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蚀月》沐月清芳

6、第五章 药铺

　　寂寞的黄昏，废弃的宅院里伫立着一个头戴斗笠的身影，深紫色的披风在晚风中轻舞，腰间露出一段棕色的剑柄，她转过身来，怀中的长剑直逼燕庭飞面门而来。
　　燕庭飞仰头屈身必过，看见她面纱下白皙的脖颈，方才确定这是个女人，尽管她并无刻意隐藏性别，但她手中的剑气却颇有男儿之风。燕庭飞赤手空拳，已难以御敌。就在他即将取剑之时，那人却忽然停止了攻势。她施展轻功平稳落地，依旧站在她发起进攻之前的位置上，拱手道：“无意冒犯。”
　　燕庭飞顺势收回取剑的手，看向那紫衫女子，回道：“不敢。”
　　隔着面纱，无人能够看到她的面容、神情，只有冰冷的声音彰显着她的温度，“相公似乎已将一切了然于胸。”
　　“不，是足下高看了燕某。”燕庭飞道，“燕某一无所知。”
　　“相公过谦了。”那人笑道，“你虽不知我的来意，但必已知我的来处。”
　　“姑娘当是绝顶聪明。”燕庭飞道，“看来燕某须小心谨慎了。”
　　原来方才这女子突袭燕庭飞的招数与向月行的剑法如出一辙，虽非完全相同，但可断定同宗同源。燕庭飞看出她此举是为了表明身份，故而有“无意冒犯”之言。
　　“相公不必紧张。”那女子道，“为了进一步表明我的诚意，我愿意告诉你我的来意。”
　　“愿闻其详。”燕庭飞道。
　　那女子于是问道：“五日之后，相公可会赴约？”
　　“我已经来了。”燕庭飞道。
　　“因何赴约？”女子又问。
　　“汝主之邀。”燕庭飞答道。
　　“吾主无邀。”女子回道，
　　燕庭飞并无惊异，只道：“想必另有惊喜。”
　　“山楼琴妓，将献一曲。”女子接道，“名曰，十面埋伏。”
　　“欲擒故纵，确是好计。”燕庭飞笑道，“打草惊蛇，更胜一筹。”
　　“相公也许高估对手了。”女子道，“这并非主人的意思，这不过是在下这一无名小卒在多管闲事。”
　　燕庭飞听罢，回道：“姑娘不远千里而来，想必不只是为多管闲事吧。”
　　“不错。”女子道，“我是一名杀手。”她不急不慢地说道，“受人所托，取你性命。”
　　燕庭飞惊讶于她的坦率，道：“但你似乎已经改变了计划。”
　　“是。”女子承认道，“因为，我素来不喜抢功。”
　　“想不到燕某一条贱命竟劳烦如此之多杀手的大驾，倒真叫我受宠若惊。”燕庭飞笑道。
　　“燕大侠，事已至此，我斗胆直言。”女子道，“不久之前，相公曾在云城偶遇两女，一老一少，冒充相公故友与相公相认，顷刻便原形毕露。此二人以相公故友相胁，威诱相公赴汝州之约，意谋不轨。还望相公细细思量，莫要中了奸人圈套。”
　　燕庭飞上下打量了这女子一番，道：“姑娘眼光毒辣，早已洞悉一切，不妨明言，这奸人圈套是何？”
　　女子答道：“所谓圈套，是指此约本不成立。相公赴约目的乃是寻得故友之妻的行踪，而那位素柔夫人，早已故去多年。”
　　燕庭飞心下一惊，却只感到眼前人的语气不像是在说谎。
　　女子又道：“在下是真心诚意地帮助相公，绝不敢对相公有任何的欺瞒，还请相公节哀之余，也需认清善恶，辨明是非。”
　　燕庭飞知道，如果自己相信素柔已死，那么他将要面对的是比这噩耗更加残酷的战斗，他微微拱手，沉声道：“多谢姑娘提醒。”
　　“这是你应该知道的事情。”女子道，“如果我们仍有机会见面，一定是场你死我活的斗争。”
　　“那我只能说，后会无期。”燕庭飞道。
　　“是，后会无期。”女子道。

　　天色将暗未暗的时候，南乡药铺即将关上的木门被一双手止住了，门缝里挤进一张长髯方脸，瞪着黑色的眼珠子直视着门里的小伙计。这便是白日里向月行跟踪的那个长髯大汉。
　　小伙计不由得打了个寒颤，颤颤巍巍地说道：“打烊了，明儿个再来。”
　　“人命关天，等不得。”长髯大汉一面说着，一面用力推开木门，一个侧身挤进门内。
　　这时里门走出一位年轻的姑娘，她放下已整理好的布包，问道：“先生需要什么药？”
　　长髯大汉回头看向门外，见四下无人，方才小心翼翼的从怀里拿出一张折皱的纸来，递给这少女。
　　少女接过皱纸，在桌上铺平，细细察看，转头打开药柜取药。
　　昏暗的月光下，一双眼睛始终注视着这家药铺门口，待那长髯大汉退出门口，这双眼睛的主人瞬间抬步跟上，却见那长髯大汉猛然回头，逼得身后之人即可退后，待这人再度从墙角探出头来，长髯大汉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未几，药铺里走出一男一女，女的一袭月白色长裙，外罩蓝色披风，男的则是仆人装扮，跟在少女身后，这便是方才药铺的少女和伙计。两人走到巷口，借着月光看见身后一道黑色人影，小伙计未来得及发出声音便仰头倒地，少女被人捂住了嘴巴，呼喊不得，拖到黑暗之处。
　　少女挣扎之中扯住一条青色的发带，身后那人抬腿将她踢倒在地，少女回头，正对上一柄长长的剑，剑尖抵在她的下颚。
　　持剑之人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头戴青色发带，由于年纪尚幼，身形与这少女相似，脸庞更显稚嫩。
　　“我无意害你，只要你乖乖回答我几个问题，我立刻放你走。”少年道。
　　少女胆怯地点头。
　　“第一，方才向你买药的是何人？”
　　“不认识。”
　　“第二，他买了什么药？”
　　“很……很多，每种都买了。”
　　少年冷哼一声，目光逐渐变得凶狠，道：“不说实话？”
　　少女望着发着寒光的剑锋，吓得瑟瑟发抖，道：“我……我说的是真的……”
　　“这不是我要的答案。”少年道。
　　少女的脖颈一凉，长剑已刺入她的肌肤，她在疼痛中艰难地哀求道：“别……别杀我，求求你。”
　　少年意外地露出了一丝笑容，他道：“好，不杀你。”
　　少女感到她的身体被绳索紧紧束缚，跌进一辆废旧的马车，在马车颠簸中，她沉沉昏睡过去。

　　月光照进城郊一座破落的寺院里，梁柱下的白色身影显得格外孤清。向月行微微转头，看到庙外一前一后走进两个人影。准确地说，是前面的少年用绳索拖着后面的少女。
　　“向月行，你果然在这儿。”少年说道。
　　“青逸。”向月行道，“你很少主动找我。”
　　“想不到你还记得我。”青逸笑道。
　　“当然，你喜欢引起别人的注意，而且总是做得很成功。”向月行笑道。
　　“多谢夸奖。”青逸道。
　　向月行站起身来，转身面向青逸，道：“宫主尚未启程，你来得早了。”
　　“我并非为宫主前来。”青逸看着向月行，微微挑眉，笑道，“我是为你而来。”
　　“看来，是我会错了你的好意。”向月行道。
　　“听说天下第一杀手在汝州的第一单生意便不顺利，人死了，银两却没到手。”青逸道。
　　“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向月行笑道，“不过此事似乎与贤弟无关罢！”
　　“当然，小弟本不该为你这闲事操心。”青逸道，“但是，你杀人杀到了我的门上，我却不能不坐视不理啊！”
　　“此话怎讲？”向月行问道。
　　青逸叹了口气，道：“说来话长，小弟向来很少在江湖上接一般的生意，历来只为宫主奔走。总之，你这单生意是接错了，不仅你自己得不到钱，也是连累了宫主的计划。”
　　向月行不知青逸是何心思，只道：“人已死，若是触及宫主的利益，我自会承担一切责罚，有劳贤弟费心了。”
　　“好，一切便等宫主亲自定夺。”青逸道，“不过，小弟还想送兄长一个人情。”言罢，将身后的少女拉到身前，由于用力过猛，少女的额头撞在柱子根部，人也因疼痛恢复了知觉。
　　青逸将手中的绳子掷在少女身上，道：“你跟丢的那个人在两个时辰以前，曾到她的药铺买药。”
　　向月行看着青逸露出玩味的笑容，并未答话，待他转身离去，方才垂头看向地上的少女，他缓缓蹲下身子，少女的容颜愈发清晰，尽管她是如此狼狈，他依然一眼认出了她便是白日里抱着灰兔对他温柔一笑的少女，他顿感无措，但他已无法闪避，少女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便是他的脸，他想她也同样认出了他。
　　向月行解开少女身上的绳索，将她扶起来靠在柱子上，借着月光方才发现她的脖子上一片嫣红，他本能地抬手察看。少女缩头躲过。
　　向月行收回手，问道：“你有药铺，你是大夫吗？”
　　少女看着向月行，目光里流露出恐惧，微微点头。
　　向月行接着问道：“我该怎么做？”
　　少女愣了片刻方才明白过来他是指她的伤口，沉默半晌，方才低声道：“送我回家。”
　　向月行转头看向庙外，青逸并未将马车带走，他站起身来向外走去，将那辆马车里里外外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机关之后，方才回到庙里少女身前。少女的衣服来时已在地上被摩擦得破烂不堪，身上多处擦伤，狼狈不堪。向月行俯身将少女抱起，走向庙外的马车，将她放进车里，自己则坐在车前驱马。
　　马车颠簸地行走在夜幕下的小径里，月光铺满了崎岖的小道。
　　向月行问道：“你家在哪？”
　　“南街巷口。”车内传出少女微弱的声音。
　　向月行忍不住回头看向少女，见她脸色苍白，依然强睁着眼睛，颈间的血迹已然干涸。
　　少女似乎从他的眼神里感受到关切，于是轻声说道：“我没事。”
　　向月行急忙回过头去，专心驾车，额上冒出细细的汗珠。
　　马车很快驶入了南街，在巷口停下。向月行看到一座高大的府宅，门匾上题着“凌府”二字。
　　“是这吗？”向月行问道。
　　少女从车内探出头来，道：“是。”
　　向月行跳下车子，回头道：“我只能送到你这儿了。”言罢，便转身离去。
　　“哎。”少女忽而一声轻唤。
　　向月行止步脚步。
　　少女道：“我有个小伙计，和我一起回家，被那个人打晕了，在南乡药铺外，你能去替我把他救回来吗？”
　　“好。”向月行道。
　　少女嘴角露出一丝笑意，道：“我叫凌雁秋。”
　　向月行回头看向少女，道：“向月行。”
　　凌雁秋目光随着向月行而去，只见他走向凌府抬手叩门。
　　待家丁闻声开门，看见的却只有寂静街道的马车上那狼狈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