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锯人]一叶知秋》月见月

9、形影相依

　　“那只猫是怎么回事？”
　　还未入寒的季节，即便是夜晚的天气也还不算冷。微暖的晚风吹在人的身上时，温度正好的让人感到舒适。
　　闻言，早川秋便想到虚妄刚刚面对猫咪时那异常的举动，下意识就联想到了虚妄会有如此反应，是和她现在这个问题有关，“那是帕瓦入住早川家前就带着的猫咪。有什么问题吗？”
　　虚妄的目光落在头顶的路灯上，隐晦地提醒了一句，“嗯……它的眼睛一直在看着我。”
　　动物规避危机几乎是与生俱来的本能，猫咪不会恐惧「死亡」这点本身就非常古怪。
　　“……”早川秋蹙了蹙眉，想到虚妄之前以文字的形式和他说过，玛奇玛能通过支配动物听到他人的谈话。再想想方才虚妄的隐晦言语，早川秋略作思索便知道虚妄是在提醒他，玛奇玛能听到他们的对话。
　　而说到玛奇玛，就不得不提到她的支配能力。
　　也就是说，他们家的猫咪……
　　“……”早川秋不禁沉默下来。
　　这个话题两人没有再提，但双方心里都清楚了结论。

　　夜晚路灯的灯光下，两道纤细的人影并排走在一块，在静悄悄人烟稀少的街道上漫步前行着。
　　收敛起刚才繁杂的思绪，早川秋偏头看向身旁安静走着的人，问，“……最近是发生了什么吗，感觉你……心情不太好的样子。”
　　“……心情不好吗？”突然听早川秋这么说，虚妄心底疑惑了下，她不理解早川秋这话的根据在哪，但她的确……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又究竟是什么想法。
　　漫无目的游荡的视线落到道路街旁闪烁的荧屏上，她避开了这个她答不上来的问题，仰头看着大屏幕上正在播放的影视剧，她提议道，“我们去看电影吧。”
　　话题跳脱的太快，虽然平时也经常有这种情况，但早川秋还是被虚妄这突然一转的话锋给惹得怔了怔，他同样仰头看向了上方的大屏幕，“看电影？”
　　想一出是一出，很快两人便来到了深夜的影院内。早川秋还沉浸在‘自己怎么突然就坐在这看电影’的感想中，都没仔细看刚刚虚妄所选的电影，直到他在影院的椅子上坐了会儿，等到大屏幕上的光线暗淡了下来，他才有心思去看刚才买的影票。
　　“《形影相依》……”屏幕上开始播放电影了，早川秋却没有第一时间看电影，而是先侧头看了眼身旁坐着人。
　　虚妄就像人类一样坐在那里看着大屏幕，竟真的在安安静静的看电影。
　　见对方看得专注，早川秋只好收回了视线。
　　两人虽然间隔不足一臂的距离却没有半句交流，只是专心致志的看电影。
　　……
　　电影快播到结尾了。
　　深夜的影院本就没有什么人，更何况这还是部冷门电影。早川秋看了一个多小时已经觉得有点困顿了，电影情节没有什么不好的，剧情也算是温馨日常类型的电影，只是这么晚了待在舒适的电影院里，他感觉有些困了。
　　电影讲得是一个退休后的老者捡到了一条被抛弃的小狗，而收留了那条小狗后，老者与小狗一同生活的日常故事。而到故事的最后，直到老者寿终正寝的逝去，那条陪伴了老者剩余人生的狗，也一直陪伴在逝去的老者身侧。直到老者的孩子们将逝去的老者安葬，那条陪伴老者时间最久的狗固执的守在老者的墓前。
　　算是一个温暖又有点伤感的故事。
　　感到困乏的早川秋无意间朝身旁看了眼，却看到——
　　在荧屏微弱的光亮下，有一点亮色闪了一下。早川秋清楚的看到——一道泪痕，从虚妄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划下的瞬间。
　　困倦瞬间被丢到了九霄云外，早川秋的眼睛一下子瞪得老大，简直不敢置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虚妄她……在哭吗？
　　虽然电影的结局是有点伤感的意味，但这普通的一幕，并不至于让人哭出来吧？
　　早川秋想出言喊她，但意识到在别人认真观影的时候打扰人家是很不礼貌的行为。他望着虚妄的侧脸翕动了下唇，到底还是没有唤她，而是转回了头继续看着前方的电影屏幕。
　　电影故事结束在了雪夜的墓碑前。
　　那条狗守在老者的墓前，直到狗的寿命到尽头，也一直在墓前。
　　直到死也一直陪伴在侧。

　　散场后，早川秋的目光几番瞥向身侧低头走路沉默不语的人，几次三番地想找点话打破这份难言的沉默，但一时也想不到什么好的话题，就在他纠结该怎么打破这沉闷的气氛时，一直像是在思考着什么的虚妄停下了脚步。
　　因为想着事，向前走了两步的早川秋才注意到虚妄的行为。当即就停下了脚步，回头望向留在原地的人，“怎么了？”
　　虚妄盯着地上的影子，影子在灯光下因黑渐变为灰，然后成为模糊的颜色。两人在灯光下若有若无的模糊影子，交叠在一块。若是人能够像影子一样，没有任何隔阂地就能融洽在一起就好了。
　　“我想起来了。”虚妄向前了一小步，用手指轻轻勾住了早川秋的衣袖，才很轻地道，“以前的事。”
　　“以前的事？”早川秋虽说不明所以，但还是顺着她的话问道，“是想到了什么吗？”
　　“嗯。”虚妄身体向前倾，额头抵在了早川秋的肩膀上。靠着早川秋肩膀的她抿了抿唇，“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但是我却很在意这件事。”
　　“很在意的事？”早川秋感到了惊讶，话语不由的带了点疑惑的意味。
　　虚妄“嗯”了一声。
　　“……”
　　“抱歉。”虚妄依旧低着脑袋，没有看早川秋就说道。
　　虚妄突如其来的道歉令早川秋感到了不安，一种惶遽的情感从心底揣起、缠住了他的心脏。早川秋瞳孔紧缩了一下，头次对虚妄做出了过激的行为，他本能的抬手抓住了虚妄的胳膊，紧紧抓住了她。
　　“你道歉做什么？”早川秋蹙眉，第一次与虚妄说话语气有点重。
　　话出口后早川秋很快意识到了自己的失礼，他刚才出口的语气有点过于不客气了。怕虚妄对此感到不快，早川秋短暂地犹豫片刻后，松开了抓着虚妄的手。
　　“我或许一开始就不应该与你相遇。”虚妄没有在意早川秋刚刚的行为，她抬起头后没有再看早川秋，而是轻轻推开了他。
　　“你到底在说什么？”早川秋真的不能理解虚妄这自顾自的行为，他连虚妄在说什么都不清楚，就要被虚妄擅自的推开了吗？
　　看到虚妄转身就要走，一股气从心底升起、早川秋空空的脑袋懵了一瞬，第一次对虚妄产生了生气的情绪。他向前一步就立马拽住了虚妄的手腕，口吻很不愉快，“你要去哪里？”
　　“有件比较在意的事情，我要离开一段时间。”虚妄回头看向早川秋，目光是一如既往地平静如水，但早川秋却对虚妄现在的样子感到忐忑不安。
　　“到底是什么事情，不能和我说吗？”以前虚妄什么事都会和他说，这样没头没尾的什么也不说明的就离去还是第一次。早川秋在焦躁的同时，自然是既担忧又心慌。
　　“……”对上早川秋惴惴不安的视线，虚妄难得的沉默了很久。
　　在早川秋心情越发忧虑的时刻，虚妄才像是妥协了一般，无可奈何地开口了。
　　“恶魔和人类终究是不一样的。”
　　“……？”听到这句话，早川秋那被烦乱的思绪占据的大脑宕机了好一会儿，好半晌才道，“……什么意思？”这个时候说这种事做什么？
　　“世间没有什么是永久的，除了无可撼动的时间。”虚妄的脸上带上了微弱的倦意，她忽然就像是经历了什么很累很累的事情一样，疲惫的连声音都提不起劲了。
　　“秋，在这漫长的时间下，我真的很累了。”虚妄就像是在忍住疲倦一样，努力提起力气来说话，“我本想去习惯离别的，但是……还是会感到难过。”
　　“我曾经想过要消失，但是我没法消失。后来我发现我是羡慕人类的，于是我想要成为人类。可……这是徒劳的行为。”
　　早川秋被虚妄这段话惊得呆住了。听到一个恶魔想要成为人类的发言，这要是传出去肯定是惊世骇俗的事情。可听到虚妄说这话的早川秋，神奇的是他并没有感到多么震惊，反倒是微妙的情感占据了他的心房，一时之间不知道对这话该做何反应。总觉得心情乱糟糟，好半天都无法平静下来。
　　思绪电转间，早川秋想到虚妄这一切的不对劲都是在看了那部电影之后才变成这样的。
　　形影相依……
　　早川秋就跟福至心灵一样，他喉结上下微弱地滚动了一下，心底复杂的同时他语句艰涩道，“你以前……是和谁在一起过吗？”说出这话的早川秋心里凉的很，只觉得眼前的时间慢得异常，现在度过的每一秒都显得难以忍受，只觉得脆弱的神经都压上了一层沉闷的阴影，令他心口堵塞的厉害。
　　“在一起？”虚妄喃喃了一遍早川秋说地这个词，瞥了他一眼，摇头，“只是相处的时间比较久，只能说是陪伴在侧的人吧。”顿了顿她才再道，“是个人类。”
　　人类？
　　早川秋愣了片刻，“那个人……”想说些什么，却不知道他该说什么。早川秋只好问起不相干的问题，“叫什么名字？那人还在吗？”
　　“他叫沢田家康。不记得是哪一年了，我就记得是在一个冬天，他没再醒过来。”虚妄道，“是自然死亡。”
　　早川秋望着虚妄张了张嘴，想要问她是怎么看待那个陪伴了她许久的人的。可是这句很简单的询问，早川秋却怎么也问不出口。
　　他为什么要问这个？他为什么要在意这个？
　　这跟他没有关系。
　　“……”早川秋也沉默下来，他松开了虚妄的手腕。
　　虚妄垂眸看了眼自己被早川秋松开的手腕，抬眼注视着他。
　　“我想去给家康扫墓。”虚妄短暂的顿了一刻，才道，“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
　　她或许不会回来了。早川秋心想。
　　早川秋有心想跟虚妄说些事情，什么事都好，就像平时他们有的没的说些有意义又没意义的无聊闲话一样。可是……平时没什么，到关键时刻却脑袋一团混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既然她已经对这漫长岁月厌倦了，那她之后又要做什么？是接着这样浑浑噩噩过下去，还是继续寻找成为人类的办法？或者干脆找个地方从此不管凡间事，永远长眠下去？
　　她要的是永久的「陪伴」，能陪伴她度过那孤独时间的「陪伴」。
　　身为人类的早川秋无法做到这件事。
　　意识到这件事的早川秋，陡然就升起了无力感来。他想说些鼓励虚妄的话，可有着长久时间思考这件事的虚妄都想不到的办法，他一个人类又有什么办法？
　　无法死亡，无法终结，无法消失，无法转变……
　　时间真的不会将她折磨疯么？
　　“……一路顺风。”早川秋只能说这句话。
　　早川秋现在就像是一个在迷雾中迷惘徘徊的空壳似的，什么也无法思考、心底却在渴求根本不存在的希望，一边唾弃自己的无能为力，一边又在盼望着得到解开目前困境的办法。
　　虚妄没有回应这句话，只是静静的注视了早川秋良久。
　　夜更深了。
　　虚妄走向了与早川秋相反的方向，独自离开了这里。
　　而被虚妄抛下，独身一人站在原地望着虚妄渐渐离开的背影，呆站在原地的早川秋久久不能释怀。
　　他的理智竭力阻止了他，令他不至于现在就追上去。想到家里还有电次和帕瓦在，早川秋虽然很在意虚妄的去向，但他想他们之间还有契约的联系在，既然契约还在，那……虚妄应该没想要离开吧？
　　但虚妄就是离开了，早川秋也没有办法。
　　他们之间的关系本就是不对等的。
　　——无助而迷茫。

　　翌日。
　　清晨，顶着个黑眼圈的早川秋将早饭做好了，他将煮好的咖啡递到电次的桌前，见电次心神不宁的盯着面前的咖啡却没有喝，早川秋不由得又操起了心，提醒电次，“快喝吧，凉了就不好喝了。”
　　看到冒着热气的咖啡时就又忍不住的回想起了蕾塞，听到早川秋的劝说电次才将落在咖啡上的视线移开，他抬头看了眼早川秋。
　　“我不要喝咖啡，我要喝牛奶。”
　　“……”好嘛，都开始挑食了是吧。
　　一大早就收到点单的秋妈妈无语了片刻，尽管他有点奇怪向来不挑食的电次为什么今天破天荒的选择了其他食物，但他到底没说什么，而是一句抱怨都没有的任劳任怨的站起身，走向了厨房。
　　帕瓦倒是注意到早川秋不太好的精神状态，问，“秋，你怎么了？大早上的黑眼圈那么重，失恋了吗？”
　　早川秋将温好的牛奶递给了电次，正要坐下时他听到了帕瓦的话，动作微微一停滞，“……失恋？”
　　帕瓦见早川秋眉头都紧皱在了一块，不知道她说的哪一点触犯到了他那疲劳的神经。她眨了眨眼，“本大爷随便说的，人类不是都说睡不好就是在意什么事才会这样吗？秋你难道不是在意失恋的事吗？”
　　“在意什么事也不一定就是指失恋吧，唉。”意识到帕瓦只是随口一说，早川秋不知为何松了口气的同时、又觉得不太自在，“我……是有点事比较在意，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事。”
　　“不是什么重要事就好。”帕瓦见早川秋是没事的样子，很快就将这事抛在了脑后，开心得就要拿起自己的早餐，结果——“啊！怎么又是蔬菜，本大爷才不要吃！电次，你帮本大爷吃了！”
　　“不要乱丢蔬菜！”
　　早川家热热闹闹的氛围，止于他们来到恶魔猎人公安总部，见到了玛奇玛。

　　玛奇玛推开了办公室的门，看到三人都在时她扬起了微笑。
　　“前一阵子挺忙的，现在有年假，打算去江之岛。”玛奇玛歪歪头，那张美丽的面容上透着一丝纯真，但意外地并不违和反倒还挺和谐，“早川家要一起来吗？”
　　比起电次的兴奋，早川秋却沉默了。
　　帕瓦也是，早川家三个人中只有电次是真心期待着高兴着的，另外两人都有自己的打算。
　　“早川君有事吗？”玛奇玛特地留意了一下早川秋的反应，“我可以配合早川家定时间，不必那么快回答我哦。”
　　见早川秋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玛奇玛看了看几人身侧，问，“对了，虚妄呢？怎么没看到她？”
　　“她……”早川秋不知该怎么回答，犹豫不决了片刻，才以一种无奈的口吻道，“我不知道，昨晚她出去后就没再回来。”
　　玛奇玛盯着早川秋一副精神状态不佳，以及眼下明显的黑眼圈。她盯着早川秋看的时间也不算久，之后就像是了然了什么还是确认了什么一样，玛奇玛微微地笑了。
　　她说，“是吗。”
　　【以后没事，都不要去见玛奇玛了好吗？】
　　【就算无可奈何的要去见她，也一定要带上我。】
　　“……”早川秋望着玛奇玛面上柔和的微笑，垂下了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