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蚀月》沐月清芳

4、第三章 茅屋

　　清风拂过，林间竹叶沙沙作响。
　　素柔单薄的身形在风中直立，她艰难地站立着，“你如何使我相信？”
　　燕庭飞微微摇头，叹道：“人死灰飞，无所寻也，”
　　“千山万水，坟头为证。”素柔的眼睛被泪水充盈。
　　燕庭飞心中一痛，忆起故友，万般心绪，难以成言。
　　素柔望着燕庭飞，泪眼中现出一丝笑意，“七哥，你在骗我。”
　　她步步走近，他步步后退。
　　终于，燕庭飞止步脚步，举剑而立，道：“你该知道，燕氏兄弟的佩剑上，有燕氏一族的家徽。”而他的剑上，只有一片漆黑的尘土，他尚未来得及擦拭。
　　素柔沉默片刻，轻声道：“那只是身外之物，不足为证。”
　　“除此之外，我无所为证。”燕庭飞注视着她的眼睛，道，“但是，你的心却能证明。”他顿了顿，道，“你已经相信了。”
　　“不。”素柔轻轻摇头，双目无光，“我已经，没有心了。”
　　“你还活着。”燕庭飞道。
　　“行尸走肉。”素柔漠然道。
　　细雨微风，拂面作泪。属于燕山七侠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素柔静立在由明转暗的天地间，抬袖拭去脸上的雨和泪，露出一丝浅笑，“骤雨风急，燕大侠不如到寒舍小坐，待天晴再上路。”
　　燕庭飞微微点头，这个时候，他没有拒绝的理由。
　　素柔走在前方，道：“我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燕庭飞道：“夫人但讲无妨。”
　　“我已经告诉了小月……”素柔道，她没有说出下一句话，她想他应该明白她的意思，只道，“我不想令她伤心。”
　　“小月是您的女儿？”燕庭飞问道。
　　“是。”素柔答道，“七爷曾经答应做她的父亲。”
　　燕庭飞已大抵明白她的意思。六年前，燕七爷曾向她提起过素柔的年纪，有小月这般年纪的女儿不足为奇。
　　“我明白。”燕庭飞道。
　　“多谢燕大侠。”素柔道。

　　林外一溪，坐落着一所狭小的茅屋，那便是素柔的家。
　　素柔推门而入，从墙上取下一块面巾，递给燕庭飞。燕庭飞接过，只见她已入内屋。这雨不大，只湿了头发。
　　阿绫已准备好了饭菜。那是个温柔木讷的姑娘，做事勤快，话却不多，只听她唤素柔姐姐，素柔叫她一起吃饭，她便与二人一同坐下。
　　素柔问道：“小月呢？”
　　阿绫答道：“去捉鱼了。”她发觉素柔正看着她，便又补充了一句，“我忙着做饭，没看住她。”
　　素柔道：“没事，别说你，我也看不住她。”
　　一餐饭便这样开始了。
　　阿绫吃得很快，她先收了自己的碗筷，道：“我去找小月。”
　　素柔点头道：“早点回来。”
　　“知道了。”阿绫道，而后撑起一把旧伞，出门去了。
　　昏暗的烛光下，只剩下素柔与燕庭飞两人。
　　素柔吃得很慢，良久，她终于放下碗筷，道：“遇见七爷以前，我不过是个独居深山的寡妇，与蛇虫猛兽为伴。小月便是因为在山里被毒蛇咬过，才变得痴痴颠颠。”她似乎已注意到燕庭飞撕裂的袖尾，“小月被蛇咬过以后，倒与蛇成了朋友，总喜欢玩点蛇的东西，不过，她没有恶意。我也早在她的白玉粉里放了解药，只会腐蚀衣服，不会伤及身体。”
　　燕庭飞不料她突然提起此事，只道：“夫人请放心，在下没有责怪令爱的意思。”
　　素柔微微一笑，以示谢意。她垂下眼睑，轻声道：“我想知道六年前的事。”
　　燕庭飞沉默了许久。
　　素柔又道：“听闻燕氏兄弟已遁世而居，六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使得一向逍遥于江湖的燕山七侠消失得无影无踪？”她转眼望向燕庭飞，道，“如果我没有猜错，燕庭飞也是在那个时候，才开始出现在江湖上的吧。”
　　“不错。”燕庭飞依旧泰然自若，“看来什么都瞒不过你的眼睛。”
　　“我找了七爷六年，一切有关他的人和事，都逃不过我的眼睛。”素柔道。
　　“六年的时间，虽未能使你放弃，但也足以让你明白，燕七爷，委实已不在人世了。”燕庭飞沉声道。
　　“那你呢？你和七爷究竟有何渊源？”素柔问道。
　　燕庭飞听罢一笑，道：“在下不过是一个小小的铸剑师，因为得罪了家乡的权贵，不得已逃难出来，幸得燕七爷相救，七爷仗义豪迈，愿屈尊与我结为兄弟，我为逃避仇家追捕，便随兄长姓燕。后来，兄长罹难，我从燕山逃亡，被人误认为七爷，一传一、十传百，这才引起了你的注意。”
　　“但是在那以后，这个假的燕七爷也消失了。”素柔道。
　　“既然是假的，迟早都是要消失的。”燕庭飞道，“夫人又何须再寻呢？”
　　素柔垂下头去，泫然欲泣，道：“我未曾见过七爷的尸骨，甚至是坟冢，我都未曾到过，你要我，如何相信他已不在人世？”
　　燕庭飞黯然道：“义兄的遗骸，已经被他的兄嫂带走了。”
　　“他们去了哪里？”素柔急忙问道。
　　“我不知道。”燕庭飞答道，他看着素柔，解释道，“我与七兄结义不久，燕山便遭遇大劫，我与七兄的兄长们仅有一面之缘，并不熟络。”
　　素柔沉默片刻，又道：“那么，六年前的事呢？七爷他，到底是……”
　　“夫人，不好了！”阿绫气喘吁吁地从门外跑进来，打断了素柔的话与悲伤的情绪。
　　素柔轻轻擦拭眼角的泪水，只听阿绫说道：“不好了，小姐不见了。”
　　燕庭飞侧眼看向素柔，只见她眼底闪过一丝不耐烦，但很快被焦急所取代，她站起身来，抓住阿绫问道：“怎么会不见的？她平时去的地方不就那几个，都找过了吗？”
　　“找过了，鱼塘、林子、还有那边的酒馆，都找过了，没见到小姐。”阿绫说道，额头布满汗珠，想是心急如焚。
　　素柔气道：“这孩子，跑哪儿去了？”
　　燕庭飞起身道：“这么晚了，应该跑不远，再去找找。”
　　“是啊，夫人，快走吧。”阿绫道，拉着素柔的胳臂便往外走。
　　素柔走到门口，回头道：“燕大侠，你便先在这坐会儿，不必跟我们去了。”
　　“是啊。”阿绫道，“若是小姐回来，一定看着她别让她出去。”
　　素柔看向阿绫的眼睛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而后，与她一同跑出房门，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燕庭飞回过身来，望见烛光闪烁，忽听身后门“吱呀”一声关闭，他回过头去，只见小月笑盈盈地靠在紧闭的门上，她迈着婀娜的步伐向他走来，身后的门把手已被锁上。
　　燕庭飞默默地看着她一步步走近，直到她凑到他的身前，抬手欲环他的脖颈，他后退一步，令她扑了个空。她依旧笑意不减，跨过木椅，下巴靠在他的胸前，柔声道：“怕什么呀？我知道你不是我爹，你不是也知道我不是你的女儿？”
　　燕庭飞不言，只是后撤一步，令她不得不挺起胸膛。
　　小月懒洋洋地靠在木椅上，笑道：“就算你是我爹，又能怎样？不管你是谁，我都喜欢你。”
　　“是吗？”燕庭飞道，嘴角微微上扬。
　　“是不是我娘也这么跟你说？”小月问道，“她就是喜欢跟我抢。”她抬眼看向燕庭飞，脉脉含情，道，“你说，我漂亮，还是我娘漂亮？”
　　燕庭飞笑道：“当然是你漂亮了。”
　　小月听罢，笑意渐浓，她上前扑进燕庭飞的怀里，燕庭飞这回并未躲开。
　　小月贴着燕庭飞的胸口，道：“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是，你够漂亮。”燕庭飞道，“但不够聪明。”
　　小月猛然抬头看向他，却只感浑身发麻，原来已被他点了穴道。
　　燕庭飞将小月的身体放直，道：“你太心急了。”
　　门已被劈开，素柔持剑站在门外，面色凝重，骂道：“该死，坏我好事！”
　　“娘，他欺负我！”小月唤道。
　　“住嘴！”素柔斥道。
　　阿绫站在一旁，暗暗给小月递眼色。
　　“是啊，夫人，您身边这丫头总是坏事。”燕庭飞笑道。
　　素柔上下打量着燕庭飞，笑道：“不必强撑了，喝了小月的酒，便别想站着走出去了。”
　　“未必。”燕庭飞道，他提剑大步向门外走去，在素柔的剑前驻足，转头笑道，“夫人也许不知道，在下出门在外，从不饮酒。”
　　“好，我小看你了。”素柔道，她收剑抱在胸前，又道，“不过，若凭真本事，我也未必赢不过你。”
　　燕庭飞的剑依旧没有出鞘，但剑光已划破夜空，那是素柔的剑，黑夜为这场打斗遮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
　　屋内，阿绫正忙着给小月解开穴道。小月看着阿绫笨手笨脚的样子，气急败坏地骂道：“真没用！看不住疯婆子就算了，连个穴道也解不开！”
　　“我不是，唉，我真的找不到……”阿绫手忙脚乱地在小月身上乱点，问道，“你知道在哪吗？”
　　“我不是跟你说了，背上，在背上……你怎么这么笨？”小月喊道。
　　“我知道，我在找……”阿绫安慰道，她不停地试着每一个穴位，惹得小月怒气愈深。
　　终于，在屋外打斗声渐渐变弱之时，小月的穴道解开了。
　　阿绫笑道 ：“太好了，快去救三娘吧！”
　　小月却笑着摇头，坐下来喝茶。
　　“三娘若是出了事，回去怎么交代？”阿绫道。
　　“她已经败了。”小月道，眉角上挑，似是胸有成竹，“不过，燕庭飞不会杀她。”
　　“为什么？”阿绫问道。
　　“因为，燕庭飞的剑，从不出鞘。”小月道，她不急不缓地饮了一口茶。
　　阿绫惊异于小月的自信。
　　“他的剑鞘，沾满了灰尘。”小月道，“不是奔波的灰霾，而是岁月的浮尘。”她的眼睛里流露出神秘而悠远的光。

　　莫三娘败了，她毕竟不是素柔，所以燕庭飞不会手下留情。她败在了一把没有出鞘的剑上。
　　“素柔呢？”燕庭飞问。
　　莫三娘笑了，只要敌人尚有求于她，她便算不得败。
　　小月从屋内走出来，细长的眼睛如月牙般吐露着笑意，“她不会告诉你的。”她在燕庭飞身侧止步，笑嘻嘻地说道，“你求我，我便告诉你。”
　　燕庭飞笑了，他道：“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小月不解他此话所指。
　　燕庭飞接着道：“莫三娘的失败就是你的目的。”
　　莫三娘攥紧了拳头，泥土从指缝间渗出。
　　小月轻捋额前碎发，道：“果然是个明白人。”
　　“纵使我求你，你也不会告诉我。”燕庭飞道。
　　“你应该尝试，也许我会。”小月抬眼看向燕庭飞，笑道。
　　“我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燕庭飞道。
　　“看来那个女人于你无足轻重。”小月道。
　　“我会用我自己的方式找到她。”燕庭飞道。
　　“如果她已不在人世了呢？”小月道。
　　燕庭飞目色一凛，攥紧了剑柄。
　　小月笑道：“这世上只有一个人知道素柔的下落，只要你愿意见她，便能够知道素柔的下落。”
　　“你是在给我选择的权利吗？”燕庭飞问道。
　　“是。”小月答道，“因为她不喜欢强迫别人，她希望你能心甘情愿地去见她。”
　　“凭什么？”燕庭飞道。
　　“不凭什么，你有选择的权利。”小月道。
　　燕庭飞不言。
　　小月看着燕庭飞，微微笑道：“下月初三，汝州山楼。”
　　燕庭飞浑身一震，“汝州”二字带给他无限的恐惧，他隐约感到一场狂风骤雨即将向他袭来。
　　小月似乎早已看穿他的恐惧，道：“放心，汝州如今已是金人的天下了。”
　　靖康之变，地覆天翻。
　　燕庭飞不发一言，转身离去。
　　小月高声道：“慢走不送。”
　　话音未落，便感到一柄利剑架在颈肩，她笑了笑，道：“他已经走了，你杀了我也没用。”
　　莫三娘的剑逼近一寸，几乎嵌进她的血肉里，“我杀不了他，难道还杀不了你吗？”
　　“你杀得了我，只是没这个胆量。”小月道，“是宫主派我跟着你的，她早预料到你会有此一手。”她轻轻移开颈肩的剑，侧眼看向莫三娘，笑道，“你何必总跟一个男人作对？宫主不过是想见他一面，又不会碍着你的地位。”
　　“我讨厌他。”莫三娘道。
　　“可你如果真的杀了他，宫主一定会很生气。”小月劝道。
　　“宫主本来便是要在汝州设下埋伏。”莫三娘道。
　　“那不过是说说而已。”小月道，“你不必再自欺欺人了，宫主的心思，你能看不出吗？”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轻蔑。