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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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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咻——”
箭矢落了空。
箭头扎入雪地的刹那，小兔子猛地跃起，瞬间蹿远，柔软的脚掌下溅起细雪，“噗嗤噗嗤”几下便像个雪团子般滚没了影。
一旁的米哈伊尔笑盈盈地看着，吹了口口哨：“第六次了哟，尤里。”
“哥哥你吵死啦！”小少年恼羞成怒的话音刚落，便打了个大大的喷嚏，震得树枝上落下簌簌的白雪。
阿弥亚坐在低处的树枝上，悠哉悠哉地晃荡双腿。她托着腮，望着树底下尤里气得跳脚，不禁暗暗腹诽起白发青年这喜欢逗弟弟生气的恶趣味来。
一如米哈伊尔先前承诺的那般，尤里开始学习狩猎了。
作为天狼的后裔，他在这方面确实是有着无人能敌的天赋。短短几天，他已经能轻轻松松地拉开弓弦，以狼一般的直觉在树林中搜寻猎物，“铮”地弹出的箭矢已隐隐带上了点势不可当的味道。
不过到底是七岁的小男孩，又是初学者，力道和眼力上终究是差了些火候。
——说起来，自己当初学狩猎时，也是同尤里一样笨拙吧。
“阿嚏！”
阿弥亚出神间，尤里又打了个喷嚏。
他在冰天雪地里站了一上午，早已冻得脸颊通红，手指僵硬得几乎拨不动弓弦。一个喷嚏后，他抽了抽鼻子，鼻涕却仍是往下掉，痒痒的，惹得他不住地伸手揉鼻子，揉了一脸黏答答亮晶晶的水渍。
米哈伊尔看着他这自己折腾自己的狼狈样，几乎要笑岔气，连忙弯下腰，解下自己的围巾给弟弟系上：“干啥啊你，脏死了。”
尤里抽着鼻子，顾不上应他话。阿弥亚顺着树干滑下树，跑到尤里跟前，抬起他的脸打量了会儿，“噗嗤”一声笑出了声，顶着小少年陡然变凶的眼神，掏出帕子帮他擤鼻子：“你还真是怕冷啊，尤里。”
尤里带着厚厚的鼻音叫道：“弥亚你笑我！”
阿弥亚从善如流地应道：“我笑你可爱呀。”
尤里叉腰。
“怎么能用‘可爱’来形容男子汉！”
“嗯……说得是。那帅气？”
小少年从鼻腔间软糯地哼出一声，算是勉强被她哄好了。米哈伊尔忍着笑，最后给围巾打了个结，再揉了把自家蠢弟弟毛茸茸的脑袋，说：“行了，今天练得够久了，回家吧。”
……
走到半路，尤里便趴在米哈伊尔肩上睡着了。
阿弥亚帮尤里拎着弓，跟在米哈伊尔身后。她稍稍落后他一步，一抬眸，便能瞥见他随稳重的步伐轻晃的白发和他身后尤里熟睡的脸。
天气渐渐转冷，算算日子，也快入冬了。她默默地想，忍不住抬手碰了碰小男孩通红的耳朵。与指腹相触的是一片冰凉。
米哈伊尔感知到她的动作，微微偏头，正好撞见她缩回手的模样，不禁一勾嘴角：“你还真喜欢尤里啊。”
“小孩子嘛。”阿弥亚轻声说，“又努力又可爱，当然讨人喜欢。”
米哈伊尔挑了挑眉：“我不努力不可爱？”
阿弥亚耸耸肩：“你又不是小孩子。”
听她这么说，米哈伊尔“嗯”了一声，回头沉思起来。阿弥亚看不见他的表情，有些心痒痒，正想稍稍加快几步、瞥他一眼，便听他轻快地开口了：“尤里可真幸福啊，搞得我都想当小孩子了。”
阿弥亚一怔，脚步慢了一拍。
如同平静的湖面忽地落下一颗石子，她心中荡起了涟漪。前些天被青年轻轻捏住的指尖又开始微微发烫起来。她轻轻吸了口气，抬起眸，却瞥见白发青年像毫无所觉似地、慢悠悠地朝前走去的背影。
她内心忽然一阵愤懑。
——几个意思啊？
总是冷不丁做些莫名其妙的事情、说些意味不明的话，扰乱了她的心境，事后又表现自然得像是她自己想多了一样，不带这么过分的吧？
米哈伊尔走了一阵，见她没跟上来，也停下脚步，转头看她：“怎么了？”
阿弥亚站在原地，抿了抿唇，偏过脸，盯着旁边一处结冰的树根，说：“尤里给我摸耳朵，你给吗？”
米哈伊尔怔住了。
他定定地望着她几秒，将她略带别扭的神情收入眼底。等到她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些什么，渐渐羞耻得红了脸时，他忽地笑了起来。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她跟前，微微伏下身。
……
时间仿佛在一瞬间静止了。
米哈伊尔的脸同阿弥亚离得很近。阿弥亚几乎一抬手，便能摸上他柔软微翘的白发。
风轻轻刮过，吹起他的发梢。他乖顺地朝她垂下脑袋，睫毛弯成了极好看的弧度。
结着冰晶的树枝摇曳着，折射了阳光，流光溢彩。白发青年垂眸望着她，双眼盈满了温柔的笑意。他的眸色是雪原上方悠远长空的颜色，身后遍布壮阔雄丽的皑皑雪山。
他说：“要摸摸看吗？”
阿弥亚哑然片刻，抬起手。
她小心翼翼地碰了碰米哈伊尔柔软发丝下通红的耳朵。
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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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和吉罗夫家的臭小子出去了？”
族长爷爷一脸不愉地开口时，阿弥亚正准备将午餐端上餐桌。
听到这个问题，她愣了愣，淡定地放下盘子：“嗯，跟米哈伊尔一起去教尤里狩猎了。怎么了吗？”
老人浑浊的眼球在她故作镇静的脸上打量了阵，嗤笑一声，用枯瘦的手指指了指她的脸：“还问我怎么了？一提起那臭小子就笑得跟朵花似的，我倒要问你怎么了呢。”
阿弥亚一怔，下意识地摸上自己的嘴角，果不其然地摸到了一抹翘起的弧度。
糟糕，失态了。
她压下嘴角，将颊边的一缕发丝顺到耳后，语气平静道：“您别多想，我就是想起一些好笑的事。”
爷爷漫不经心地“喔”了一声，一副完全不信她的话的模样。
“尤里不是趴在米哈伊尔肩上睡着了么？流了他哥一肩膀的口水。米哈伊尔那个脸——噗，踏进家门好一会儿都是黑的，我笑都笑死了。”
这是真事。
回想起当时白发青年面对熟睡的弟弟敢怒不敢言的表情，阿弥亚就忍不住勾起了嘴角。眼见她的目光柔和了下来，老人更加来气了。他一屁股往桌前一坐，用拐杖尖重重磕了磕地板，一脸痛心疾首。
“哎呀，早说让你别和那臭小子走那么近，这下好了吧，栽透了。”
阿弥亚坐到他对面。
“您别总‘臭小子’、‘臭小子’地喊人家，不知道的还以为您有多讨厌他。……抱歉您随意。”被老人恶狠狠一瞪，她乖巧地低下头，扒拉自己盘中的面块，嘴上仍嘟囔，“我和米哈伊尔又不是那种关系。就普通朋友，哪有什么栽不栽的。”
爷爷一捶桌子：“别说那些有的没的，就说你喜欢不喜欢他吧！”
阿弥亚：“……算，喜欢吧。”
爷爷勃然大怒：“那还不是栽了！臭丫头嘴硬个屁！！”
眼见老人掀开椅子、抓起拐杖，就要怒气冲冲地往外走，阿弥亚饭也顾不上吃了，连忙一把抓住他的衣角：“欸欸欸干嘛去呢您！”
“揍那臭小子一顿！”
阿弥亚生怕自家爷爷这小身板一对上米哈伊尔就折了——虽然米哈伊尔估计只会任由他打不还手就是了。
“不是、冷静一点爷爷啊！您先听我说完！”阿弥亚使了吃奶地劲，揪着他不放手，同椅子一起一点点被他往门口拖去，“也不是很喜欢啦就普普通通的那种——再说了这喜欢也就是我单方面的谁知道他怎么想的您别那么冲动地跑过去给他添麻烦啊啊啊！”
族长爷爷的动作忽然顿住了。
他转过头瞥着她，语气怪异：“不知道他怎么想的？”
阿弥亚用力点头。
老人盯了她几秒，忽然就平静了下来。他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开她的手，嫌弃地拍了拍自己的衣角，走回自己位置旁，往椅子上一坐，沉默下来。
见他冷着脸，阿弥亚也不敢吭声，坐在他跟前，小心翼翼地瞥着他。
——瞎子都知道米哈伊尔那小子怎么想的。
老人想。
——也就自家这个姑娘，蠢得跟头猪似的。
他想是这么想，却没把话说出来，只默默地把目光移向窗外。这天难得地是个大晴天，雪地上的天空蓝得清澈。他忽然想起，自己把面前这个小姑娘捡回家时，也是这么个暴风雪过后的晴天。
“弥亚。”
他开口了。
“你来到这里，也有三年了吧。”
阿弥亚一怔，对上老人那双浑浊却通透的眼眸。她哑然片刻，点点头，轻声应了一声：“嗯。”
“你已经适应了这个镇子的生活了。”
“是的。”
“还有了喜欢的人。”
阿弥亚没吭声。
族长似乎也没想听她回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可你要知道，你终究不是天狼一族的后裔。你确乎是融入这里了——但就算心融入了，就血脉来讲，仍旧是外人。”
阿弥亚正要张嘴，族长却抬了抬手。
“先别急着反驳。——我先问你，对一个镇子来说，一个种族都是老人，青壮年寥寥无几，这正常吗？”
当然不正常。
族长看到她的眼神，暗暗叹了口气。
“人一点点减少，天狼一族衰落了——这是切切实实的事实。而自此之后，这个种族仍会继续衰落下去，直到最后一人消失在世间。”
他淡淡道。
“我有预感，天狼会毁在我们这一代的手上。我对不起祖先，但生命无常，物竞天择，这本就是没办法的事。”
族长爷爷很少同她谈起这么沉重的话题。他说着这些生存与毁灭的话，语气却平淡地仿佛在说今天吃什么，只有从悠远的双眸深处，才折射着这个老人一生所经历的血与泪、战与火。
——但终究是在这处雪原归于沉寂了。
老人忽然话锋一转。
“但是弥亚，你是人类。对于你来说，你理应有更广阔的世界。你没必要背负上本不应背负的天狼一族的命运，把自己的一生局限在这个小山旮旯里。”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族长爷爷说完，点燃了烟斗，叼在嘴边，陷入沉默。
然而，寂静半晌后，他听见少女轻轻笑了起来。
“这没什么好想的。”
她说。
“自从三年前被您救下后，我便有了新的名字、新的人生。我这条命就是天狼一族给的。重要的家人和朋友都在这里，我不觉得我还有什么更好的选择。”
“永远守护大家——这就是我的选择。”
阿弥亚笑嘻嘻地把盘子推到他跟前：“比起这个，饭都要凉了，您还是少抽点烟，赶紧吃饭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