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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重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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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雁秋静静地注视着向月行,良久,方才轻声说道:“上回,抓我的那个人,也是杀手?”
“以后会是。”向月行答道,他想起祝芸之死,不由在心底一叹,青逸已经是一名真正的杀手了,他第一次杀人,也是在这个年纪。
原来青逸初入汝州之时,曾在万花楼与祝芸有一夜露水情缘,被她骗取一锭黄金,心存忌恨。发觉向月行放她一条生路之后,决定杀死祝芸,嫁祸向月行,一箭双雕,尽管他知道向月行不会轻易落入普通官兵之手,但如若这件案子惊动汝州,定会影响向月行的名声,毕竟,一名优秀的杀手在任何时候都不应成为一个被画在通缉令上的犯人。
但是,只要过了这一夜,便不会再有人记得这件事,因为通缉令上的画像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人,那个人便是青逸,这是向月行在牢房里当着一众官兵与画师的面亲手执笔重画的。他拔出一名官兵腰间的长刀,对着被他打伤在地的官兵说道:“此事乃是我与自家兄弟的个人恩怨,牵连诸位,实属不该。”他用那把长刀在自己的胳臂上留下一道伤口,道:“请诸位接受我的歉意。”
向月行最不希望发生的事还是发生了,青逸终于长成了他的样子,此后,亦将有更多的青逸走上杀手的道路,只要蚀月不死。
在今晚以前,凌雁秋不会想到,自己有朝一日能够在一名杀手面前镇定自若,“没想到,我竟然在杀手手中活了下来。”
“但你不应因此放松警惕。”向月行道。在青逸杀死第一个人以后,他手中的剑便有了生命,他不会再对任何一个人手下留情,这是他的本性,更是一个杀手的惯性。
凌雁秋看着向月行,问道:“你是说,我应该对你保持警惕?”
向月行一怔,心中泛起一丝苦涩,仍是点头道:“是。”
“但是……”凌雁秋的语气里有一丝犹豫。
“没有但是。”向月行及时打断了凌雁秋的话,他站起身来,道,“记住我的话。我该走了。”
凌雁秋望着向月行的背影,道:“这便是你来的目的?”
向月行站在窗前,低声道:“是,这就是我的目的。”
凌雁秋只感到心下一阵低落,沉闷和压抑充斥全身。
汝州的风雨迅疾而短暂,黎明之前,三更骤降的大雨便已经淅淅沥沥地退回天际了。
将明未明的天色里,向月行坐在街边的雨亭里,看着官兵们列队小跑着更换通缉令。他算了算日子,这是他进入汝州的第三天,也是岳龄东出殡的日子。岳龄东曾是洛阳第一大户,经营丝绸生意,富甲一方。战后家道中落,迁徙汝州,三日前家中遇袭,死于非命。
向月行走到岳家府邸之外时,意外地遇见了燕庭飞,这次偶遇显然两人都未曾预料到,
燕庭飞道:“你竟然会来?”
“追债而已。”向月行道,“阁下呢?”
燕庭飞笑道:“追凶而已。”
向月行看着燕庭飞,点头道:“但愿你我都能有所收获。”
燕庭飞本来以为岳龄东必为向月行所杀,但自那日在弃宅遇见那神秘女子后,愈发对当前的局面判断不清。他不清楚汝州如今潜藏着多少蚀月宫的杀手,他们又将有何计划,是否仅仅是为山楼之约?而那所谓的山楼之约又是否仅仅为自己而来?他至今不能确定蚀月宫主人的身份,只能隐约察觉到敌人对自己十分熟悉,这对他十分不利。于是,他决定到岳龄东府上一探,看是否能查出其死亡是否真是向月行所为,又或者是那个女子,甚至是他所不知道的其他杀手。如今看着向月行淡然自若地走进岳家府门,他的一切猜测又将重新归零,他愈发看不透眼前的一切,真真假假,是是非非,他已身陷迷局之中。
庄重肃穆的灵堂里,女眷及家仆一身缟素跪在红木棺旁,断断续续地抽泣着。前来吊唁的宾客上前行礼后,纷纷向家眷致以安慰。有心人士,会上前对灵堂口站着的戴孝女子安慰几句,那是死者的妻子,是这岳府的女主人。只有岳府亲戚和洛阳旧友知道她的身份,知道她为何不跪丈夫。下一刻,燕庭飞也会知道这其中缘由。
在岳夫人转身与宾客告别之时,她与燕庭飞的目光相遇了,他们都未曾料到,今日竟能以这种方式重逢。
岳夫人不自觉地向前迈出一步,她站在灵堂之外,远远地注视着从门外缓缓走进的燕庭飞。燕庭飞也止住了脚步,他感到脚下似有千斤重,令他难以前行,他久久地凝望着眼前那熟悉的身影,从她历尽岁月的眉目里看见了昔日的幻影,往事历历在目,每一个片段都令他黯然神伤,因为世事变迁,因为岁月沧桑,所以一切久远的爱与幸福都变成了痛苦与遗憾。
向月行从未见过燕庭飞在人前如此失神,但他并不打算提醒他什么,而是率先迈出脚步随人流走向灵堂祭拜。燕庭飞意识到向月行先行之时,岳夫人亦缓缓移开了目光,她转身与另一位前来吊唁的老人交谈,言语之间,默默拭泪。
燕庭飞缓步走向灵堂,每上一个台阶,都与那正在拭泪的岳夫人更近一步。在擦肩而过之时,燕庭飞从余光里看见那双熟悉的眼睛在经过泪水的洗涤后依然幽深而执着。
待燕庭飞走出灵堂,向月行正在前方等候,二人随着人流向偏厅走去,于一角入座,彼此无言。厅中的宾客已三两成群的聊起家常,面上自然不复方才灵堂前的悲怆。燕庭飞的看似平静的神情里却渗透出一丝难言的悲痛与惊异,尽管他与这府上离奇死去的主人素不相识。
向月行对燕庭飞的猜测尚未落实之前,另一个人的出现吸引了他的目光。这便是他曾跟丢的长髯大汉,此时这人正着丧服在厅外打扫别院。向月行站起身来,朝厅外走去,他站在长髯大汉身前,脸上露出莫测的笑容。长髯大汉停下手中的扫帚,缓缓抬起头来,一脸镇定,道:“请阁下让一让。”
“怎么,足下不认得我了吗?”向月行道。
“未知相公是我们老爷的哪位朋友?”长髯大汉问道。
向月行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道:“在下虽非岳老爷的朋友,但却是兄台你的朋友。在下有……”
“公子莫怒。”长髯大汉挥动起扫帚,压低自己的声音,道,“请公子宽限几日,定将余债还清。”
“空口无凭。”向月行道,“你前次的表现太没有诚意。”
“公子误会了。”长髯大汉低声道。
这时,一个家丁向燕庭飞走去,道:“这位相公,我们夫人有请。”
燕庭飞抬眼看向家丁,思虑片刻,随他一同向厅外走去。
向月行回头间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疑惑更甚。
燕庭飞随家丁来到一间客房,家丁为客人端上一壶茶,道:“相公稍后,夫人即刻便来。”言罢,便撤出门外。
燕庭飞僵坐在桌前,摩挲着手中的杯口,心中忐忑难安。
伴随着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一个纤细的身影从门外迈进。这便是方才见到的岳夫人,此时她已换去丧服,身着一袭普通农家妇女的碎花粗布衣衫,眼角的细纹若隐若现,久别重逢,他们都已不再年轻。
燕庭飞望着岳夫人的眼睛,缓缓站起身来,迟迟未曾向前迈出一步,良久,垂首行礼,唤道:“公主。”
这位岳夫人便是前朝昭阳公主。
昭阳公主嘴角微微上扬,淡淡的笑容里露出苦涩,脸上不知是喜是悲,“想不到你还记得我。”
燕庭飞抬头看向公主,不知如何言语。
昭阳公主道:“我早已不是什么公主了,你不必再向我行此大礼。”
燕庭飞听罢,想起近年中原风云巨变,心知公主遭逢巨变,境遇自不复从前,心中百感交集。
昭阳公主转身望向窗外景致,忆起昔日重重,心中酸楚难以自持,道:“自京城一别,十载有二,相公一步不曾回头。”
燕庭飞忆起离京之日,公主千里相送,此情此恩,他自当终身难忘,只可惜世事无常,公主情深意重,终为自己所负,思来想去,只能问得一句寒暄之语:“不知公主近年可好?”
“好,好。”昭阳公主不由深深叹了口气,道:“比起我那流落异乡、饱受屈辱与折磨的父兄、姐妹,自然是再好不过了。”她转头望向燕庭飞,问道,“相公呢?十二年杳无音讯,是为何故?”
燕庭飞道:“罪臣曾违背伦常,弑父欺君,触怒龙颜,无奈贪生怕死,不敢面见公主,只得一路逃亡。”
“我一直不肯相信……”昭阳公主的眼里难掩悲痛,“直到今天,你亲口承认,弑父欺君,你竟可说得如此坦然。”
燕庭飞眼里无一丝波澜,他早已能够淡然面对这个事实,他并无愧怍,并无悔恨,只有无尽的痛苦侵蚀着他早已残破不堪的心。
昭阳公主道:“这十年来江山动摇,内忧未平,外患又起,皇上自顾不暇,纵使你这案子再有违伦常,亦不会再被官府放在眼里了。然而,哪怕是江山易主,你都未曾有一刻回头。你所逃避的,定非官兵追捕。”
燕庭飞知道公主心中已有诸多猜测,但却不愿回答。
公主接道:“常言道,君子一言,快马一鞭。当日相公曾言三年守孝期满,定当返京成婚,如今却是十二年杳无音讯。不知相公作何解释?”
燕庭飞道:“燕某诚乃小人,决非君子,是公主看错了人。”
“看错了人?”公主笑道,“一句看错了人,便可以抵消我这十二年的等待与屈辱吗?”她的笑容里含着凄凉的泪水。一位高高在上的公主,一夜之间成为弑父罪臣的弃妇,曾经令人艳羡的赐婚沦为皇室笑柄。无人懂得她心中的苦楚。
燕庭飞心中有万分愧疚,不知该如何表达。至此半生,公主是他最对不住的人。
公主抹去眼泪,情绪恢复平静,又道:“我知道你有苦衷,来汝州这三年,我去过那传说中的凶宅,也见过那座凄凉的孤坟,只是再也没有听过那个城楼外的恐怖传说。正如汴京的宫殿依然宏伟,却已不见那些熟悉的面孔。岁月带走了故人,同样带走了你我的印记,如今我不是公主,你也不是那荣耀一时的状元或者万人唾弃的罪人……甚至,连你的名字,我都不再知道,是吗?”
燕庭飞微微抬头,看向公主,报上自己的姓名,“燕庭飞。”
公主微微点头,笑道:“这个名字到挺适合你,更加自由,更加无拘无束。”
“公主,燕某曾为一己之私,辜负公主的真情实意,这些年来,心中愧怍不已。”燕庭飞道,“天意既然让燕某与公主重逢,燕某便绝不会再逃避,无论公主有任何要求,燕某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昭阳公主道,“相公言重了。过去已经过去,我亦不会再纠缠不放。”
“是。”燕庭飞道,“今日……也请公主节哀。”
昭阳公主轻轻点头,她的眼角依然湿润,不知是为失去的丈夫,还是为这复得的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