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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汝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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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年前,自燕庭飞离开汝州的那一刻起,他便未曾想过回头,他以为有生之年不会再踏入汝州一步。然世事无常,当他再度听到汝州二字,依然难掩思绪万千,他动摇了。所谓忘记不过是自欺欺人,有些伤痛是永远烙刻在心底的,任岁月百般侵蚀亦不可磨灭。
月夜,燕庭飞第一回在途中饮了酒。醉意使他再度看见了故人的幻影。他忍俊不禁。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他渴望着一场大醉,愿醉里忘却世间烦忧,愿醉里重见昔时盛景。
十年之间,国土已然倾覆,又有几人还会记得他这无名小卒?他早已不必再逃亡了,但他却从未有过一刻的快活,他仍背负着绵延无尽的悲痛与罪恶,十年前的白日泣血依然熔铸在他的剑上,尘封于古老的剑鞘,却奇异地在他的心底结疤。
燕庭飞依然活着。他常常自问,他为什么活着?是为了那个陈年的承诺?还是为了逃避死亡的恐惧?他从残羹冷食,布衣褴褛中活过,岂不知那生命脆弱,然而终有一日,他却厌恶这脆弱的生命,何以使他张开双眼,看到一片无边的死寂?边城四年,战乱侵袭,他终究回到原点。十年的光阴未曾带走什么,也未曾留下什么。
他回到了中原,追兵亦随他而来,青娅或许便能够得到安宁的生活。唯有如此,他方能对得起那屈死的妇人。一个生命的逝去换回另一个生命的安稳,纵使她一无所得,她依然值得敬佩,不只因为忠诚,更因为她对于生命的敬重,那是人生最根本的意义。
烈酒穿肠,生死何依?醉生梦死,极乐极悲。
他突然开始想念,想念汝州的一草一木,想念山楼之外的春意盎然。
燕庭飞轻轻抚过剑身,他想他是时候该去看看她了,十二年已逝,如果她仍未忘记他,她一定会怪他。
云城的春是温和的,汝州的春却是凄冷的,凄冷是汝州留给燕庭飞最后的记忆,直到今日亦未曾抹去。
燕庭飞并非急于离开云城,而是被杀手逼到了汝州。
汝州城外,燕庭飞再次见到了向月行,只他一人,白衣胜雪,与漆黑的夜色极不相称。
“你终于肯出现了。”燕庭飞道。
“是。”向月行道,“这回,只有我一个人。”
“为什么?”燕庭飞问。
“因为杀手,只能独来独往。”向月行道。
“但上次不是。”燕庭飞道。
“那些人不是杀手。”向月行道。
“那他们是谁?”燕庭飞问。
“王府的走狗。”向月行道。
燕庭飞看着向月行,笑道:“你已经摆脱他们了。”
向月行道:“是,我要与你来一场公平的比武。”
燕庭飞显得有些讶异,道:“听说杀手只杀人,不比武。”
“不过是江湖中流传的不成文的规矩。”向月行道,“我从不会为这些规矩束缚自己。”
“在梅山,你并未接下那个少年的战书。”燕庭飞道。
“我只接下了他的银两。”向月行接道,他抬眼注视着燕庭飞,黑色的眼睛里透出一丝笑意,“你跟他不同,你值得令我破例。”
燕庭飞难得看见杀手冷峻的脸上现出的一丝清浅的笑意,这使他心头由连日奔波蒙上的阴霾一扫而空,也许他们将成为朋友。他不由得笑了,笑罢,他道:“但此时并非比武的良机。”
“为何?”向月行问道。
“因为我仍未卸下重担。”燕庭飞道,他黯然的垂下眼睑。
“你仍不会出剑?”向月行似乎明白了什么。
“不只是这件事。”燕庭飞回道,他顿了顿,又道,“再者,若我仍不肯出剑,你会甘心与我比武吗?”
“如果你不出剑,我也可以不出剑。”向月行道,“我是与你比武,而非比剑。”
燕庭飞叹了口气,道:“你擅用剑,这对你不公平。”
“这很公平。”向月行道,“很多年以前,剑也是你的武器。”
“但那毕竟是从前。”燕庭飞自嘲一笑,道,“剑钝了,手也钝了,如今,即便我出剑,怕也用不得了。”
“你只是不愿与我比武。”向月行一语道破,“为什么?”
燕庭飞微微摇头,他也不知这其中缘由,或许因为他已不再年轻,或许因为他早已沉沦,比武需要勇气,他已丧失了勇气。
二人相对无言,夜色静穆,风声沉默。
良久,向月行开口道:“我会等你的,等到你肯与我比武的那一日。”他看了燕庭飞一眼,转身离去,杀手的戾气霎时环绕了他的周身
燕庭飞唤住转身欲行的向月行,问道:“你要去做什么?”
向月行道:“做我该做的事。”
杀手该做的事,自然是杀人。
残夜尽头,燕庭飞便会知道,此夜向月行杀的人是谁。
果如燕庭飞所料,翌日清晨,汝州街头巷尾便传起一商户遇害的消息。
这事是从城西卖茶叶蛋的老汉那里听来的,他讲得绘声绘色,仿若亲身经历一般,摊子周围站满了凑热闹的行人,那声音同样落入了燕庭飞的耳朵里:
“是个小伙子,一身黑,两只眼睛露在外面,也是黑得发光,你就瞧他两腿一蹬,就跳进了院子,从背上拔出一柄剑来,‘噌噌’两下,就刺进了窗子。”
听众不由得一声惊呼。
“老爷在床上躺着,眼睛还没来得及睁开,就被割了喉咙。”
“好快的剑!”
燕庭飞转头望去,不知何时人群正前方已站了一位少年,这个少年个子矮小,站在人群里身形模糊,唯一令人瞩目的是他头上飘扬的那条青色的发带,燕庭飞的目光落在这条发带上,这是女子的发带。他的胸前骤然一痛,但他并没有多说什么,他知道不久以后,他会再次见到这个少年.
老汉的故事仍在继续,燕庭飞并没有听完,汝州于他而言,本来便是一个故事,他已经不需更多的故事来解闷了。
在忙乱的街道上,没有人会注意到一个普通的少年,这是白日里的向月行,离开了黑夜的掩护,显得平凡了许多。他身着白色长衫,尾随在一个长髥大汉的身后,他们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一前一后地走着,除了他们自己,没有人会看出他们始终走着同一条路,同样的转弯,同一个终点。但这样默契的配合很快便被打断了,一辆马车从街头横冲而过将白衣少年与长髥大汉隔开一个路口,长髥大汉突然拔腿快跑,一溜烟儿便没了踪影。向月行快步追去,哪知对面的街道尽头是一个三岔口,他不禁怀疑那辆马车是早有预谋。杀手极少在白日里行动,警觉性不免弱于夜行之时。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这烫手的山芋总算能扔给别人了。
回过头去,飞奔的马车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街头平静如初。伴着小贩的叫卖声,向月行的目光落在了街角一个清瘦的少女身上,她身着月白色的长裙,新芽初发,微风中摇曳的柳枝轻垂在她的发梢,她蹲在道旁,一只手抚平脚下灰兔的毛发,而后俯身将那灰兔抱在怀里,缓缓站起身来。她转过身来,似乎感觉到有人正在注视着她,她的目光不自觉地停留在不远处的少年身上,隔着来往的行人,两个陌生人的目光相遇了。少女的注视很短暂,她的嘴角露出一丝浅笑,很快垂下头去,目光回到怀中的灰兔身上,她一只手托起兔子渗着血迹的后腿,转身往南边岔口的小道走去了。
向月行心中泛起的一丝波澜也随之平息了,他收回随她远去的目光,他知道短暂的宁静过后,一场暴风雨便要来临了。
燕庭飞提前抵达汝州,这一日距山楼之约尚有五日。他无心去理会那老汉口中杀手的故事,这萧条的世道,一觉醒来,又添几条亡魂,不过是稀松平常的事。金人脚下的汝州,喧闹不输从前,只是街道上行走着的不再仅仅是汉人。金人初侵汉地,必屠城示威,所幸汝州易主在后,免遭杀戮。达官显贵奉上家财以保平安,穷苦百姓则备受金人欺凌。
东南方向的巷道外,坐落着一座废弃已久的老宅,门上的牌匾已掉落在地,其上的字迹也被风雪侵蚀得模糊难辨。没人会想到,多年以前,这里曾是汝州最繁华的地方。
燕庭飞跨过结满蛛网的门槛,走进这座废旧的宅院。时过境迁,这曾经整齐美丽的府宅,早已变成了连乞丐都避之不及的凶宅。十二年前,它的主人被人割去了首级,从城楼掷下,在雪地里砸出了一个圆形的雪坑,两只眼睛瞪得浑圆,融化了一滩雪水。没有人敢去动那首级分毫,因为那双长满皱纹的眼睛充满着不甘与怨恨,仿佛他还活着。仿佛他的思想永存!整整一年,无人敢从北城门经过。直至褪去皮肉,化作骨骼,方被城外的疯子捡去当作玩物。
而这主人的尸身却被遗弃在了这座宅院里,血迹早已被日月风干,枯骨亦不知被漫长岁月里的狂风吹到了何处,只留下这满目的灰尘与无尽的苍凉。
燕庭飞的每一步都显得那样沉重,他望着那已经褪色的的朱红色门梁,目光扫过那枯死的干枝残叶,只感到心中压抑着一座巨石,久久得喘不过气来。
这不是他要来的地方。
穿过这废旧的宅院,隔着一段石径小河,是一座矮矮的小山,山头隐约现着初春的葱绿,山脚下,是一座无名的孤坟。他在坟前久久地站立,喉头干涩,难发一言。良久,他俯下身子,捧起一抔坟前的黄土,恍惚间仍能感受到它的温度,多年以前,是鲜血的温度。
“十二年了,你若能及时转生,也该十二岁了。”他终于开口了,向那坟墓里的人轻声低语着。
这坟墓里躺着的,是他最亲爱的小妹。他还记得她的名字,却始终不曾唤出口来,他曾发誓要抛弃他们的姓名,那是他们不幸的开端。在那以前,她只是他的妹妹,是他在世间相依为命的亲人。那时候,他称她小妹,她唤他哥哥。
在一个大雪纷飞的清晨,一对兄妹蜷缩在寒冬的街头,妹妹在饥饿中睡去了,哥哥爬进客栈后的垃圾堆里,拣出半个沾着雪泥的馒头,用破损的袖子将那雪水抹去,喂给熟睡的妹妹,妹妹咀嚼了两口馒头,方才有力气睁开眼睛,她看见哥哥手中的馒头兴奋地笑起来,咬了一大口,仿佛周遭的寒气瞬间被拒之体外,即使口中的馒头冰凉彻骨。她一边嚼着馒头,一边摇头,把馒头推给哥哥。哥哥问:“不好吃吗?”妹妹摇头,含糊不清地说:“吃饱了。”哥哥这才吃下那剩余的一小块馒头,凉气下肚,整个人清爽了不少。
他们不知自己的姓名、年龄与父母,甚至不知彼此是何关系,只因男孩比女孩高出半头,便仿照街上的少男少女以兄妹相称。他们仿佛自有记忆以来,便彼此相伴,他们曾一同从稻草堆里爬出来,一起在寒冬躲进街角的废墟,一同等在客栈或富裕的宅邸外,从残羹剩饭中找寻半个冰冷的馒头,他们只不过是世上众多孤儿中的两个,也许是同父同母的兄妹,也许只是两个毫不相干的弃儿在一个寒夜或清晨偶然相遇,从此住进了彼此的记忆。
“小妹。”燕庭飞喃喃道,他凝视着那无字的墓碑,声音也变得干涩而单调,手中的黄土从他的指缝中缓缓滑落,心道:你怕高,于是我把你葬在了山脚,我曾想带你走,又怕你受那颠簸之苦,只能将你一人留在这里,忍受那漫长的孤独。而我即使漂泊远方,却和你同享这份孤独。我无数次想回头,却面对着汝州的方向无限恐惧,我越来越后悔,后悔把你一个人留在这片带给我们无限恐惧的土地上。你若恨我怨我,便到梦中告诉我一声……他忍不住轻声叹了口气,他已经许久未曾梦见过她了,也许她早已将他忘记,喝了孟婆汤,过了奈何桥,投到另一户人家,只是这世道凋零,不知那户人家是贵是贱,是富是贫,能否令她过上安稳的日子?他只希望她莫要再经历那前生的苦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