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月霜重瞳》杨柳轻烟

25、第三章 春尽日寒人不知

　　我跪在供着白瓷观音像前一脸木然，诵读再多遍的佛经这颗心也始终安定不下来。河清十二年六月初二，我嫁入东宫为太子正妃，太子宠爱帝后看重，我尊贵加身风光无限，浑忘了登高跌重的道理。河清十三年三月十八，太子因私藏兵械被疑谋反，皇帝下旨废太子为庶人赶去边地。旨发前一日，皇后召我入昭阳殿，给了我两个选择，一是与太子和离，二是陪太子同往边地。我纠结一瞬选择了和离，皇后似乎早就料到了我的选择，意味不明地睇了我片刻，开口吩咐人将太子私产如数交给了我。旨发当日，废太子身着灰色布衫缓步走出紫宫，身后跟着内侍钱程。我没想到帝后会拉上我前来送行。废太子下跪拜别，皇后上前一步弯下腰身扶起了他，转过头问我，“蜜儿，你就没什么话要说吗？”
　　我低下头避开皇后殷切视线。皇后呼吸一急催促我开口，废太子见我确实无话可说于是微笑拦住了皇后，“母后，儿子与楚氏娘子昨日便已缘尽清绝。”他看向我，眸光中恍若夹杂了万千寒芒，刺得我面皮滚烫。皇后叹息一声亦不再理会我，只是拉住废太子的手切切地叮嘱着。废太子笑着一一应了，下跪再拜转身离去，钱程恭敬随上，神色一如往常在东宫时。我冷眼望着这老奴才，嘴角不觉浮起一丝嘲讽。皇后犀利的目光这时扎了过来，我立马吓得垂首缩脚。皇帝对我也没什么好脸色，挽上皇后的手撇下我径自走了。东宫遣散，废太子谪居，我这个废太子妃自然也该回到娘家。姑母静静坐在一旁看我收拾行李点算嫁妆，过了半晌才冷冷说道，“我要是你，我就不会出宫。”
　　我顿住身形回头看她，姑母勾起嘴角继续说道，“紫宫之内起伏不定命运难料，我琢磨着今日帝后态度，这东宫只怕未必真的易主。蜜儿，你若信我的，便立刻派人将手上钱财送往边地，并自请入永宁寺带发修行为国祈福。你若不信，姑母也不勉强你，只是日后局势当真有变，莫怪姑母今日未曾提醒过你。”
　　我怔愣在原地，掂量良久决定选择相信姑母。我庆幸我没有选错。河清十五年秋，楚惟庸构陷太子事发被诛，楚惟庸正是我伯父，他犯下这等滔天大罪按律当满门获罪，幸得楚氏有我与姑母才未被株连。皇帝下旨命废太子复位，我收到消息时整个人瘫软在蒲团上冷汗涔涔。太子回宫那日，皇后开口准了我一同在宫门口迎接，不过却未许我换下海青，也只允我跪在一众宫人内侍之中，礼毕亦不曾召见。我跪在观音像前心惊肉跳，伯父被判腰斩而我还活着，想必是伯父一力抗下了。他就该如此。我本就是顾念着亲情才无端遭他利用的，我又怎会去谋害太子呢？太子是我夫君，他倒了我能有什么好处？对，没错，我是无辜的，就是这样。我手指急速捻着佛珠不停地诵经，不知心焦了多少日，那道紧紧闭拢的门终于打开，一道阳光打到我的脸上，钱程走到我身旁淡声道，“太子妃，太子殿下命奴才接您回东宫。”
　　我手中的佛珠陡然坠落，蓄在眼眶的泪水喷涌而出的同时，压在心头使我喘不过气的大石也终于落了地。而我惨淡的余生，也正是在这一刻，悄无声息地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