，会同狗镇的大家打成一片。
米哈伊尔勾起嘴角。
……会像他希望的那样，喜欢他。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0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