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月霜重瞳》杨柳轻烟

23、第一章 梧桐老叶落日凋

　　我被皇帝下旨赐死那一日，紫宫的天蓝得很是清澈透亮，就连拂上我脸颊的风都是极温柔的。傍晚的阳光为光可鉴人的青石砖面铺上了一层浅浅的金色，一眼望过去煞是好看。我不欲踏碎这份美好情不自禁地慢下了脚步，身旁负责押解我的内侍却是不满地张口呵斥，“楚氏，时辰可就要到了，奴才劝您还是别磨蹭了，何苦临了还背上一个抗旨欺君的罪名祸连家族呢？”
　　我低眉冷笑，我父兄三月前已被处斩，族中成年男子全数株连，老幼妇孺被面上刺配流放岭南。我本该在楚氏满门覆灭之时就死的，皇帝留我至今还公开处刑不过是为了替他心爱的皇后出口气罢了，当然也是为了震慑后宫，警告妃嫔勿要似我这般尊卑颠倒不敬正宫。呵呵！真是讽刺！明明我才是皇帝原配，奉先帝旨嫁入东宫为太子妃，皇后曹氏是在我之后所纳的妾侍，可皇帝登基后，却以我无子为由只给了我一个贵妃的名衔，随便我在紫宫无子无宠地苦苦熬着，如今更是屠我家族取我性命，不顾念一点夫妻之情！
　　我嘴角不禁勾起一丝恨意，眼神也较刚才锐利些许。突然我身子一悬，原来是押解我的内侍不耐烦，竟将我架了起来。他们沿着宫道匆匆走着，到了承恩门前把我放了下来。承恩门后是承恩院，为后宫嫔妃群居之所，门前有内侍把守，院中有宫人长驻。紫宫对妃嫔管制甚是严格，据说是因文帝朝出了个庶人谢氏，德帝朝出了个庶人赵氏，明帝为方便管制后宫以避前朝之祸，即位后便在紫宫划出了一块地方，砌上院墙，修成院落，用于安置嫔妃，召幸时派嫔车来接，侍寝毕再由嫔车送回。承恩门平日不开，一切嚼用由尚宫局专门送过来。后来明帝皇后徐氏觉得这般委实太糟践人，便下旨在院后开一道小门，允许嫔妃闲时结伴走此门出去散心。我入宫后被安排住进的是距离小门最远，也是承恩院内最偏僻的梧桐阁，皇帝厌恶我，只叫我从小门进，承恩门开都没开，而今日……我笑睨着眼前左右敞开的朱漆大门，一脸从容地迈了进去，仿佛我不是赴死，而是受封。承恩院中早铺好了一方巨大的草席，草席上稳稳当当地摆着一张冰冷的铁床。草席旁垂首站着皇帝的八名嫔妃，及一名老宦并四名内侍。
　　那名老宦名叫钱程，一直贴身伺候皇帝，宫人内侍都唤他阿翁。只见他抬头朝我这边使了个眼神，押我过来的内侍立刻上前将我按跪在草席之上。钱程上前一步宣道，“陛下旨意，赐庶人楚氏梳洗之刑。”
　　什么？！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好歹我曾是国朝贵妃，皇帝怎么可能连最后的体面都不肯留给我？一定是这老奴才假传圣旨，在东宫的时候这老奴才就偏帮曹氏，处处跟我过不去，眼下我失了势，这老奴才还不趁机踩上一脚？不，不对，钱程再有资历也只是个内侍，就算他落井下石，也断不会胆大包天至此，他必是受人指使！是皇后！肯定是她！这个贱人！我昂起头冲着钱程狠狠唾了一口，挣扎着身子厉声斥骂，钱程凝睇我片刻一脸失望地摇了摇头，“奴才本以为到了这地步娘娘多少会有些悔意，没成想您居然还是执迷不悟。”
　　我尖声喊道，“执迷不悟的曹氏！该有悔意的也该是曹氏！她抢我夫君，杀我孩儿，害我到如斯地步，苍天有眼，该受梳洗之刑的是她，该下地狱的也是她！该家族覆灭的也是她！”
　　在场的嫔妃内侍被我癫狂的模样吓得通通变了脸色，唯有钱程长叹一口气微微摇了摇头。他怔怔注视着我，幽幽说道，“奴才真的很怀念娘娘十四岁时的模样，如果娘娘一直都是那样，该有多好。”
　　我瞬间怔忪。我十四岁时的模样？那是什么模样？我脑海里一片模样，我只记得我是十四岁那年进宫的，在昭阳殿第一次见到皇帝，那时他还是东宫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