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最好的天师背最大的锅》携玉君子

17、第十七章

　　第二日一早，林桉便坐上了回家的飞机。

　　前一天晚上睡的太晚，林桉一上飞机就睡的天昏地暗，等飞机落地，又被邱家的司机直接接上，在车上又继续眯瞪了一觉，以至于最后站到邱辰邦面前的时候还是一副没睡醒的模样。

　　邱辰邦看着面前这个刚满十八岁的少年心中有些许唏嘘。

　　“阿鸣最近两天和张家那个代表有什么矛盾吗？”邱辰邦也没绕弯子，上来就直接问道。

　　林桉皱眉。“张戊云吗？没有吧？我倒是和那人有点摩擦，木鸣他……”说到这里，林桉的话突然停了下来。

　　他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昨日邱木鸣对他说的话。

　　“我本来在他房间里偷偷放了个传声符，结果好像是个哑炮。”

　　那真的是个“哑炮”吗？

　　林桉霎时感觉从头凉到了脚，他不会是不小心把邱木鸣拉下水了吧？

　　邱辰邦一直仔细观察着林桉的表情，看他突然止住话头，面色惊惶，便大概猜到了一些，面上却不显什么，维持着平易近人的长辈形象，示意林桉继续往下说。

　　林桉脑子里一片乱哄哄的，恐惧夹杂着愧疚搅得他难受。他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艰难地问道：“我能先请问一下，是张家和您说了什么吗？”

　　邱辰邦：“昨晚张家家主张戊平给我打了个电话，告诉我阿鸣很有想法，在余峰案的调查中非常积极。”

　　一般来讲，如果要夸哪家的后生在工作中表现优异，都会选择在事情结束之后相互串门宴请的酒席上面对着对方家长辈说。像这样直接在案子调查进行中深更半夜打电话夸的根本就是反语，意思有点接近于“让你家小子注意着点”了。而且是双方家主直接联系的，由此可见问题的严重性。

　　林桉咽了口唾沫，深吸一口气，理清思路，慢慢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了个大概。

　　“……所以现在，其实只要拿到大雨公司串通张家的证据，其实基本就能结案了。不，其实拿不到也无所谓，我们只要直接把大雨公司扒拉出来，我不信审不出张家的问题来。”

　　邱辰邦气笑了。“你还想把张家给告倒？”

　　“也只能这样了，毕竟我们已经站在张家的对立面上了，主动求和肯定要被狠狠宰一刀，不如鱼死网破，至少不会后患无穷呀。”

　　邱辰邦无奈地看着面前的少年，暗自后悔自己同意他陪木鸣去参与这个案子的决定。这事情要是换个前辈来，不论能力好坏都不可能搞到这么让人提心吊胆。却偏偏是林桉，有着杰出的能力与少年人的锐气，却还没明白邱家在圈子里的尴尬地位和神鬼人三界各方势力相互掣肘的状况，一通横冲直撞，没想到居然把事情挖的这么深，也把各方的霉头碰的这么准。

　　邱辰邦望向面前清俊的少年，问道：“你觉得这次和张家合作的那个大雨公司代表的是哪方的势力？”

　　林桉皱了皱眉，难道家主也知道大雨公司背后的神明背景吗？但又不好在情况不明的时候贸然说清楚，只好隐晦地回答道：“大概是什么大人物吧。”

　　“岂止是大人物。虽然他们从来没有明说过自己的身份，但是有的时候地府的一些交流提议都是与那个大雨公司的战略布局一致的，你还不明白吗？”

　　看来家主并不完全了解大雨公司的具体情况。林桉道：“退一步说，即使大雨集团背后是神明或者阎罗，我们那他们没办法，但是张家不一样，他们是凡人，需要接受普通人类社会的约束管控。只要我们把事情扒出来，到时候势必会引起人界的重视，就可以反过来彻查‘无铭’的事情。不论神鬼，大家对于凡人界的态度也都是相当尊敬的。只要我们能够坚持把事情查个水落石出，他们肯定也不会极力反对吧。至于这背后真正有问题的神祇，我觉得只要把事情闹大了，神界自然会自己彻查的。”

　　邱辰邦有些无奈。他叹了口气，缓缓问道：“小安啊，你怎么会觉得我们能够联合起整个人界去做这件事情？在你心中，我们邱家在圈子里是什么样的地位呀？”

　　林桉沉默下来。他想说“四大世家之一，佥书上相浮丘真君之后”，却也知道这不是邱辰邦要的。

　　说实话，林桉自己一个人在外面摸爬滚打这些年，其实也大概也知道，邱家实力究竟是怎样情形。说的好听是四大世家之一，但真论起当今在玄学界的地位，怕是连许多后来崛起的新秀豪门都差一截子，不过有祖荫庇佑，所以在业界还能有人恭敬以待。

　　邱辰邦看他表情，知道他明白，便自顾自继续道：“其实，说是四大世家，到如今也只剩下张家一家独大。许、葛两家都不敢与其相抗衡，你说我们邱家呢？”

　　林桉沉默。

　　邱辰邦继续。“其实这次的事情，我临走为什么嘱咐你和阿鸣不要急功近利？就是看出了张家可能背后有鬼。你说，连我都能看出来的事情，其他两家那群老狐狸会看不出来吗？若论亲疏，许家二姑娘还是姜家的大儿媳呢，那最后为什么连他们都不敢为姜家出头？”

　　林桉脸色变得苍白，他抬起头望向表情复杂的邱辰邦。

　　邱辰邦看他这幅模样，也不忍心再训斥，只是挥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我再找老人想想办法看能不能在张家那里帮你们挽回一些吧。你回去了也和阿鸣说一声，让他别再冒进了。”

　　林桉看着头疼的邱辰邦，突然意识到，自己一直以为的，虽然不够实力雄厚却足以为他遮风挡雨的邱家其实并不像想象中那样强大，会因为张家几句威胁就惶惶不可终日。他终于明白了自己因为一时兴起向邱辰邦讨要差事是多么幼稚又愚蠢的行为。

　　要不是因为他拉着邱木鸣一通折腾，木鸣怎么会被张家盯上？现在家里又究竟需要花多大的力气才能安抚住张家？他不敢去想。

　　他张一张嘴，却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只好僵着身子主动告了退。

　　走出书房，却见邱辰邦的得力助手蒋辰溪正抱着一摞文件站在外面，见他出来，温和地笑一笑。

　　“蒋叔叔好。”林桉向中年人微微额首，“来找家主吗？”

　　蒋辰溪点头。“对呀，一点小事。”

　　说完，便从林桉身边走过去，还顺便揉了揉林桉的头发。

　　林桉抿着嘴唇看着中年人慢慢发福的胖硕身影慢慢被书房的大门掩住，心中酸酸涩涩的。

　　作为邱辰邦的左膀右臂，蒋辰溪永远是忙的脚不沾地的那个人。林桉每次在路上碰到手提肩扛一摞文件的中年男人都好似碰到了没了孩子的祥林嫂，总免不了要被拉住听一会儿他的咏叹调式的吐槽大到公务小到个人生活细节，所有事情都能成为他吐槽的库存。但如果家里真的出了大事的时候，蒋辰溪反而就冷静了，不抱怨了，反过来会安慰人了。所以，林桉虽然不爱被他拉着听他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情，却从来都更怕碰到他不抱怨的时候。

　　而现在，蒋辰溪很显然就属于碰到大麻烦的时候。

　　林桉悄无声息回到书房门边。他耳力一向好，也不需要什么咒符辅助，就能隐约听清屋内二人的谈话。

　　只听蒋辰溪道：“这次事情的确麻烦，张家已经开始动手给我们找麻烦了。我今天早上就收到了一直合作的董氏法器行要求涨价30％的要求，还有一份法事用品质检报告，说什么我们家以次充好，在法事上用的东西有假冒伪劣品的警告通知。我呸，要说以次充好，那我家做的可没他张家十分之一多吧，现在这样简直欺人太甚！”

　　邱辰邦无奈道：“现在和张家联系上了吗？总之先服个软吧。这次是肯定要放点血了，别太心疼了，不让他们消消气，以后咱们的日子更难过。”

　　蒋辰溪：“哎，你说得对。我也不想和这帮孙子置气。能怎么办？人家家大势大，我们在他们面前就智能夹着尾巴做人。”

　　邱辰邦叹了口气。“怪我，该让你或者老李带阿鸣去。让小安去真的是大意了。”

　　“怎么能全怪你？那孩子太鸡贼，我也当时被唬住了，稀里糊涂就答应了，就是忘了这孩子年纪小，气性还大，跟阿鸣合一起能在张家那群拽的二五八万的混蛋面前俯首帖耳才是笑话了呢。”

　　林桉觉得自己的身子一点一点冷了下来。不是长辈们的错，其实都是他一个人的问题。是他从始至终看不清形势，没摆正自己的位置，却还胡闹着要陪邱木鸣去，是他先开始顶撞张戊云，得罪张家，也是他支使邱木鸣去看住张戊云，最后害的张戊云彻底被惹急的。一切都是他的错。

　　林桉感觉手脚发麻，呼吸几乎停滞，他被巨大的愧疚与恐惧压住，动弹不得。

　　门内两个人还在继续交谈。

　　“哎，其实老李已经和张家交涉了一上午了，没啥结果。咱家能给出的那点小利益人家根本就不稀罕。不过……”蒋辰溪不知道为什么，说到这里犹犹豫豫停了下来。

　　“不过什么？”

　　“听老李口气，他们似乎对木安挺有兴趣的。老李的意思是，听他们的口气，用木安去换，倒也许还能谈……”

　　“木安是我家的孩子，哪能当筹码用？”邱辰邦口气很明显不太好。

　　“哎呀，你别生气，我不是在陈述事实嘛。就是随口一提。更何况，其实以木安的资质，在咱们这种没落世家不如张家那种条件下成长空间大……”

　　“这不是成长空间大不大的事情。你知不知道业界重新选择世家是多么不光彩的一件事。”

　　由于换门生这件事对于世家来讲是极大的丑闻，故而如果真的出现了，也会说成是门生本人叛出本家。这事情岂止是不光彩，简直可以算得上人生污点，真的做了以后就等着被千万人唾弃吧。

　　林桉站在门外悄悄红了眼眶。邱家人待他一向很好。但他从没想过他们居然能对他好到这个地步，不惜牺牲任何家底，也不愿意拿他的名声去交换。

　　林桉鼻子酸酸的，他努力抬起眼睛看向晌午正南方的太阳。那阳光刺眼而明亮。

　　林桉死死盯着那让眼睛生疼的耀眼光芒，直到眼前发黑，失去流泪能力为止。

　　他默默攥了攥拳，松开手，大步出邱家，改签了最近的一趟航班，让管家帮忙告诉邱辰邦自己突然有事，不留下吃午饭了，便匆匆离开了。

　　自己犯的错误，就应该由自己去承担。这一直是林桉的生活准则。

　　他绝不允许邱家因为自己的胡闹而受到牵连，更害怕自己的发小会出现危险。

　　不论怎样，先和张戊云谈一谈吧，试试自己能不能有办法。他在心中默默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