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九章 扇舞 ...
-
东方泛白之时,天气亦渐渐转晴。向月行与凌雁秋沿着弥散着雨后清香的街道往南街巷走去,未至巷口,便看见在街边焦急盼望的凌夫人,自凌雁秋昨日失踪后,凌府便派出人马四处寻找,直至今晨仍无讯息。
凌母一夜未眠,在门口来回踱步,等待许久。此刻看见女儿归来,不由得喜极而泣。
凌母上前一把抱住凌雁秋,泣道:“我的乖女儿,你可回来了,想死娘了……”
凌雁秋保住母亲。心中感动,安慰道:“娘,我没事。”
向月行在一旁看见这母女情深的场面,心中触动,一时竟忘记离去。回过神来,已与凌母打了照面。
凌母搂着女儿问道:“这位……”
凌雁秋忙道:“这便是我上次跟您提到的恩人向公子,这回也是靠他帮忙,我才能回来。”
向月行微微点头。
凌母笑道:“向公子,您可真是我们的大恩人,这样,反正到了家门口了,便道屋里坐坐,叫我们聊表谢意。”
向月行道:“多谢伯母好意,不过在下确有要事在身,不便多留,来日再聚罢。”
凌母只道他是客套,连忙劝道:“哎呀,就坐一会儿……”
“娘。”凌雁秋及时打断了母亲,道,“向公子是真的有事,咱们就别耽误人家了。”
凌母不料女儿出面阻止,心中虽有不悦,但只得顺势下坡,道:“也好,改日若向公子得闲,老身定携小女登门拜谢。”
“伯母太客气了。”向月行道,“在下先行告辞。”他的目光在凌雁秋的脸上停留片刻,而后转身离去。
凌母目送向月行离去,方才埋怨起女儿道:“你这丫头,一点儿礼貌也不懂……诶,你的衣服怎么还湿着?”
凌雁秋笑道:“我回去慢慢跟您讲。”
向月行在午时回到天韵楼,接到月儿递来的包裹,打开一看,是一叠银票,数来正是当初杀岳龄东的价格,这买主将拖欠的银两一次还清。
月儿解释道:“是小二送上来的。”
“有没有说是谁送的?”向月行问道。
“好像是个男人,长得挺壮实。”月儿答道。
“嗯。”向月行点头道,“宫主到了吗?”
“到了。”月儿答道。
向月行一惊,但却也是在意料之中。
月儿接道:“她没说见您,倒是吩咐莫三娘去办了件事儿。”
“什么事?”向月行问道。
“不知道。”月儿摇头,“只是莫三娘本应随行宫主身侧,却只有宫主一人到达,青逸问起,宫主道三娘去办事了。”她开始怀疑向月行故意消失直到此时才出现便是要避开宫主的差使。
夜晚,莫三娘回到天韵楼,径直到宫主房中回话。不久便出门一一传话。月儿进门告诉向月行:“宫主派人传话,明日有事的办事,无事的便呆在房里不准出来,只要宫主不发话,一个人都不能动手。”
向月行依稀听见方才门外是莫三娘的声音,于是问道:“是莫三娘?”
“是。”月儿道,“公子不想去见见宫主?”
“不必了。”向月行道,他尚未思虑清楚明日宫主的计划,而他又该如何履行他对雁秋的承诺?
与蓄势待发的天韵楼不同,这夜的燕庭飞毫无紧张之感,他于黄昏时分途经岳府,发觉大门紧闭,想必岳夫人已安然离去,心下祈祷她此行平安到达洛阳。
翌日,燕庭飞到达天韵楼之时,楼中客来客往,一切如常。
小二见有客来,上前迎道:“客官可是姓燕?”
燕庭飞点头。
小二奉承道:“您快请坐,小的这就给您端茶来。”
燕庭飞被小二引到二楼上座,正对着店中表演的舞台。待茶水上桌,乐声响起,台上已有佳人起舞。
天韵楼虽是汝州最大的酒楼,但毕竟不是舞坊,这舞台看来委实简陋,只是一块闲余的空地划成。台侧坐着琴女,弹奏着上古弦乐,而舞女手中所持着的也正是绣着古老花纹的团扇,她所跳的正是十多年前风靡一时的扇子舞。且看她舞步轻盈,纤腰灵动,在台上旋转起舞。她穿的并非严格的舞裙,只是一般女子的衣裳,却丝毫不影响她的舞蹈,舒展的肢体宛若少女,在这支舞完成以前,你很难想象得到她已近中年,眼角的皱纹显示着她真实的年龄。
在她向他走来之时,燕庭飞关于她的记忆变得鲜活起来。
她便是十五年前汝州怡乐楼的头牌花女,因擅长扇子舞而得名扇舞。
扇舞如主人般为燕庭飞续茶,而后为自己倒上一杯,在桌前坐下。她饮了一口茶,笑道:“怎么,少爷不记得我了吗?”
“记得。”燕庭飞点头,他的心情低沉下去,道,“只是如今,不知该如何称呼?”
“不管是过去还是今天,我都愿意做扇舞。”扇舞道。
十五年前,扇舞曾一度从良,嫁入孟府,成为孟善和的小夫人,而大夫人则已卧床多年,小夫人享尽宠爱。但有一日,一切都变了,小夫人突遭冷落,抑郁不平。她在园中偶遇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少爷,将一心怨气吐露,哪知少爷一向崇拜父亲,直指她胡言乱语,并将她狠狠斥责一番,拂袖而去。那时孟府的少爷还叫孟庭之,他只在婚礼上唤过小夫人一声二娘。
扇舞忆起往事,心中苦乐交替,笑道:“你是否曾经后悔过,如果那时候你便相信我,便不会有后来的一切。”
“可惜没有如果。”燕庭飞叹道。
扇舞笑道:“话说回来,就算你相信了我,你也不能做什么,因为那些并不是你的底线。”
燕庭飞注意到她的衣裳虽然故作朴素,但身上的金饰已表明她近年生活的富足与安逸,看来这支舞是为他一人而跳,他已隐隐明白了什么,道:“你是蚀月宫宫主。”
扇舞一怔,旋即笑道:“少爷还是这么聪明。”
燕庭飞道:“想不到堂堂蚀月宫的宫主,竟肯为我这无名小卒重跳扇舞。”
“看来是这舞蹈出卖了我。”扇舞道。她已非从前的柔弱女子,燕庭飞这样的习武之人自然能够从舞步中看出她已习得一身武功。她却并不因身份暴露而显得无措,仍是笑道,“你可不是无名小卒,我有今日,蚀月宫有今天,全是倚仗孟家的支持。”
燕庭飞看着她神秘的笑容,思虑片刻,方知她是借助孟府的财力建立蚀月宫。当年孟庭之含恨离去,孟府上下所积累的金银财宝自然全部落入小夫人之手,扇舞凭借这份财产拜师学艺,并组建了最强大的杀手组织,敛取钱财,逐步发展壮大为蚀月宫。
“说起来,我这蚀月宫,还应当分你一半呢,少爷。”扇舞笑道。她始终没有唤出孟庭之三个字,一是不想激怒燕庭飞,二是意在享受逼人濒临痛楚而又无法宣泄的快乐。但十多年过去,燕庭飞亦不再年轻气盛,他不会再如从前般激动地指责她诋毁他的父亲,他能够平静地回忆痛苦的往事,而对挑衅者微笑以对。这令扇舞感到不悦。
燕庭飞看着眼前茶气缭绕,不由笑道:“扇舞既然不再是小夫人,燕某自然也不识得阁下口中的少爷。”
“是,燕大侠说的正是。”扇舞接道,“不过,方才我的一番话,也是出自真心,还望足下细细考量。”
燕庭飞微微挑眉,问道:“这难道便是阁下的来意?”
“不错。”扇舞答道,“蚀月宫历经磨难才走到今天,急需燕大侠这样的人才。”
“你想让我去做杀手?”燕庭飞道。
“不,我愿将宫主之位让于你,三千杀手,由你统领,荣华富贵,享用不尽。”扇舞道。
“这是你半生的心血。”燕庭飞道,“燕某何德何能?”
“我本是无父无母的孤儿,流落风尘,本以为此生已了,哪知有幸进入贵府……”扇舞看见燕庭飞的脸色低沉,忙转话锋,道,“我不该提这件事,但事情既然已经发生,再怎样逃避都无法改变。无论如何,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亲人也有拒绝的权力。”燕庭飞道,“如今蚀月宫是朝廷与江湖正派人士讨伐的对象,我素来独来独往,不会与你为敌,但也不会与你为友。”
“或许是我讲得有些突兀。”扇舞垂眸一笑,又道,“不过你也别急着拒绝,此事还请细细思量,我会等你最终的答案。”
燕庭飞不觉笑道:“你凭什么以为我会答应?”
扇舞答道:“因为你和我有同样的身世,曾经历同样的痛苦,更曾遭遇同样的处境。”
燕庭飞知道她话中所指,却只是淡然道:“那只是从前。”
扇舞却道:“可是现在,你依然漂泊四方,无依无靠,甚至不知道在这世上你还有一个亲人在寒冷与孤独中徘徊。”
燕庭飞心中泛起一丝疑惑。
扇舞的脸上露出平静的微笑,道:“我不愿再欺骗你,那是你真正的亲人,那是你的母亲。”
燕庭飞的眼神里充满惊异,他寂寥依旧的灵魂因这句话冲破了无尽的黑暗而透析曙光,“你说什么?”
“你还记不记得,很多年以前,汝州有一个疯子,咿咿呀呀地说不出话,到处抢别人怀里的婴儿。”扇舞看着燕庭飞眼中的微妙变化,已知他仍记得那个疯女人,于是会心一笑,接道,“她就是你的亲生母亲。”
燕庭飞的回忆模糊不堪,他只记得在某一年乘马车出行时这个疯女人曾拦过他的马车而被管家打走,除此之外,便只是下人口中的零碎传说与远望中那人的疯癫行为。
扇舞又道:“她四处流浪,在汝州仅仅呆了短短几个月,便被人赶走了。后来战事频繁,她颠沛流离,去过很多地方,这几年身体不行了,便停在了洛阳。在洛阳最大的百年老店后,你可以找到她,她经常会在那里乞讨。”
燕庭飞直视着扇舞,道:“你知道的,一定不止这些。”
“是。”扇舞道,“我知道很多你不知道的事,我憋在心里十二年,难受极了。我觉得应该让你知道,无论你选择相信抑或是不相信,你都能够得出自己的答案。”
燕庭飞默然不语,他忆起了那段曾被他刻意遗弃的记忆,月食之夜,三个人的血液奇异地融合。
“当日孟善和娶我不久,便又勾搭上了一个卖花女,他把她接进府中,以丫鬟的身份做掩饰,日夜做那苟且之事,有一日被我撞见,他不仅无一丝羞耻之心,更将我重伤,威胁我不准说出去。我心中苦闷,夜里在长亭徘徊,不慎跌入了池塘,大夫人的贴身侍女恰巧经过,喊人把我救了上来。如果不是大夫人亲口告诉我,我也不会相信你那慈爱的父亲竟是那般虚伪可憎。”扇舞道,“孟善和在家中排行第六,人称孟老六,与大夫人是结发夫妻,因家中穷苦,父母早亡,十几岁便出来打拼。孟老六急功近利,不肯本分做小生意赚钱,便决定做强盗,专门打劫那些富贵人家。大夫人出嫁从夫,只得随他做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很快,他们便攒足了本钱,开了间赌场,大赚一笔。后来赌场经营的不景气,赢利减小,孟老六不满足,又回归老本行去做强盗,并逐渐变得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有一回,仇家上门,孟老六把妻子推在前面,大夫人由此断了一条腿。后来,他们又几经辗转,来到了洛阳一带。这时候,孟老六感觉力不从心了,于是他用多年来抢劫盗窃得来的财富在汝州建造一座大宅,并购下一间酒坊做酒肉生意,以解释他巨大财富的来源,更名孟善和,在汝州定居。但是,渐渐地,他又开始不满足,他感到巨额财富无法带给他显赫的地位,于是他将不义之财捐献给汝州的穷苦之人,并在天灾之时出资建立粥棚,扶危济困,很快赢得人们的尊重,并得了一个“大善人”的称号。安逸且荣耀的生活是他满足,于是他开始流连花丛。但为了保持大善人的名声,他从不公开出现在青楼,而是借着谈生意的时候与一般酒楼的歌女或舞女相好。你的母亲本名叫做尤兰,生得花容月貌,是天虹苑的歌女,孟善和一眼便被她迷住了,将她接回别院,夜夜笙歌。夫人本已容忍他在外面快活,哪知他竟将女人接回了家里,更是气愤不已。三人一番争执,甚至动起手来,孟善和护着尤兰,大夫人又腿脚不便,在争执中跌下池塘。那是寒冬之夜,池水冰凉,孟善和与尤兰看着大夫人在水中挣扎,不为所动。最后还是夫人的叫喊引来了仆人,孟善和方才故作惊慌地吩咐下人搭救夫人。夫人经此一难,全身瘫痪,只能永远躺在床上,正合了孟善和的心意。但在世人眼中,孟善和对瘫痪在床的结发妻子情深意重,而不知其忘恩负义,荒yin无度。孟善和为了维持他那情深意重的善人形象,多年来不曾纳妾,若非我小施计策,他也决不会娶我进门。”
燕庭飞这才知道义母为何常年卧病在床,而孟善和却从无关切之语。
扇舞接道:“然而好景不长,尤兰怀上了孟善和的孩子,怀孕期间,孟善和又有了别的女人,再也没有踏进尤兰的别院。大夫人知道以后,心中郁愤难平,在尤兰生产之际,派房中丫头收买了产婆,将两个孩子带给夫人,夫人看见这对龙凤胎肩上有同样的花瓣胎记,模样与尤兰极为相像,十分气愤,便给产婆一大笔银两,命她将孩子带在出府去遗弃在郊外。孟善和回来以后,发觉孩子和产婆都不见了,将一切都归咎于尤兰与她身边的下人身上,将她们一同赶出了府。尤兰刚生产完,便被赶出门,夜里下着大雨,这可怜的母亲与刚出世的孩子先后被遗弃,在冰冷的风雨中苦苦挣扎,于是,母亲疯了,先是发狂,大喊大叫了三天三夜,再也说不出话来了。初时她的意识还未完全模糊,总是蹲守在孟府门外,一见到孟善和便大打出手,后来孟善和忍无可忍,派人将她暴打一顿,并送出汝州百里之外,尤兰便开始四处流浪。而她的孩子却在寒夜里活下来了,他们或许是被城郊年长的孤儿所救,或许是循着天性在寒冷中觅食,总之,他们活了下来,在乞讨与流浪中长大了。有一日,大夫人躺在马车里随孟善和回乡祭祖,回来的途中看见两个孩子在沿街乞讨,她透过窗子看见那孩子的眉眼似曾相识,回到家后,便命人前去查探,果然那两个孩子肩上有花瓣状的胎记。夫人确认了这两个孩子的身份,她没想到他们仍然活着,她看着自己僵硬的四肢,感受着数年来被囚禁在床上的痛苦,一个绝妙的报复计划产生了。她有意向孟善和提起归途中遇见的两个孤儿,劝说他收养那两个孩子,告诉他他可以培养男孩考取功名,得来一官半职,为他孟府增添荣耀。这正合孟善和的心意,于是他同意了,亲自到城郊接那两个孩子回来……”
燕庭飞的眼前再度浮现出那一幕,他与妹妹在寒冷的街头看见一个穿着显贵一脸慈爱的男人走来,他告诉他们:“好孩子,跟我回家,我以后便是你们的父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