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月霜重瞳》杨柳轻烟

24、第二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

　　我入宫那一年，紫宫正是桃花烂漫的时候，那大团大团仿若云霞的粉红色，恰与我娇艳容颜交相辉映。母亲常说，我是楚氏难得的美人，纵是姑母，在我这个年纪也没我这般出挑。我心中深以为然，但面上却是谦逊微笑不作言语，倒不是我对这位姑母有多敬重，只因我楚氏能有今日全是靠她。独坐闺阁凭栏望月之时，我偶尔会忍不住好奇去想，姑母美则美矣，可紫宫从不缺美人，姑母究竟是凭什么赢得了今上宠爱连生二子，又是从哪里求来的福气，她所出二子竟为今上仅存子嗣，长子更是才德兼备得满朝赞誉，被今上册立为太子的呢？
　　我想不明白，倒也不去过多纠结。无论什么缘故，姑母的确飞上了枝头成了凤凰，连带楚氏也跟着显赫起来。河清十二年，今上下旨为太子选妃，我因是楚氏女儿，加之母亲帮我早早宣扬出去的贤惠名声，我顺利地通过了礼部的拣选，同另外四名闺秀一起进入了最后的殿选。入宫前，母亲絮絮叮嘱我言行不可张扬，妆容打扮也是雅致素净的。我不解，母亲说当今皇后不喜艳丽女子。我闻之暗自哂笑不已。外头谁不知道，当今皇后因连丧三子早早便失了圣心，如今姑母才是后宫实际意义上的第一人，不但河清六年代皇后行了亲蚕礼，就连这次太子选妃也是姑母一手操持，皇后不过就是个摆设，我堂堂楚氏女儿，何必巴巴儿地去讨一个弃妇的欢心？我心下不以为意，嘴上也只是敷衍地答应了一声，转身出门乘上了紫宫派来的骈车。殿选设在昭阳殿，依照宫规，皇后住在昭阳殿，嫔妃统一住在承恩院，姑母宠冠后宫，是太子生母，今上特意恩准她住在文帝宠妃，明帝祖母萧氏生前所在的关雎殿。皇后和姑母，到底是姑母得了情份，至于我，情份和名份今后都是要抓在手心的。
　　信心十足地踏进昭阳殿，在内侍引导口令下下跪行礼，然后起身垂首而立。我忍不住偷眼向上瞧去，就是这一瞧，令我猛然吃了一惊。昭阳殿布置华贵大气，金龙盘凤宝座上皇后端坐，而我的姑母却好似一名宫人低眉顺眼侍候在侧。皇后发丝乌靓，左右插两只凤钗绾髻，凤尾各垂东珠九旒，耳末各坠东珠三颗，身着青色绣白牡丹宫装，手捻七宝珠串，面庞即使仅用珍珠粉简单修饰，还是将我姑母生生比到了尘埃里。我心道，这哪里是深宫弃妇，分明是……我呼吸遽然一滞，皇后威严的目光不知何时朝我瞥了过来，我吓得花容失色，眼看着要瘫软下去，一声在门口响起的通报恰巧为了解了围。
　　太子殿下到！我呼出一口气顺势与另四名闺秀一齐跪下恭迎。太子入内后先向皇后请安，我以为他接下来便会向姑母请安，然而并没有，太子向皇后请安毕便直接坐了下来。皇后命我们起身，吩咐我们抬头。我定下心思抬起头来，正与太子四目相对。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太子。在家时，我不仅一次幻想过他的模样。从小母亲便严厉督促我学习诗书礼仪，我楚氏出了一位诞下太子的宠妃，自然也该再出一位太子正妃，一国之母。所以，无论太子品貌如何，我都必定是要嫁给他的。我知道，我认命，奈何我也是一名女子，又是这样的资质，如何不盼着未来夫君能是个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如果不是，纵然他是太子，我也会不禁觉得自己是明珠暗投。今日我见到了太子，面容清俊风姿卓然，我嫁予他必不会被辜负。太子对我也很满意，看向我的眼神很是温柔。皇后亦颔首赞我是个齐全之人，当下便命人赐我玉如意一把，下旨钦点我为太子妃。我双颊滚烫叩首谢恩，在内侍的导引下恭敬退出昭阳殿回府备嫁。晚上，我与母亲细细说了昭阳殿所见，母亲长叹一声，握住我的手与我说，这便是紫宫的规矩，皇后再受冷落也是妻，姑母再得恩宠也是妾，妻，注定是要压妾一头。我点头，心头仍有疑惑。皇后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受冷落的妻啊。
　　河清十二年六月二十，我身披嫁衣入东宫与太子结缡。是夜，太子拥我入怀，因我闺名为蜜，太子便柔声唤我蜜儿。我沉溺在太子的宠爱里，萦绕心头数月的那点子疑惑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我不是妾，我是妻，
　　是太子妃，待太子荣登大宝，我就是国朝皇后，我还会诞下一国储君，我这一生定然是荣宠加身光芒万丈，我楚氏也定然会一直显赫下去。那时的我，尚不懂得何谓天有不测之风云，以至于风云突变，我被突如其来的疾风骤雨打得措手不及，我慌不择路走错一步，由此输掉了我本该是锦绣灿烂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