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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夜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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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的黄昏,依旧弥散着冬雪的寒气,当沉重的棺木落入冰冷的泥土之中,一切都尘埃落定。
岳夫人站在门口为宾客送行,她的感激与悲痛之情溢于言表,相见之人无不为之心生怜悯。
燕庭飞最后一个踏出了岳家门槛,他站在岳夫人身侧,问道:“不知夫人作何打算?”
岳夫人道:“我会把这间宅院卖掉,然后……离开汝州。”她感受到燕庭飞的疑惑不解,微微一笑,道,“以后,也许真的不会再相见了。”
燕庭飞垂下头去,掩藏着眼底心头的百感交集,沉声道:“不管夫人走到哪儿,都要保重身体。”
“多谢相公挂念。”岳夫人轻声道,她顿了顿,又道,“不过,在我走以前,还想再见相公一面。”
燕庭飞问道:“什么时候?”
“大概两日以后。”岳夫人答道。
“买家已经找好了?”燕庭飞问。
“是。”岳夫人道,“不出意外的话,明日便能成事。”
“好。”燕庭飞道。
“在天韵楼。”岳夫人接道。
燕庭飞陡然一惊,他未敢预知两日之后的天韵楼,该是一种怎样的景象?离山楼之约,的确只剩两日了,他忍不住说道:“不行,不能去天韵楼。”
“为什么?”岳夫人问道。
“因为……因为两日之后,天韵楼将会有一场血雨腥风。”燕庭飞道。
“你要去?”岳夫人又问。
“也许会去。”燕庭飞道,他的回答与他的心一般茫然,但他依然坚定地说道,“但你一定不要去,不仅不能去天韵楼,你最好明天宅子出手后便连夜离开汝州。”
岳夫人道:“你当知我非贪生怕死之辈。”
“只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牺牲。”燕庭飞解释道。
“但你方才已经答应我临行之前再见一面。”岳夫人看向燕庭飞轻声质问。
燕庭飞叹了口气,心知汝州危险重重,只道:“如果你相信我,便提前离开汝州,在洛阳等我两日,如果两日之内我未到洛阳,你便忘了今日这一面,按照你原定的路线启程罢。”
“那么这两日,你要去做什么?”岳夫人问道。
燕庭飞沉默许久,答道:“找寻一个真相。”
岳夫人缓缓点头,道:“好,我在洛阳等你。”
岳府的大门沉沉关闭,岳夫人的身影也消失在了漆红的大门之后。燕庭飞走出长巷,便遇见了同样刚从岳府离去的向月行,他走的很慢,显然是在等人。
向月行问道:“燕大侠与那位夫人认识?”
燕庭飞点头,道:“很久以前见过,寒暄几句。”
向月行虽并不相信这套说辞,但也并未拆穿或者继续追问,只道:“找到答案了吗?”
“没有。”燕庭飞道,“你呢?”
“没有。”向月行亦是摇头。
二人相对无言之际,忽听一阵奇妙的窸窣声,一排黑衣杀手环绕四周,夜幕已至。
燕庭飞看向向月行,目露怀疑。
向月行面不改色,道:“与我无关。”
杀手举刀袭来,二人不得不卷入其中。杀手武功各异,变幻莫测,难以应对。向月行打斗之中,忽见一杀手发间戴着一只白玉簪子,心下奇怪之余,又颇感熟悉,眼前浮现出与凌雁秋初见的场景,猛然一惊,只见那杀手媚眼一笑,笑意之中杀气腾腾,转身越过房顶逃脱而去,引得向月行一路跟随。
而余下的黑衣杀手显然若于那离去的女子首领,并不恋战,相继撤退。燕庭飞已知这佯装的杀机是对向月行而来。
向月行追踪那黑衣女子到空旷之地,前人方才停下。她回头看向向月行,斥道:“你居然敢帮燕庭飞。”
“你是冷月?”向月行问道。冷月是蚀月宫最为神秘的杀手,从不以真面目示人,对蚀月宫主忠心耿耿,直接听命于蚀月宫主,完成绝密任务,被视为宫中最后一张王牌。
“是。”那女子答道,她无意隐藏自己的身份。
“你头上戴的是什么?”向月行问道。
“是凌姑娘的白玉簪啊。”冷月笑道,“难道你没见过?”
向月行不由对她怒目而视,“你想做什么?”
“你没有资格问我。”冷月一字一句道,“我是奉宫主之命,前来警告你,记住你的身份,千万不要自寻死路。”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向月行道。
冷月道:“你三番四次放过燕庭飞,如今居然敢帮他对付同僚,早已触碰了宫主的底线。”
“我没有放过他,是他放过了我。”向月行回道,他看向冷月,笑道,“如果你能打败他,又何必在此装神弄鬼,不战而降?”他看着冷月怒气逐渐溢出眼眶,接道,“更别提今日,你带领一种兄弟与我动手,我不回击难道等死吗?你我不知是谁在残害同僚?”
“是宫主让我来试探你……”冷月道。
向月行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她的话:“不要动不动就搬出宫主来,别人信你,我可不信。”
“好,你有本事。”冷月道,“那你就不要来求我。”言罢,转身便去。
“站住。”向月行道,他不得不低头,“凌姑娘呢?”
冷月不由一笑,道:“她……她如今在我的手里,你尚可以救她,以后若她落进了宫主手里,你便只能眼看着她受苦而死了。”
向月行的剑指向了冷月的后背。
冷月单手将剑从肩上移开,道:“不必动手,我带你去见她。”
细雨穿过摇曳的竹叶淋湿了道旁的枯枝,凌雁秋正被缚在枯枝外的树干上。雨珠从她的发稍垂落下来,打湿了衣领,她缓缓睁开眼睛。
向月行的目光里流露出一丝哀伤。
冷月停下脚步,取下白玉簪子放到向月行手中,道:“你想带她走,必须用一样东西交换。”
向月行问道:“是什么?”
“蚀月剑。”冷月答道。
向月行未想到她会如此直截了当地开口索要此物,一时间不知如何应对。
冷月见他如此犹豫,不由一声冷笑,道:“我还以为这个女人对你来说有多重要,看来我是选错了筹码。”
向月行道:“虽然这把剑令我背负着太多我不愿背负的沉痛,但是,如果我交出这把剑,我将必死无疑。宫主不会放过我,也不会放过你。”
“不,我会取代你在蚀月宫的位置。”冷月侧眼看向向月行,冷声道,“杀手不问过程,只问结果。”
向月行笑道:“你真的需要这把剑吗?”
“是的,我需要它。"冷月目不转睛地盯着向月行,道,“我需要它带给我的荣耀,我需要它向宫主证明,你已经配不上这把剑,天下,只有我才能配得上它。”
“我明白你的意思。”向月行道,“也许,我们之间需要一场比武。”
“这会坏了宫里的规矩。”冷月道。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向月行道。
比武向来不是杀手的游戏,因为它的结果只有胜负而无生死,杀手踏进的则是一个生死局,结果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两个杀手之间的比武在无声无息的深夜里开始了。向月行很少遇到这样强劲的敌人,尽管她是个女人,但那雷厉风行丝毫不输男儿,她颇得宫主真传,剑法诡谲,招招致命。二人剑法同根同源,在实战中经锻炼各有发展,各得所长,难分胜负。
凌雁秋在变幻的打斗中极力分辨向月行的身影,她的心中满是担忧,想起昨夜刚刚为他包扎好伤口,今日便要经历这般激烈的打斗,难免伤上加伤。她的眼角浸染着湿冷的雨水,滚滚热泪在不经意间奔涌而出,为这寒风中寂寥的等待,为这血雨里孤独的旁观,为同为女儿身,她却要忍受这份屈辱欺凌的不甘,她只痛恨自己缘何不能在少时习得一身武艺,也免于今日任人欺凌且连累旁人。
双剑对决沙沙作响,剑气凛然间生起的白光划破天际,倒映出两个在孤独中纠缠的影子。
终于,向月行的剑最后一次指向冷月的时候,她伏在地面上系上险些脱落的面纱,不再还手。向月行将剑插回剑鞘,迈过枯枝走向树旁,解开凌雁秋身上的绳索,没有回头再看冷月一眼。
凌雁秋一日饥寒交迫,猛然离开树干的支撑,双腿酸软,倒在向月行的怀里。她笑着看了他一眼,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冷月蹒跚着站起身子,望着二人远去的背影,眼角渗出一颗晶莹的泪珠。
雨愈来愈大,神秘的夜席卷着骤然而至的雨浇灌着干涸的春天。
大雨敲打着花草树叶,奏出恼人的乐曲。凌雁秋睁开眼睛之时,窜动的火光映入眼帘。她坐起身子,看见火光外的洞口处挂着细细密密的雨帘。
向月行正孤独地站在那雨帘之内。他闻声回头,向凌雁秋走来,道:“等雨停了,我便送你回家。”
凌雁秋想起她对他说的第一句话便是“送我回家”,但此时此刻,她并不如上回那般热切地渴望回家。
向月行取出方才冷月交还给他的白玉簪,蹲下身来,递到凌雁秋面前。
凌雁秋缓缓抬手,冰凉的手指触碰到他手心的温度,脸颊微微泛红,她将白玉簪尾攥在手里,轻声说道:“谢谢你。”
向月行心中愧疚难安,道:“对不起,此事是因我而起。”他的手中仍然躺着半支白玉簪,仿佛这支玉簪连接着他与凌雁秋的心,使他们之间的距离不再遥远。他知道昨晚他不该因一时冲动去见她,也许正是因为那无缘由的一面而使他人抓住了把柄。他淡淡地说道:“以后,我不会再去见你了。”
“为什么?”凌雁秋急声问道。
“我是不祥之人。”向月行道,他的声音低沉而悲怆,“我会给你带来祸端。”
凌雁秋看着他的眼睛,眼底闪烁着一丝明光,缓缓道:“也许,也许我是心甘情愿。”她的目光柔情似水,手指不自觉地顺着玉簪覆上了他的掌心,身体前倾,投入他的怀中。
向月行感受着她发间雨水的气息,一丝寒意涌上心头。他在罪恶与快乐中挣扎,再度不战而降,回应了她突如其来的热情拥抱。
洞外的雨依然滂沱,微弱的火苗难以抵御那伴随着夜雨而来的阵阵寒风。
良久,向月行轻声问道:“你怕吗?”
凌雁秋靠在他的胸前,轻声答道:“我怕。”她毫不掩藏心底真实的感受,但她依然在恐惧中心怀渴望,“我知道我不该这样说,可是……你能不做杀手吗?”
向月行的目光空洞而虚无,他的脑海中快速闪现过幼年与少年时在蚀月宫的种种,这回忆令他痛苦,亦令他迷茫,“我曾经和你一样,渴望着有一天,能够摆脱杀手的身份,过上平凡而幸福的日子,我曾经为此而努力,但始终没有成功。直到今天,我都没有能力这样做。”
凌雁秋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了悲戚与不甘,不由问道:“那么,我可以帮到你吗?”
向月行抚摸着她的后背,心中缓缓升起一股力量,促使他说道:“当然,你给了我勇气与信心。”他需要这种力量,他需要勇气来反抗他曾无限恐惧的痛苦与重担,他需要信心来努力战胜他的胆怯与屈服。他低头看向怀中女子温柔的眉眼,低声说道:“再给我一段时间,我会努力做到。”
“好。”凌雁秋应道,她的嘴角微微上扬,这句承诺带给她无限的幸福与甜蜜,轻声道,“我相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