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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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清晨。
阿弥亚一推开门，便感到一阵透心的寒意。她一个哆嗦，生怕寒气进到屋里去，赶紧侧了侧身子，一手带上门。
木门“砰”一声轻轻合上后，阻绝了最后一丝暖意。
阿弥亚在门前立了会儿，轻轻呼出一口白气，拢紧围巾，拎着桶，走出了结满冰霜的屋檐。
五六点的狗镇仍在沉睡，家家户户房门紧闭，窗上凝着厚厚的雾气。阿弥亚经过米哈伊尔家的屋子，下意识地朝窗里瞥了一眼，瞥见了一道熟悉的女人的身影。
烛光的影子里，那女人微微垂首，一手捧着一团东西，另一手拉出一条细细的针线。
阿弥亚步伐微微一顿，收回视线，继续朝前走去。
绕过蜿蜿蜒蜒的雪坡，她出了狗镇。
距离狗镇不远的地方有一条小溪，朝它的源头望去，是高耸的、灰白斑驳的雪山，一放晴，尖端的雪迹便在晴空下闪闪发光。小溪从很久前就静静地流经这片雪原，每到春夏之交便融为雪水，秋初又结成了冰。狗镇十几代人沿岸而居，以它为生，早就处出了感情，给它起了个亲昵的名字，叫“瑞森（жизнь）”——意为生命之泉。
她远远望见了那条溪，还没走近，风便隐隐送来了敲击冰面的钝声。
阿弥亚眸子一动，抬起眼来。
岸边站着道青年的身影。他身穿厚厚的深棕色鹿皮大衣，脚下踏着雪靴，手上拎着一杆铁锤。他将铁锤举过头顶，顿了顿，小臂紧绷，微微一使力，重重朝面前的冰面砸了下去。
“咚。”
“——啪。”
冰面碎裂的声音。
阿弥亚一勾唇，放轻脚步，蹑手蹑脚地绕了个大圈，脚尖点着积雪，朝他背后走去。青年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似的，忽地转过头，同她对上了视线。
他蔚蓝的眼眸微微弯起，毡帽下的白色碎发在晨风中飞扬。
“早啊，弥亚。”
“……早。”
阿弥亚见偷袭败露，垮下了肩，恢复了正常的站姿。她走到他身边时，仍然有些不甘：“你怎么次次都能发现我？”
米哈伊尔眨眨眼睛：“心灵感应？”
阿弥亚瞪他一眼：“我问正经的！”
“嗯。”米哈伊尔的目光飘过她发丝下微红的耳尖，勾了勾唇，装作没察觉地收回视线，说，“声音吧。”
阿弥亚闻言，下意识地低头望了望自己的脚。
“我明明没发出声音啊。”
“总会有声音的。对于人类来说很微小的声音，在天狼的耳朵里就会被无限放大。”米哈伊尔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而且，不仅仅是脚步声。像呼吸声啦、衣料的摩擦声啦……这种都听得见。”
阿弥亚服了。
“真好啊……天狼。”
是挺好的。
米哈伊尔想。
他低头望着阿弥亚。阿弥亚的双眸正盯着面前的冰面。凭借天狼敏锐的听觉，他能清楚地听见她清浅的呼吸声。那分明只是普通的呼吸声，他却觉得好听得不行，怎么听都听不厌。
他笑了：“嗯，挺方便。”
“是啊。”阿弥亚说，朝前指了指，“尤其是在取水的时候。”
在她来之前，米哈伊尔就已经把冰面砸开了。如同一大片凝结的冰晶的小溪登时缺了一角，露出底下清澈的溪水。那一汪小水潭上点缀着零星破碎的浮冰，能隐隐望见其中穿梭的游鱼。
米哈伊尔蹲下身，朝她伸出手，笑道：“说得是。桶给我？”
阿弥亚犹豫了一下，将手里的水桶递给他。他帮她打了一桶水，搁在脚边，又打了自己的这一桶。接着，他一手拎着一桶水，站起身，说：“回去吧。”
见他迈步要走，阿弥亚连忙跟上他：“欸，米哈伊尔，我自己拿就好……”
米哈伊尔避开了她伸过来的手。
“我是天狼嘛，”他轻快道，“这种小体力活就交给我吧。要学会好好使用我啊，人类姑娘。”
他的俏皮话几乎是信手拈来。阿弥亚想笑，却硬是忍住了，板着脸道：“什么使用不使用的，你当自己路边的铁棒木棍啊。”
“不。”米哈伊尔正色道，“我可不是什么路边的铁棍木棒。”
阿弥亚望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他提了提手里的水桶，眨了眨眼：“是给人类姑娘砸冰面取水的那个铁锤。”
阿弥亚终于忍不住笑了。见她露出笑容，米哈伊尔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目光温和地看了她会儿，又挪开视线，状似不经意地开口：“而且……”
“嗯？”
他的唇边露出一抹促狭的笑意：“我可得在族长爷爷面前好好表现表现。”
阿弥亚愣住了。
半晌，反应过来他在说些什么后，她从脖子一点点红到了耳根。
她嗫嚅道：“表、表现什么啊……有什么好表现的……”
米哈伊尔顿住步伐，弯下腰，凑到她耳边，低声逗她：“你说有什么好表现的？嗯？”
“我怎么知道啊！……话说米哈伊尔！脸太近了！”
见她恼羞成怒，米哈伊尔眯着眼睛笑了起来，直起身，转移了话题。
不知不觉间他们到了狗镇镇口。街上几个早起的镇人见他们打水回来，朝他们热情地打招呼。
最终，两人停在了阿弥亚家门口。
“话说回来，”米哈伊尔将水桶放在门边，抬头道，“弥亚，你下午是要帮妈妈织衣服，对吧？”
“嗯。”阿弥亚点头，“打猎就辛苦你和尤里了。”
她顿了顿，犹豫了一阵，终究还是没把先前在米哈伊尔家窗边见到的情形说出来。
如果那是阿姨给他们兄弟俩的惊喜，自己贸然破坏便不好了。
她想。
点缀着星子的天边漫上了微弱的晨曦。米哈伊尔站在她跟前，柔软的雪白发梢染上了淡淡的金色。他的整张脸都朦胧在了晨光之中。
他望着她，笑了。
“嗯。”他说，“交给我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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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
米哈伊尔带着尤里出门狩猎，阿弥亚则待在他的家里，同他的母亲一起准备过冬的衣物。
吉罗夫夫人是一位美丽的亚裔女性。她有一头浓密的乌黑长发，双眸似黑曜石般清澈明亮。她的手很巧，手指和长针轻灵地翻动间，一块粗糙普通的布料便能彻底变了样。
炉火“噼里啪啦”地轻响。相比屋外的寒风凛凛，屋内显然要暖和上不少。借着火光，阿弥亚将线扎入线孔，再从另一头缓缓扯出。针尖闪烁着银光。她盯着那道刺眼的光点，发起了呆。
米哈伊尔他们这会儿肯定很冷吧。
她想。
这几天降温太快了，他们还没来得及加衣服——米哈伊尔倒还好，尤里又天生怕冷……
“弥亚。”
吉罗夫夫人温柔的声音响了起来。
“用针线的时候别走神，容易扎到手。”
“……啊、抱歉。”
阿弥亚回过神，一抬头，便见吉罗夫夫人笑盈盈地望着自己。黑发女人放下手中的织了一半的围巾，轻声道：“在担心米沙他们吗？”
“欸？”阿弥亚一愣，“为什么……”
吉罗夫夫人“噗嗤”一声笑了。
“弥亚你呀，是个什么情绪都显现在脸上的小姑娘，一看就懂了。”她指了指阿弥亚的脸，说，“我相信米沙也是这么想的。”
阿弥亚不太明白她为什么会突然提起米哈伊尔，不由茫然地望过去。吉罗夫夫人却不再就着这个话题往下说了，只笑了笑，便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事情。
她一面穿针引线，一面安慰她：“不用担心，有米沙在，他们不会有什么事的。你还不相信米沙吗？”
阿弥亚想了想米哈伊尔那老练的狩猎手法，摇摇头：“我相信他。”
“那便是了。”吉罗夫夫人说，“安下心来吧。”
阿弥亚瞥了眼她手中的那团一点点成形的织物，发现是条围巾。她觉得有些眼熟，便开口道：“阿姨，您早上在窗边……是在织这个？”
吉罗夫夫人一怔。
“你看到了啊。”她叹息般地笑了声，轻轻抚上手上柔软的布料，目光温和，“嗯。我想着冬天快来了，尤拉奇卡这孩子又怕冷，便想给他织条围巾，暖暖身子——米沙的那一条，我倒是来不及织了。”
她顿了顿，抬眼望向阿弥亚。
“能拜托你吗，弥亚？”
阿弥亚愣住了。
半晌，她反应了过来，指了指自己。
“欸？我？”她结结巴巴道，“这、这样合适吗？我的话……”
吉罗夫夫人笑了。
“有什么不合适呢？”她说，“米沙也会很高兴的。”
炉中的火苗微微闪烁，发出“嗤”的轻响。
吉罗夫夫人将织到一半的围巾轻轻搁在双膝上。
“弥亚，你喜欢米沙吧？”
这问话着实太突然了，直直刺入了阿弥亚的心坎里。她瞪大眼睛，张了张嘴，红透了脸。
“欸？我……”
她讷讷半天，才自暴自弃地垂下脑袋，嘟囔着出声：
“……有这么明显吗？”
吉罗夫夫人笑了。
“……真是的。”她无奈道，“所以我才说，你特别地好懂啊。”
她摩挲着手指，怅然地望向窗外。不知何时开始，窗外下起了纷飞的细雪。
“米沙的父亲在他很小的时候便走了。他没人可以依靠，在只学了些粗略的狩猎技巧时，就得以少年的身躯支撑起这个家。你也看到他眉角那处伤疤了，那便是在最开始打猎时被猎物伤到的。”
“他回来时拖着那头猎物，满脸都是血。我心疼死了，他却只是笑着同我说：‘妈妈，我们今晚可以吃顿丰盛的了’。——我当时就觉得，特别对不起他。”
她微颤着深吸了口气。
“他太懂事了，没有同龄人的陪伴，独自一人支撑着一切，所有的狩猎技巧都是他自己一点点琢磨着换来的，每次付出的都是血的代价。所以，当弥亚你出现在我眼前，说要同米沙一起狩猎时，我真的非常高兴。”
吉罗夫夫人抬起头，温和地笑了起来。
“弥亚，米沙真的很喜欢你。当然，我也是。”
“你是个好姑娘。若是你能喊我‘妈妈’，那真是再幸福不过的一件事了。”
……
长针灵活地穿过层层布料，从针头中探出头，又再次钻入棉线之中。
在阿弥亚的手中，一条围巾的雏形渐渐形成。
她对于针线活极其熟稔，刚开始同吉罗夫夫人一同工作时，对方也曾讶异于她的技艺。她自己也意识到，自己应当并非一个初学者——这种手感，倒像是常年做针线活才能养出来的。
只可惜她完全不记得了。
暮色渐渐降临。出门狩猎的人也快回来了。阿弥亚想着，有些急切地加快了手上的速度，却忽然觉得指腹上一阵尖锐的刺痛。
她低下头，望向自己的手指。
右手的食指上，一滴红润的血珠钻出破口，正沿着手指缓缓滑落。吉罗夫夫人见状，连忙站起来，要给她拿药，被她摆摆手拒绝。
阿弥亚吮了吮手指，尝到舌尖漫开的血腥味，忽然觉得这一幕有些熟悉。
她的脑海中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
……
一根细细的银针穿过一块雪白的布料，拉出一条红色的线。
她晃着脚上绣花鞋，一面缝着布，一面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忽然，她觉得手指上一阵刺痛。她抬手一看，一颗豆大的血珠正沿着手指滚落下来，渗入指缝，落在白色的布料上，晕开一片红色。
她顿住了动作，毫不在意地吮了吮手指，忽然抬起头，朝门口望去。
一个黑发姑娘静静站在门口，冷冷地望着她，双眸无悲无喜。
她的手腕上挂着一串玉白色的手链。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0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